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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所有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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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在墙根延展,道路一侧路灯呕出一豆浅薄的昏黄,还未斜斜攀上墙,就被那浓稠的墨色吞噬。
祝明殊推着车头歪歪扭扭的老旧自行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正是下晚自习的时间,鼎沸的人声一寸寸从耳边剥离,祝明殊与喧嚣背道而驰,选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他的自行车车胎瘪了下去,不知被谁用恶作剧的方式扎了个底朝天,只能手动缓慢地往前推。
地上铺满了一层细碎的枯叶,浸染着深秋独有的韵色,走在上面如同踩在薄冰上一般,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祝明殊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想起赵京酌,心中莫名生出几缕惆怅的酸涩。
赵京酌的恶劣无孔不入地在祝明殊的生活中生出触角,而祝明殊的逆来顺受是它的养料,助长着赵京酌的坏脾气。赵京酌总是很擅长捉弄他,最近不知中了什么邪,更是翻来覆去地折腾祝明殊,乐此不疲。
“祝明殊,外套落在球场了,现在去取。”
“祝明殊,下课帮我抄笔记。”
“嘶,祝明殊,我的手受伤了,去医务室拿盒创口贴来。”
……
祝明殊捧着盒创可贴气喘吁吁地跑到赵京酌面前,精致的鼻尖渗出细密的薄汗,双颊泛出运动后特有的粉,颜色鲜妍生动,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着青春期少年专属的灵动与鲜活。他盯着赵京酌食指上蚂蚁大小的血珠,怀疑再晚回来一秒钟,这伤口就该愈合了。
“你又捉弄我,好玩吗?”
祝明殊只觉得赵京酌又在戏耍他,忍不住微微鼓起一侧腮帮表达自己的不满。清凌凌圆溜溜的眸子里凝结着雾气,如同料峭春雨,丝丝缕缕地将人笼扣在其中,可他却对自己这一浑然天成的诱惑力一无所知,似嗔非嗔地剜了赵京酌一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好玩啊,特别好玩。”赵京酌玩世不恭地翘起唇角,祝明殊温驯的纵容令他身心舒畅。
一连几天,祝明殊像是块被赵京酌扯得四分五裂的拼图,飘荡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导致他根本抽不出空去找闻人理,自然也就没有将真相宣之于口的机会。
他东拼西凑出的所有时间都被赵京酌强势霸道地占为己有,仿佛他已经成为了赵京酌的所有物,拥有的包括时间在内的一切事物都任由男人支配。
想到这,祝明殊淡淡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西风乍紧,祝明殊畏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颤抖着肩膀加快了步伐。
倏忽间,鼻尖似乎萦绕着一缕浅淡的血腥气,祝明殊因为经常受伤的缘故,对这种气味有着异于常人的熟悉,此时下意识停滞住步伐,环顾四周,最终将视线落在不远处影隐约约颤动的灌木丛中。
祝明殊猜测或许是受了伤的流浪小动物,他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丢下车把,循着传出铁锈腥气的源头探去。
小心翼翼地拢开杂乱无章地野草,男人隐忍的呼吸声潮水般涌入祝明殊的耳中,如同铺天盖地的骤雨,令他避无可避。
草丛里躺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祝明殊吓得忙不迭朝后退去,却因为太过恐惧,不小心跌倒在地,细瘦的脚踝被一只裹满血的大手用力攥住,祝明殊浑身一凛,一边挣扎,一边下意识望向那不知是死是活的男子,透过晦暗的月光,对上了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是你?”
祝明殊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惊呼,细白的指尖抵在唇边,蹙起眉感到些许讶异。
这个不久前还生龙活虎堵在他家门口询问华卫宾下落的男子此刻犹如落水狗,浑身是血,衣服被利器绞得粉碎,整个人狼狈不堪。初见时那对锐利似锋刃的眼眸失去神采,漫无目的地追逐着某个虚空点。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祝明殊伸出手在阑青眼前晃了晃。男人毫无反应,眸底如一潭死水,聚不上焦。
“我们认识?”阑青喘息声渐重,似乎忍耐着极大的痛苦,拧起浓长的眉发问。
祝明殊长话短说,简单地概括了一下那晚的经历,阑青了然一笑,竟有心情勾起唇角。
“原来是小朋友啊。”
祝明殊扶着阑青,让人靠在他肩上,又因为不确定他身上到底有多少伤,于是没敢轻举妄动,怕动作间会导致二次伤害。
“你伤得太重了,先别说话了,我现在就叫救护车。”祝明殊火急火燎地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翻飞。
“不行!”
阑青厉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话音刚落便抬手死死掐住祝明殊伶仃的手腕。祝明殊吃痛,手机随之摔落在地。
祝明殊有些被吓到了,但还是嗫嚅着柔声劝道:“不去医院的话你可能会死的。”
阑青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断裂的肋骨处传来剧烈刺痛,他忍不住轻“嘶”一声,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去医院我会死得更快……”
男人额角汗如雨下,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一般,说完话后精疲力竭地昏死了过去。
祝明殊被唬住了,没敢轻举妄动叫救护车,又无法对一条鲜活的生命坐视不理,只能先将昏迷不醒的男人带回家,走一步看一步。
阑青体格不知比祝明殊大了多少倍,完全压在祝明殊肩膀上时,颠覆性的重量几乎快令他喘不过气。
祝明殊差点豁出去半条命,才跌跌撞撞地把阑青带回了家。幸好夜色浓稠,祝明殊所住的握手楼巷万籁俱寂,一路畅通无阻,没有遇到任何行人,否则一定要被阑青这副浑身鲜血淋漓,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祝明殊将阑青扶到他的床上,喂男人喝了两口温水,阑青恢复了些神志,精准地攥住祝明殊的手腕,力气大得如同铁钳。祝明殊不用低头就知道那块皮肉上一定烙下了红痕,此时倒是有些佩服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事到如今居然还有这样大的力气,哪怕负伤也不容小觑。
“你别担心,这是我家。”祝明殊轻轻拍了下阑青紧绷的手臂,示意他放松。祝明殊被攥得有些疼。
阑青这才卸下力气,如同受训的雄狮般安静地半阖着双眸,任由祝明殊冰凉的小手慰贴地抚摸他的脊背,为他褪去衣物,试除身上的血迹。
看着阑青背后大大小小触目惊心的伤痕,祝明殊止不住心颤。
这个男人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祝明殊知道阑青身份特殊,只敢在心底偷偷猜测或许与帮/派纷争有关,面上却很识趣地抿住唇,没敢多问。上药的力度更柔了几分。
阑青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从始至终拧起眉一言不发,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似的。
“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祝明殊熟稔地为伤口消毒上药,接着妥帖地帮男人将纱布缠好,有些担心地问道。
“死不了。”阑青低沉的嗓音带着点哑,淡定地下定结论,俨然不止一次受过这种程度的伤。
“你的眼睛……”祝明殊绕到阑青面前,看着那对失去神采的桃花眼,觉得有些可惜。
“不碍事。”阑青惜字如金,翻了个身,安然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祝明殊识趣地止住话头,将床留给了阑青,临走前还不忘替男人掖了掖被角。
祝明殊打算在沙发上将就一晚。他临睡前去查看阑青的状况,没想到阑青竟发起高烧,浑身烫如烙铁。祝明殊心急如焚,翻找出退烧药,给神志不清的男人喂了几粒,又寻来湿毛巾为他擦身,一整晚几乎寸步不离。
临近黎明,祝明殊趴在床沿睡得昏昏沉沉,只要男人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警觉地惊醒。
他害怕阑青挺不过去,死在他面前。
翌日清晨,祝明殊被生物钟唤醒,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试探性地去听阑青的心跳,男人胸膛宽阔滚烫,心跳声如擂鼓般有力,祝明殊这才松了口气。
祝明殊将食物与药放在床头柜,确保阑青能够够到,接着戳了戳他的臂膀,也不管人能不能听到,自顾自说:“我要去上学了,你能照顾好自己吧?”
阑青疲惫地半睁开眼皮,喉头滚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
夕阳将窗边的课桌染上一层蜜色,一天的课程逐渐接近尾声。
赵京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笔,百无聊赖地托着腮望向前排少年的背影。
祝明殊俨然一副乖乖仔的模样,一丝不苟地做着笔记,嶙峋的肩胛骨顺着动作微微起伏,裸露在外的后颈被阳光一照,如同浸润过的玉一般凝白细腻。
似乎天生适合在上面留下施虐的痕迹。
赵京酌忽然觉得有些牙痒。
下课铃刚响,祝明殊收拾好课本又惦记着往高三部跑,赵京酌勘破般从后面拽住他的书包,将人困在了原地,说:“祝明殊,一会去看我打球?”
祝明殊的指尖在书包带上摩挲了几秒,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无法拒绝赵京酌的邀请,乖乖应了声:“好。”
篮球场上,夕阳的余晖将赵京酌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更加英气逼人。
“传过来!”赵京酌低喝一声,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队友立刻将球传了过去,赵京酌接过球的瞬间,眼神锐利如鹰隼,动作间行云流水,迅速带球突破。
“砰、砰、砰——”篮球撞击在地面的响声与祝明殊的心跳声同频。
祝明殊站在场外,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尖微微发白。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紧张的情绪随着比赛的节奏调动,忽然急剧升高。
赵京酌带球突破时,对方两名防守队员同时包夹过来,祝明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只见赵京酌一个漂亮的转身晃过防守,接着高高跃起,篮球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祝明殊惊觉自己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了。直到“唰”的一声,篮球应声入网,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太帅了!”周围人声喧哗,祝明殊下意识在心底附和他们对赵京酌的赞叹。
赵京酌本来就很帅。
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祝明殊敏锐地察觉到对面前锋的异常。他对隔壁班在比赛中酷爱耍赖作弊的行径有所耳闻,可没想到他们会如此肆无忌惮。
祝明殊看见对面那个留着板寸的7号球员朝裁判耸了耸肩,无辜地摊手,可表情却带着不屑。
方才这个人违规操作,故意用手肘撞向了他们班的球员,导致比赛暂停,赵京酌方受伤的队员黯然下场。
稍作整顿后,替补登场,比赛继续。
7号故技重施,打算将同样的招数用在赵京酌身上。
祝明殊心急如焚地攥紧了手心。
赵京酌似乎是看透了对方的伎俩,他丝毫不慌,举手投足带着点势在必得的锐气,突然加速突破,在对方抬肘的瞬间急停变向。球鞋与地板发出尖锐的摩擦声,7号收势不及撞上自家队友,两人狼狈地摔作一团。
而赵京酌如同一鸣惊人的猎豹般高高跃起,修长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啪!”一个干净利落的投篮,再次投进三分。
“赢了!”
场外的欢呼声更大了,祝明殊听见自己的心落回原地的声音,安静地抿出一抹清浅的笑。
但赵京酌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掀起衣摆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露出结实的腹肌,引得场外一阵人声喧闹。
夕阳给他镀上一层金边,意气风发的少年俨然成为了整个球场最耀眼的存在。
冰镇矿泉水凝出的水珠浸透祝明殊手心,他看着赵京酌被队友们簇拥,被赞扬的欢呼声裹挟,真心实意地为赵京酌感到喜悦。
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祝明殊的肩膀,祝明殊回过神,转身望去,竟是这些天他一直在找的闻人理。祝明殊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两人寻了处离人声稍远的地方。
闻人理开门见山:“那天在教室外面的人,是你吧?”
祝明殊回想起当时的经历,顿时觉得尴尬不已,脸颊也因为羞怯而染上绯红,他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片刻,拧着眉,难得有些急切地开口:“闻人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闻人理垂眸淡淡地对上祝明殊的视线。
祝明殊认真道:“你最近和纪连枝走得很近吗?”
闻人理听到纪连枝的名字,表情终于有一丝变化,他眉头微挑,轻轻掀开眼皮,镜片下的眸色在反光下显出几分冷冽。
“你想说什么?”
祝明殊酝酿了一下措辞,想将那天的听到的赌约告诉闻人理,好让他有所防范。
“我……”
手中的矿泉水瓶应声坠地,在台阶上磕出沉闷的回响,祝明殊刚要开口,却被呼啸而来的一股热风撞得踉跄几步,顿时重心不稳地跌下楼梯。
赵京酌重重擦过他的肩膀,带着点不近人情的狠厉。
尾椎骨的钝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祝明殊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痛苦地蹙起了眉。他看见提前为赵京酌准备好的矿泉水在那人崭新的球鞋下扭曲变形,塑料瓶身不堪一击,发出垂死的呻吟。
闻人理冷眼旁观这场闹剧,俨然看透了所有端倪。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他的视线游弋在赵京酌与祝明殊之间,勘破般从鼻尖嗤出冷笑,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接着沉默地转身离开。
“赵京酌……”祝明殊仰起头望着少年阴沉的脸,眼尾浸着一抹红,表情很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他一时找不出赵京酌大动肝火的源头,眸中迅速凝结上一层雾气,带着点微不可查的委屈。
可赵京酌连询问的机会都没给祝明殊,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骤起,祝明殊像是暴露在镁光灯下的商品,供众人议论打量。他狼狈地垂下头,迎着神色各异的目光,几乎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