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病》渔千汀

1、劣根性

　　赵京酌的别墅坐落在半山腰，远离尘世喧嚣。建筑四周被茂密的松林环绕，雨后的空气中，能够闻到淡淡的泥土味与松香。

　　从二楼的落地窗往外望去，远山一片云蒸霞蔚，天际线缓缓流淌着玫瑰金色的晚霞。

　　祝明殊的下巴颏抵着膝头，窝在书房的丝绒椅上备课。

　　他的皮肤白的近乎透明，常年带着点病气似的，如同冰玉一般剔透，欺霜胜雪。夕阳的余晖倾泻在祝明殊柔和的侧脸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光，令他看起来像是从古典油画中走出来的美人。

　　祝明殊轻轻咬了咬唇，下嘴唇被咬出淡红的颜色，像柔软的蔷薇花。刚洗过的头发有些自然卷，乖顺地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张白玉般的脸更加小巧精致。

　　他本就生得嫩，刚去学校工作时，常有人将祝明殊误认为是高中生。

　　祝明殊今日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袖子被他随意地折起几道，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他安静垂眸，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柔软似水，仿佛与流淌的霞光融为一体，圣洁又清丽。

　　他左手握着钢笔，停顿时下意识用大拇指摩挲着笔身上镌刻的秀丽字迹——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这是他的恩师傅嫣兰女士在他第一天工作时送他的礼物，饱含着浓郁殷切的寄托。

　　笔头在教案纸上停滞许久，吸饱墨汁的笔尖洇出一滴黑色墨痕。祝明殊大梦初醒，手一抖，那滴墨就像泪水，晕染开一片浑浊。

　　暮色四合，祝明殊扭头望着花园里随风摇曳的蔷薇，轻轻叹了口气，上挑的凤眸中流转着淡淡郁色。

　　合上教案，他站起身，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座华丽空旷的别墅里。

　　最终，他停在了二楼的围栏边，托着腮，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楼下的钢琴上。

　　那架钢琴现在被用来放置一些法国空运来的香薰蜡烛，已经很久无人问津。

　　祝明殊并不会弹钢琴。三年前赵京酌以教他弹钢琴为由将他压在这架施坦威上时，琴盖上偶然留下了他的一缕发丝。那截青丝至今还卡在罅隙里，像横亘在他与赵京酌之间的，挥之不去的曾经，被岁月牢牢封印。

　　“咔嗒”。

　　玄关传来指纹锁开启的声响。祝明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从回忆中抽身，他知道，是赵京酌回来了。

　　他赤脚奔下旋转楼梯，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冰凉的云纹大理石刺痛脚心，祝明殊却感受不到似的，仿佛搁浅在岸边的人鱼公主，踩在刀尖上去迎接他深爱的男人。

　　赵京酌站在玄关处，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领带被他扯得松松垮垮，显出几分拓落不羁。

　　他的脸上蒙了层醉意，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冰。

　　像是一头慵懒的猎豹，虽然短暂藏起了锋利的爪牙，却随时都有可能将猎物拆吃入腹。

　　半月未见，男人下颌线愈发凌厉如刀裁，英挺的浓眉紧锁，周身散发着浓重的阴郁气息。

　　白兰地混着雪茄余烬的辛辣扑面而来，男人像是用气味划分领地的猛兽，将所有物严丝合缝地标记包裹。

　　这使祝明殊一闻到赵京酌身上独有的辛辣苦香就不由自主腿软。

　　他的身体被调教得应激，一看见赵京酌，理智便荡然无存，灵魂叫嚣着向眼前的这个男人臣服。

　　祝明殊自然而然地接过赵京酌的西装外套，抚平表面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褶皱，顺手挂在衣架上，随后熟练蹲下身，温顺地跪在波斯地毯上，替赵京酌脱去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皮鞋。

　　祝明殊如最温驯的小羊羔般低眉顺眼，浓密的睫毛扑簌簌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羽睫如同栖息的蝶，纤弱美丽。

　　赵京酌纹丝不动，低头看着祝明殊细致入微的动作，心头忽然升起浓郁的掌控欲。他嘴角勾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先沐浴还是先用餐？”祝明殊像小猫一样仰起脸，声音如羽毛般轻柔。

　　那截白皙纤细的天鹅颈上微微露出淡青色的血管。

　　俨然一副将致命部位暴露在野兽眼皮底下，却依旧毫不设防的模样。

　　赵京酌眸中晦涩阴暗，他眯了下眼，不动声色地磨了磨后槽牙。

　　祝明殊依旧抬着脸，以完全信任的姿态虔诚地仰望他的神明。

　　对男人的劣根性无知无觉。

　　这个角度足以让赵京酌看清祝明殊眼尾天生的薄红，像是宣纸上晕开的胭脂。

　　这令祝明殊的眉宇间仿佛被泪水洗过一般，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凄丽与愁绪。

　　宛如一尊易碎的瓷器。

　　赵京酌总是乐此不疲地将他打碎，然后一片片拼凑起来。

　　从前，赵京酌很喜欢在落地镜前，从背后将祝明殊压在身下。他对他掌心这只金丝雀的身体了如指掌。祝明殊的每一寸肌肤几乎都被男人把玩得熟烂。

　　因此赵京酌能够轻而易举地让祝明殊露出那种可怜巴巴又期期艾艾的神情。

　　每当那时候，赵京酌会一边欣赏怀里的人因为隐忍而咬着唇泫然欲泣，敏感羞怯的表情，一边揉弄祝明殊眼尾的那抹秾艳。

　　赵京酌总觉得他是在揉弄一朵含苞欲放的花。

　　……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赵京酌回过神，他没有回答祝明殊的问题，而是居高临下地掰起祝明殊的下巴。

　　赵京酌眼底浮着醉意淬成的冰，漫不经心地陈述：“你该穿那条酒红色缎面裙。”

　　——

　　灯影柔和，水汽弥漫开来，氤氲着整间浴室，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鼠尾草的香气。

　　祝明殊跪在浴缸边调试水温，毛衣领口有些大，配合他微微弯腰的动作，很快，锁骨处就凝上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突然，祝明殊感到后颈被一道不容抗拒的猛力按压。

　　他毫不设防，被男人从后面一把摁进了浴缸。

　　水花四溅，几乎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温水从四面八方涌入鼻腔，呼吸瞬间被剥夺。

　　祝明殊双手胡乱地扣着浴缸边缘挣扎，指尖因用力而隐隐泛白，最终又脱力垂下。

　　赵京酌的手像是铁钳般牢牢地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死死按在水里，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祝明殊大脑陷入短暂的宕机，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水流声，意志一点点在眼前崩塌。

　　火树银花般闪现的回忆里，祝明殊恍惚间看见了十七岁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将仰望赵京酌当作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一开始，他总是习惯偷看赵京酌的背影。但后来，赵京酌被风吹起的衬衫衣角，赵京酌拿烟时指节曲起的弧度都被他牢牢记在心底。

　　可那时的祝明殊，却连与赵京酌对视也不敢。自卑如同化不开的墨，一笔一划勾勒出日记本里酸涩的少年心事。

　　体育课后赵京酌桌肚里的冰水，清晨的三明治与牛奶，小心翼翼又亦步亦趋地跟随……这些小事不胜枚举，密密麻麻编织了一整个有关赵京酌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