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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道 书阁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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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阁内
兰寂静立在宋子鹤方才所站的位置,指尖还残留着剑锋相抵时的寒意。空荡荡的书阁里只剩她一人,方才那凌厉的横劈落下,少年的虚影便如碎玉般消散无踪,连一丝灵力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她缓缓收起佩剑,剑鞘归位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回想起方才交手的瞬间,那少年冷淡的侧脸总让她觉得莫名熟悉,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见过,可任凭她怎么回想,记忆里都抓不到半点线索。方才缠斗时灵力耗损过巨,丹田内的气息尚且紊乱,若是此刻赶去给那位大人通报消息,怕是连一半的路程都撑不下来。
正思忖间,书阁外传来一阵轻叩门声,属下恭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家主,门外有两名女子求见,说是与天道之说有关。”
兰寂抬眸,眼底的戾气瞬间敛去,换上一副温润平和的模样。她伸手拉开门扉,缓步走了出去,身姿挺拔,眉眼含笑,正是外界传言中“君子如兰”的兰氏家主。
“女子?”她轻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是。”属下躬身回话,语气愈发恭敬,“那两位姑娘说,她们信奉天道,一心想要拜入兰氏门下。”
兰寂执掌兰氏这些年,对外除了大肆宣扬天道不可违的论调,还有一桩事被世人称道——便是格外关照女子修行。
谁又能知晓,这份关照的背后,藏着多少不甘与怨怼。
犹记儿时,父母的目光永远只落在兄长兰征身上,将他当作未来的家主悉心培养,对她却向来漠不关心。在他们陈旧的观念里,女子修行不过是锦上添花的闲事,唯有男子,才是撑起宗门大梁的根本。
那些年,她憋着一口气拼命修行,硬生生将灵力从四重一旬,一路打磨到六重三旬,离人人艳羡的七重境界只有一步之遥。可兰征的光芒太过耀眼,将她衬得如同角落里的尘埃。渐渐地,所有人都忘了,兰氏除了那位惊才绝艳的少主,还有一个同样努力的兰寂。
她躲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父母拉着兰征的手,眉眼间满是称赞与期许,将宗门的未来尽数托付于他。
兰寂的手指缓缓收紧,死死攥住了腰间的佩剑,冰冷的触感硌得掌心生疼,一丝殷红的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抬头望去,天空早已阴沉沉的一片,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打湿了她的发梢,也打湿了她苍白的脸颊。
明明,她也可以的。
明明,她也能成为宗门的希望,能和兄长并肩,一起撑起兰氏百年的基业。
不该是这样的……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嘶吼。
兰寂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待她再抬眼时,脸上已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隐隐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疏离。她迈步走向兰氏主府,青白长袍曳在地上,一支玉簪将长发松松挽起,余下的青丝垂落肩头,风吹过时,衣袂翻飞,竟真有几分君子如玉的模样。
主府厅内,洛月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一旁的林熙则率先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温婉:“在下林熙,这位是舍妹……洛羽。”
兰寂微微颔首,走到主位上坐下,抬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听闻二位姑娘,是想拜入我兰氏门下?”
“正是。”林熙微微垂眸,语气满是恭敬,“兰氏乃是传承数百年的名门望族,如今更是受万民敬仰爱戴。我姐妹二人素来尊崇天道,深信世间万物的兴衰起落,皆是天道使然。”
“哦?”兰寂放下茶盏,挑眉看向她们,饶有兴致地追问,“此话怎讲?”
一直沉默的洛月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敬畏:“晚辈斗胆猜测,当年兰氏前任家主兰征前辈,突然走火入魔暴毙而亡,怕也是天道的安排。而家主您,便是应承天道而生,执掌兰氏的天命之人。”
洛月的话音刚落,兰寂执杯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浓浓的兴味取代。
这话,像极了当年那位大人找到她时所说的话。
——天道所做的一切,皆是顺理成章。如今我寻到你,便是因为你是天道选中的人。兰氏家主之位,本就该是你的。你,想不想把它抢回来?
——抢!为何不抢?!那本就是属于我的东西!
“天道”二字在心底盘旋,兰寂看着眼前的两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意里带着几分深意:“不错的想法。过几日便是宗门的入选试炼,若是二位能在试炼中拔得头筹,我便破格收你们入我兰氏门下。”
林熙与洛月对视一眼,连忙起身鞠躬,异口同声道:“多谢兰家主!”
辞别兰寂后,洛月转身跨出主府的台阶。
只觉体内的灵力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着,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迅猛。方才在书阁门前路过时,那股灵力更是疯狂暴涨,不过短短片刻,竟已从四重一旬,一路攀升到了五重三旬的境界。
她脚步微顿,回眸望向不远处那座古朴的书阁,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血脉深处传来的悸动愈发清晰,她几乎可以确定,那间书阁的地下,定然藏着属于凤族的东西。
只是,还不到时候。
——
二人走出兰氏府邸,晚风卷着街边摊贩收摊的竹篾香,掠过洛月的发梢。林熙忽然侧眸看她,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探究:“你灵力如今怎么样?”
洛月脚步一顿,诧异地抬眼看向他,眸子里满是不解。林熙见她这副模样,低低笑了一声,用下巴朝身后刚才他们围观的方向抬了抬,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替她遮掩印记时的灵力波动:“刚才站在那里,你闭眼凝神的时候,额头处的凤凰印记出现了。”
“所以刚才你是在帮我,帮我顺利打入兰氏门派?”洛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林熙点点头,脚下步子未停,青砖路面被踩出笃笃的轻响:“不仅仅是因为你,我跟子鹤也想查兰氏。他们宗门近些年行事诡谲,怕是藏着不少猫腻。”
洛月眨了眨眼,脚步轻快地跟上她,歪着头打量她温柔的脸侧,眼底满是好奇:“你如今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我也好奇你们的身份。从一开始,你们穿着虽然简陋,但那份气度,绝不是普通的修士能有的。”
林熙唇边的笑意柔和了几分,晚风拂过她的衣摆,掀起一层浅浅的涟漪:“以后你便会知道了。”
夜间,月色如霜,二人寻了一家临街的上好客栈住下。掌柜的见他们气度不凡,殷勤地引着二人上了二楼,开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洛月原本还担心林熙的安全,毕竟兰氏宗门的人耳目众多,若是林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什么事情,她实在没法跟宋子鹤交代。她攥着衣角,犹豫着开口:“要不……我还是跟你住一间吧?也好有个照应。”
但林熙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持:“不必,我不喜欢自己身边有人睡。”她旁人在侧,连调息都难以静心。
洛月见状,也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修行者修行到六重灵力,便能以灵力滋养肉身,无需睡眠。洛月现在的灵力,离六重灵力不过一步之遥,却终究还是差了那临门一脚,依旧需要寻常的休憩。她坐在床沿,指尖抚过柔软的锦被,忽然有些怔忪。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样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睡觉了。距离上一次,还是几百年前,那时候兄长洛阳还在她身边,每晚睡前都会捏着她的脸颊,笑她是个长不大的小丫头。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床榻上,织成一片朦胧的银纱。洛月躺下身,将被子拉到下巴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意识渐渐沉入梦乡。
——
“小屁孩,起来了!太阳都晒你毛了!”
洛阳的声音像只聒噪的喜鹊,在洛月耳边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洛月睡得昏昏沉沉,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她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嘟囔:“别吵……再睡会儿……”
洛阳见她这副赖床的模样,气笑了,伸手一把将盖在她身上的锦被掀了个干净。
凉意瞬间席卷全身,洛月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她炸毛似的从床上坐起身,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杏眼瞪得圆溜溜的,声音里满是气急败坏:“洛阳!你懂不懂什么叫男女有别啊!”
洛阳听见这句话,挑了挑眉,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笑得一脸促狭:“你还知道男女有别?成天就知道跟渡川混在一起,怎么不见你跟他讲男女有别?别找借口了,快点起床!”
洛月被他噎得哑口无言,气得朝他龇了龇牙,活像一只炸毛的鸟。
洛阳见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却故意板起脸,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你灵力几重了?”
“今日……今日差不多应该就六重了。”洛月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几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洛阳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郑重了些许:“往后的修行只会更加艰难,你自己多加注意点,别成天吊儿郎当的,误了修行。”
洛月一听他这话,瞬间不乐意了,鼓着腮帮子反驳:“谁成天吊儿郎当的了?我明明很努力的!”
洛阳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我还不知道你”的了然:“谁刚刚赖床不起,我就说的是谁呗。”
听见这句话,洛月气得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朝着洛阳扑了过去。洛阳早有防备,却还是被她一把抓住了头发。他吃痛地“嘶”了一声,反手抓住了洛月的长发,兄妹二人互相拉扯着对方的头发,谁也不肯松手,嘴里还念念有词地互相数落着。
“洛阳你放开我!我的头发要被你扯掉了!”
“是你先动手的!有本事你先放!”
直到母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行了,今日你二人拜师大典,都安分一点吧。”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母后正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他们,目光落在他们乱糟糟的头发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快去收拾一番,莫要误了吉时。”
洛月和洛阳这才默契地松开手,各自捂着自己的头发,朝对方哼了一声,眼神里满是“看你不顺眼”的嫌弃,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此次拜师大典,乃是青山、云川、天机三大仙门联合举办的盛会,凡天赋出众的少年修士,皆可前来参加,由三大仙门的长老亲自挑选弟子。
云川掌门唯一的儿子渡川,自然是被早早地拉来了此地。他百无聊赖地坐在大殿左侧的席位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玉佩,目光扫过下方那群叽叽喳喳的少年修士,眼底满是不屑。
一群灵力低微的小屁孩,有什么好看的。
渡川打了个哈欠,悄悄挪了挪,琢磨着要不要找个借口溜出去,再寻个地方睡上一觉。
“你想去哪啊?”
一道慵懒带着散漫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渡川闻声,瞥了一眼来人腰间悬挂的七星鞭,不用看脸就知道是谁。他抬眸,撞进一双带着戏谑的桃花眼,只见来人眉眼俊朗,五官棱角锋利,一身雪白色的衣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头戴玉色发带,将乌黑的长发梳成高马尾,左侧斜挂着一柄佩剑,右侧腰间的七星鞭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没去哪。”渡川烦躁地转过头,语气敷衍,“你怎么才来?”
陆千山嬉皮笑脸地揽住他的肩膀,身体微微倾斜,站得歪歪扭扭,全然没有半点仙门弟子的规矩:“还不是我那师父,说什么老骨头懒得动,让我自己来挑选一位师弟或者师妹。”
渡川听见这句话,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他抬手指了指大殿中央,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倒是可以给你推荐一个。”
陆千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正跟在她哥哥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大殿里的一切。少女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像只灵动的小狐狸,脸上没有半分怯意,反倒满是期待。
那是洛月。
她正踮着脚尖,望着大殿上方端坐的三位仙门长老,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反正以自己的天赋和身份,被哪个仙门选中都不亏,最好能被天机阁选中,听说那里藏着很多有趣的八卦古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