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兰氏 ...
-
宋子鹤双手环胸,脊背挺得笔直,步履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走在最前面开路。他身形颀长,墨色衣袍的下摆被风拂起,划出利落的弧度,身后的洛月与林熙并肩而行,两人脚步放得很轻,似是怕惊扰了这寂静得有些过分的村庄。
青砖黛瓦的屋舍错落排布,却听不见半点鸡鸣犬吠,连寻常村落该有的炊烟袅袅都寻不到踪迹。
宋子鹤忽然停下脚步,侧身朝林熙递了个眼神,两人走到一旁低语了几句,宋子鹤便转身掠向村外的密林,身影很快隐没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间。
洛月的目光掠过巷陌里静坐的村民,心头忽然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孩追着蝴蝶跑过青石板路,脚下一绊,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红痕,细弱的哭声断断续续飘来。可周遭坐着的大人,有的捻着针线,有的倚着门框发呆,竟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一眼,仿佛那孩子的哭声,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这里的人很奇怪。”洛月蹙着眉,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林熙抬手拢了拢衣襟,目光扫过那些面无表情的村民,轻轻点头附和:“确实透着诡异。听说这片地界本该由兰氏门派管辖,上一任家主兰征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有乱必除,当年在任时,这一带可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太平地。可轮到现任家主兰寂掌权,却偏偏信奉起了什么天道。”
“天道?”洛月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满是疑惑。
“嗯。”林熙的声音沉了沉,“你可听过颠域一战?当年青山、云川两大宗门联手,倾尽全力,都没能剿灭那场被称作‘天道劫难’的祸事。经此一役,世人便渐渐觉得,天道浩荡,绝非人力所能违抗,生死祸福,皆是天命注定。而这村子,前些年闹过一场大疫病,死了大半的人,从那以后,村民们便更是笃信天命,自顾自地活着,对旁人的苦难,竟是连抬眼的兴致都没了。”
“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当今兰氏门主为自己的懦弱找的迷信措辞罢了。”一道带着嘲讽的声音忽然响起。洛月循声望去,只见宋子鹤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手肘支着膝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目光里满是不屑。
林熙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倒是洛月,被林熙方才那句“青山、云川联合都没有剿灭天道留给他们的劫难”攫住了全部心神。
——颠域一战?那是什么?
为什么她的脑海里,关于这场战役的记忆竟是一片空白?缺失的记忆、莫名奇妙只有四重一旬的灵力、还有自己苏醒在荒无人烟的古林里的离奇经历……这三件事像三道重重的迷雾,缠缠绕绕地拢住她,让她心头的迷茫更甚,连宋子鹤的嘲讽都没能听进去分毫。
“洛洛?”
温柔的呼唤将洛月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她抬眼,正对上林熙关切的目光,而宋子鹤也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怎么了?”洛月定了定神,轻声问道。
林熙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发什么呆呢?走啦,今日是兰氏门主兰寂的出关之日,山下早就聚满了前来祝贺的人,我们也去凑个热闹,说不定能打探到些有用的消息。”
洛月轻轻“哦”了一声,任由林熙挽着自己,脚步缓缓向前。
她的脑海里,却还在回荡着兰氏门派的过往。兰氏立派数百年,从第一代门主起,便以“君子雅正”为训,“兰生空谷,君子之姿”的美名传遍四海,门中弟子更是个个心怀苍生,有乱必除。可就在几年前,前任家主兰征突然暴毙,坊间有传言说他是修炼时走火入魔,可现任家主兰寂却对外宣称,兰征之死,乃是天道轮回,非人力可改。
这话一出,没过多久,一场疫病便席卷了方圆百里的城镇村落,伤亡惨重。百姓们在绝望之中,只能将一切归咎于天命,对兰寂的“天道之说”更是奉若神明,愈发信奉这位新任家主。
兰氏山门巍峨矗立,山门前的空地上早已人头攒动,各色旗帜迎风招展。洛月三人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望着那道紧闭的山门。不过片刻功夫,洛月下意识地转头想找宋子鹤,却发现身侧的位置早已空空如也。
“这家伙,真是神出鬼没的。”洛月低声嘀咕了一句。
林熙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子鹤向来如此,他定是有自己要去查探的事情,我们不必管他。”
洛月点了点头,心头却暗自思忖着自己的心事。她此行本就有目的,可如今灵力不济,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掌心,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流——那是灵力流动的触感。洛月微微一怔,凝神感受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体内的灵力,好像比之前恢复了一些。
——
兰寂脸上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身踏入书阁。檀香混着陈旧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熟稔地走到角落的书架旁,指尖在那尊青石雕琢的瑞兽石像上轻轻一旋。
“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书架应声向两侧缓缓移开,露出藏在其后的幽深台阶,阶上积着薄尘,显然鲜少有人踏足。兰寂唇角的笑意愈发浓烈,指尖凝起一簇微弱的星火,橘红色的光芒映亮她眼底的阴翳,她踩着台阶,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向暗道深处。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寒意便越重,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直到行至尽头,昏暗的光线下,一道被玄铁锁链牢牢捆缚在石壁上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那人衣衫褴褛,浑身布满干涸的血痕,发丝凌乱地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正是本该“暴毙而亡”的兰氏前任家主——兰征。
兰寂看到他这副狼狈模样,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扭曲而癫狂,她踱步上前,声音柔得像淬了毒的蜜糖:“哥哥,今日可还乖顺?”
兰征闻声,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底迸发出骇人的怒火,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锁链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嘶哑的怒吼在暗道里回荡:“兰寂!你这个逆贼!盗取灵器,勾结邪魔外道,辱没兰氏数百年清誉,你根本不配做兰氏之人!”
兰寂缓缓蹲下身,青白色的长袍曳在冰冷的地面上,沾了尘泥也毫不在意。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兰征的下巴,指尖的冰凉触感惹得兰征一阵瑟缩。“哥哥这话,可就太伤人心了。”她轻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得意,“你看,如今的兰氏,在我的手里,不是走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吗?百姓们敬我、爱我,奉我为天命之主。而你呢?不过是个被世人遗忘,连名字都成了禁忌的‘走火入魔者’。”
“你……”兰征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鲜血喷溅出来,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把他放了……你把他从火域放出来……”
“放了他?”兰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俯下身,凑近兰征的耳畔,温热的气息里裹着刺骨的寒意,“哥哥,你莫不是被关傻了?那家伙若是从火域出来,别说兰氏,整个天下都要化为焦土。我可没那么傻,会亲手葬送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她说着,手掌亲昵地蹭过兰征的脸颊,指尖划过他因愤怒而绷紧的下颌线。看着兰征满腔怒火却无力反抗的模样,兰寂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她正想再说些什么,让兰征更痛不欲生,旁边武器架上传来的一阵轻微震动,却让她的动作骤然顿住。
那是一柄被灵锁捆得严严实实的羽扇,扇面由数十根赤红如火的羽毛编织而成,即便落满了尘埃,也难掩其华光——凤凰火羽扇。
这扇乃是高阶灵器,认主极深。
当年兰寂凭着同属火灵力的优势,本想强行催动它,看看这能正射四方的神器究竟有多大威力,可任凭她如何催动灵力,扇子都毫无动静。她本想将其毁去丢弃,却又贪恋那羽毛的华美艳丽,这才将它锁在了这暗道里。
可如今,这柄沉寂多年的凤凰火羽扇,竟在微微震颤,扇面上的赤红羽毛,似有微光流转。
莫非……
一个荒谬的念头猛地窜入兰寂的脑海,让她浑身的血液都险些凝固。
不可能!
她在心底疯狂地摇头。
当年颠域一战,青山、云川两大仙门倾巢而出,联手围剿,不还是被那群人打得溃不成军,毫无还手之力?若不是神秘之手及时出手,恐怕这两大仙门早就灰飞烟灭,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了。
更何况,这凤凰火羽扇的真正主人,不是早就被那位大人封印在不见天日、邪火漫天的火域深处了吗?
他怎么可能……
兰寂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眼底的得意被浓重的惊惧取代。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死死盯着那柄仍在轻颤的羽扇,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不行!这件事绝不能耽搁!必须立刻通知那位大人!
她再也顾不上折磨兰征,转身便朝着暗道外狂奔而去,连落在地上的长袍衣角被踩住,都顾不上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