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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因果(2) 数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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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光阴在寂静的庭院中悄然滑过,檐角的铜铃偶尔随风轻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郁。
洛阳静坐的身影在院中,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慢慢滋养与自身强悍的恢复力下,已然愈合大半,只剩浅浅的疤痕隐在衣料之下,触之仍有微不可察的滞涩。
天刚破晓,曦光如碎金般穿透云层,斜斜洒落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洛阳盘膝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周身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灵力,气息沉稳得如同深潭,可眉心那抹难以舒展的褶皱,却泄露了他并非全然平静的心境。他凝神聚气,将神识铺展开去,如同一张细密的网,搜寻着天地间可能存在的一丝关联,可无论他如何凝结心神,那熟悉的气息始终杳无踪迹,洛月他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无半点音讯。
他们到底在哪……
这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在心头,越想便越觉焦灼。
他甚至试过催动凤凰血脉的本源之力,那是与生俱来的羁绊,本应跨越山海也能感应到彼此的存在,可此刻,体内的血脉如同沉寂的湖泊,没有丝毫涟漪。
“吱呀”一声,院门被轻轻推开,兰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刚踏入院内,便望见了那抹静坐的身影——洛阳一身素衣,墨发如瀑般披散在背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周身的灵力在晨光中流转,带着几分孤高与落寞。
食盒提在他手中,木质的纹路被打磨得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兰征放轻脚步走近,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对方。待洛阳缓缓睁开眼,他才开口询问,声音温和如春风:“还联系不到你朋友吗?”
洛阳缓缓睁开眼,眸中还残留着几分神识探查后的疲惫,他轻轻皱了皱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怅然:“嗯,甚至血脉都感应不到。”
“血脉?”兰征闻言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虽知晓洛阳身份不凡,却从未听过这般奇特的感应方式。
洛阳抬眸望向远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庭院的围墙,落在了不知名的天际。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解释,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跨越岁月的沧桑:“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只不过很少人知道血脉相连这件事罢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天地之间,凤凰并非单一存在,凡间所知不过是皮毛。实则凤凰分雌雄,男子为‘凤’,女子为‘凰’。我与洛月,是一母双胎,一‘凤’一‘凰’,自出生起便血脉相系,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应到彼此的安危。”
兰征听完,眼中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与敬佩。
他抬手打开食盒,将里面温热的菜肴一一取出,蒸腾的热气带着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冲淡了几分庭院中的沉郁。
“没事的,”他看着洛阳,语气坚定而温和,“你朋友他们吉人自有天相,一定安全。”
洛阳收回目光,落在石桌上冒着热气的菜肴上,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勉强,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但愿吧。”
——
偏厅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落在兰寂素色的衣袍上,勾勒出几分沉静的轮廓。她斜倚在雕花梨木椅上,指尖轻叩着青瓷茶杯的杯沿,温热的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杯中碧螺春的清香漫在空气中,与厅内淡淡的檀香交织,却压不住那份潜藏的暗流。
“昨日那位说的话可信度有多少?”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抬手抚过胸前垂落的银须,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的探究。他目光落在兰寂身上,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考量,也藏着对那件事的疑虑。
兰寂闻言,垂眸看向手中的茶杯,澄澈的茶汤里映出她微蹙的眉尖。昨晚那个身着黑袍的人影再次浮现在脑海中,那人声音低沉沙哑,仿佛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执念。
天道……
这两个字在她心头反复盘旋,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重量。若自己这些年所受的委屈、所经历的挣扎,真的是天道冥冥中的安排,若她的存在本就带着不凡的使命,那这兰家主之位,便理应是她的囊中之物。而那个她从小依赖、放在心尖上的哥哥兰征,他眼中也该只有她一人,不该有旁人,更不该有那些所谓的门派规矩、世俗眼光。
心绪翻涌间,一股凌厉的灵力自她掌心悄然溢出,顺着指尖缠上茶杯。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只质地细腻的青瓷茶杯瞬间布满裂纹,随即碎裂成数片,温热的茶水混着细碎的瓷片溅落在裙摆上,留下点点湿痕。
她却似浑然不觉,缓缓抬眸,目光越过偏厅的窗棂,望向远处灯火稀疏的外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他所说的种种,可真是让我毫无反驳之力。”
夜色渐浓,月光如练,透过院中的老槐树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外院的石桌旁,兰征独自坐在石凳上,手中握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仰头饮下一口,酒液入喉,带着辛辣的灼烧感,却驱不散心底的郁结。
“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他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树后的动静。
树影微动,兰寂从老槐树后缓步走出,脸上挂着温婉的浅笑,鬓边的银饰随着细微的步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还以为哥哥不想见我呢。”她语气轻柔,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依赖兄长的小妹妹。
兰征转过身,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痛心,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他抬手又饮了一口酒,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我为何不想见你,你自己应该最清楚。”
当年父母突然离世,事发蹊跷,他暗中追查了许久,那些被一一找出的蛛丝马迹,最终都指向了这个在所有人面前都显得清澈单纯、不谙世事的妹妹。起初他根本不愿相信,甚至拼命为她寻找辩解的理由。就算当年父母确实有过错,不顾她的意愿,要将她许配给一个素未谋面、声名不显之人,可终究是为了门派的安稳,也是为了给她寻一个看似可靠的归宿。那是生她养她的父母啊,血浓于水的亲情,她怎么可以如此残忍,痛下杀手?
可再多的疑虑与痛心,终究抵不过现实。没过多久,族中三大长老便联合下达了命令,严禁任何人再追查此事,也不许私下议论传播,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风波,就这般轻飘飘地不了了之。他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力违抗长老们的决定,只能将这份沉重的秘密压在心底,与她渐行渐远。
兰寂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石桌上的酒壶,随手提起,为自己斟了一杯醇酒,酒液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听闻哥哥这外院之中,有贵人住?”她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语气看似随意,眼底却藏着一丝探究。
兰征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眸看向兰寂,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妹妹擅作主张来过外院?”
兰寂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蜷,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温婉。
她抬眸看向兰征,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又掺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理直气壮:“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外院本就是兰氏的地盘,我亦是兰氏血脉,难不成哥哥还想将我这个正经的兰家后人,挡在自家地界之外?”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兰寂清楚,兰征向来重规矩、顾体面,而“兰氏血脉”这四个字,便是她此刻最有力的武器。
兰征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前这张脸依旧清丽,说出的话却虚伪得让他作呕。这个满嘴谎话、连亲生父母都能痛下杀手的女人,此刻竟然还敢以“兰氏后人”自居!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重重拍在石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石桌上的酒壶酒杯被震得嗡嗡作响,几滴酒液飞溅而出,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湿痕。他本想张口怒骂,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愤怒、失望与痛心尽数倾泻而出,可话到嘴边,却被“兰氏君子之风”这根无形的枷锁死死困住。
自幼受到的教养告诉他,君子当温润如玉,不可动辄怒骂,更何况对方是他名义上的妹妹。那句到了舌尖的“混账东西”,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喘息,憋得他胸口发闷,脸色也涨得通红。他死死盯着兰寂,眼神里的厌恶与冰冷几乎要溢出来,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重话。
就在这时,偏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朦胧的男声传来:“兰征刚才什么声音?”
兰寂下意识地抬眸望去,目光越过兰征的肩头,急切地想要看清那从屋内走出之人的样貌——能让哥哥如此隐秘安置在了你外院的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可她的视线刚触到一抹月白色的衣袍边角,兰征便猛地侧身,高大的身影如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般挡在了她的面前,手臂微抬,几乎是将她的视野彻底隔绝。
他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戒备,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占有般的护佑,仿佛生怕屋内之人被她惊扰,或是被她窥见半分。
兰寂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杯沿的酒液晃出几滴,落在她素色的裙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寒芒,随即又被一层浓稠的不甘与醋意覆盖,像化不开的墨。
哥哥……还真是护着这个外来人啊。
明明她才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明明她才是兰氏真正该被珍视的存在,可他却对一个不知来历的外来人这般上心,甚至不惜如此直白地防备着她、隔绝着她。
这份异乎寻常的护佑,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勾起了潜藏多年的怨怼与偏执。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指尖暗暗凝聚起一丝凌厉的灵力,杯中的酒液泛起了细密的涟漪,却又被她硬生生压下。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