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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烫手山芋 室内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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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重归寂静。
书案上公文堆叠,繁复杂乱,沈冉随手取过翻阅,最上方一份,正是关于镇国公长子郑翎返京的奏报。
内容与早朝武将所言相差无几。
二十八岁,镇守北境十二载,战功赫赫,英武不凡……唯一不同的,是礼部侍郎王珩在旁添了一行小注:
郑翎二十五岁丧妻,膝下仅有一子,年方三岁。
大概就是年纪二十八,功绩很多,多么英武之类的夸赞。唯一不同的是,这上边似乎是王珩的批注,加了一句郑翎丧妻,有一子五岁。
沈冉没太在意,只当是补充朝政之事般囫囵吞枣将奏折大开合上,不多时已翻阅大半。
案上墨汁早已研好,青禾乖巧提笔递到她面前。
“主子,不批复几句吗?”
沈冉不自觉伸出的手突然僵在半空,随即尴尬收回,轻轻揉了揉手腕。
“不了,前几日不慎扭了手腕,发力便酸痛得紧,改日再说。”
青禾虽有疑惑,也只得将笔放回架上。
此时斜阳彻底沉下,室内光线昏沉。
青禾转身点上烛火,烛光照亮半间书房。管家从门外进来案几旁,递上一封密封信函。
“主子,这是方才礼部侍郎王珩大人,遣人快马送来的折子。”
沈冉接过拆开,折子写道:
“三日后,大将军郑翎归京,礼部本拟于宫中或镇国公府设宴接风,可郑翎本人却亲自指定,接风宴设在靖安郡王府。”
“此事已报陛下御准,礼部敲定,无法更改……具体事宜明日臣再登门细谈。”
沈冉暗道:这郡王府八成风水不好。前脚刚塞进个萧天玦,后脚又要来个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北境大将军。
难道这就是主角光环?
她再也无心看任何公文,疲惫地挥了挥手。
“青禾,收拾一下,回去歇息吧。”
……
次日寅时三刻,天色尚未透亮。
沈冉便被轻声唤醒,迷迷糊糊间,已被青禾梳洗装扮妥当。直至踏出府门,一阵微凉晨风拂面,她才清醒了几分。望着身旁神采奕奕的青禾,沈冉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这侍女不仅身手不凡,更似铁打一般,每日睡得比她晚,起得比她早。青禾被看得脸颊一热,竟有些腼腆起来。
“主子,可是回到府中,反倒觉得在紫宸殿更省心些?”
“在宫里不必起这般大早,离宣政殿也近。如今回了郡王府,即便离皇城不算远,赶早朝也得提前一个时辰动身,实在辛苦。”
沈冉漫不经心地点头。
“谁说不是呢。”
马车在晨雾中颠簸,沈冉靠在车壁上,又闭目小憩了片刻,不过两刻钟便稳稳停下。
皇城外早已车马云集,各色华贵车驾排开。身着绯色官袍的重臣、身着藏蓝官袍的中下级官吏、披甲武将们,三五成群步入宣政殿。
殿内与往日一般,人声微喧。
沈冉趁无人注意,微微侧过头向着后方王珩问道:
“王兄,郑翎大将军之事,究竟是何缘由?为何非要将接风宴设在我郡王府上?”
“殿下有所不知,这在大朔并非没有先例。”
“当年先帝在位,镇国公自北境归京,接风宴便是设在老靖安郡王的府邸。如今郑翎将军重提旧例,礼部并未觉得意外,陛下也已恩准。”王珩回完后又静立一侧。
沈冉了然,暗道原来还有这一段渊源。
另一侧,武将群中热闹许多,说话声也更爽朗洪亮。众人簇拥在镇国公身旁,纷纷道贺。
“恭喜国公!与长子别离十二载,如今终得团聚,实乃天大喜事!”
镇国公目光炯炯,精神矍铄,对诸武将一一拱手谢过。
又有人笑着开口:
“国公,公子好不容易归京,这般光宗耀祖之事,为何不在镇国公府设宴?反倒选在靖安郡王府,平白给那郡王添了颜面。”
镇国公轻笑一声,摆了摆手,有些宠溺。
“儿子大了,自有他的主意。我们做父辈的,顺着他便是,不过一场宴席,并非什么大事。”
先前说话的武将哈哈一笑,语气随意继续道:
“也是!无论设在宫中、国公府,还是郡王府,大将军都是大将军,功勋赫赫,谁也抢不走,左右不过是个地方……”
沈冉垂眸肃立,面色平静无波,心中腹诽: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是郑翎自己提的要求,与她何干?
她正郁闷着,殿内忽然一静,一股冷冽威压自侧前方缓缓漫来。
众人望去,只见萧景渊一身玄色朝服,乌发仅用一支墨玉簪半束而起,余下发丝垂落肩头,步履沉稳踏上御座,目光淡淡扫过阶下群臣。
“靖安郡王。”
萧景渊率先开口。
“大将军归京大典,便由你领衔礼部,全权筹办,你可有异议?”
沈冉立刻出列。
“陛下,臣昨日刚遭留职查看,且仅为礼部兼任,并非钦定礼部尚书。大将军归京乃是国之重典,由臣主持,名不正言不顺啊。”
此言一出,文臣队列中不少人暗暗颔首,队中的言官周海清目光几转,虽有审视,却也未曾出言驳斥。
萧景渊眸色微淡问道:
“那依郡王之见,该交由何人办理?”
“礼部人才济济,不乏干练能臣。如今礼部尚书之位悬空,陛下不妨将此事作为遴选尚书的考课,择能者居之。”沈冉回。
萧景渊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一身绯袍的王珩身上,打量片刻后道:
“哦?那郡王以为,王爱卿如何?”
这话正中沈冉下怀,立刻顺势进言:
“王侍郎资历深厚,家世清贵,在礼部任职已历四载,熟稔典仪,处事稳妥,确是上上之选。”
话音刚落,周海清当即持笏出列。
“陛下!历朝历代,六部尚书重资历、更重规矩!王大人年仅二十四五,便任侍郎已是异数,若再直接拔擢尚书,于礼不合,于制无据,恐开侥幸躁进之风!”
萧景渊目光一转,落在户部尚书魏槐身上,魏怀心领神会,立刻出列。
“臣以为,为官之道,能力为先,资历为后!若一味论资排辈,朝堂何以振作?臣虽居户部尚书,却也认可能者居上!若有年轻贤才,臣亦甘愿退让!”
一时间,文臣派系分明,气氛紧绷。
萧景渊这才看向王珩,似漫不经心道:
“王爱卿,你自己说,你坐得住这尚书之位吗?”
王珩出列,躬身一礼,不卑不亢。
“陛下,臣身为礼部侍郎,礼部之事,便是臣之本分。臣办差,不为升官,不为加爵,只求经手之事,尽善尽美,无一疏漏。”
“至于尚书之位,非臣敢妄言。”
萧景渊忽然低低嗤笑一声。
“既如此,便依靖安郡王所言。大将军归京大典,由王珩全权主持,靖安郡王协同办理。”
一语定音。
沈冉却注意到,御座上的萧景渊指节隐隐按向额角,周身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倦意与隐忍的不适。
“退朝——”
众人回过神来,只见一身玄色朝服如影,自侧殿离去。
百官三三两两散去,沈冉松了口气。
总算把主办大将军归经京大典这桩烫手山芋推了出去,她府里如今还藏着个目的难测的萧天玦,若再让她主持大典,必定分身乏术。
正欲离去时,她才发觉王珩并未移步,一双如玉般的眸子静静看着她,带着几分沉沉意味。
沈冉心头咯噔,暗道不妙。
她方才在殿上仓促行事,未曾提前与王珩通气,便径直将他推到风口浪尖,这样自作主张实在失礼。
她连忙凑近两步。
“王兄,对不住,方才是我唐突了,将你贸然推到这般境地。只是我说的句句皆是真心……以你的才干,在侍郎位上早已屈才。如今礼部尚书悬空,除你之外,我心中再无第二人选。”
王珩面上瞧不出喜怒,也不答话,沈冉心中越发不安,试探着问:
“王兄……莫非当真不愿接下这尚书之位?”
以她对王珩的了解,此人沉稳干练,极适合朝堂高位,原剧情里最终也坐到了礼部尚书。可如今她这般强行推他上前,会不会反倒打乱了他的布局?
一念及此,她愧疚更甚。
王珩见她神色不安、满眼歉意,才缓缓开口。
“郡王不必自责。家中长辈本也有意让臣往前再进一步,只是时机未到。今日郡王在殿上一言,不过是让计划提前了几分而已。”
沈冉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王兄并不怪我。”
王珩微微颔首,话锋一转。
“大将军接风宴一事,臣并无顾虑。唯有一事,心中难安,陛下,会亲临郡王府吗?陛下批复奏折时并未明言,此事不定,臣等便无法定下章程。”
“王兄的意思是……让我去问?”沈冉怔住。
王珩轻轻一笑,带着几分不容推脱的妥帖道:
“礼部事务繁杂,臣还要与诸部交接器物、调度人手,接风宴一应布置,皆要送往郡王府。陛下心意一事,便有劳郡王亲自往御书房一趟了。”说罢,他拱手一揖,转身从容离去。
沈冉望着那道绯红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王珩嘴上不说,终究还是因她未事先商量便擅自做主,存了几分芥蒂。可事已至此,他既已帮她卸下重担,她也该替他分担这趟差事。
她暗自嘟囔几句,满心无奈去往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