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山见雾》俟意

2、审判 屏幕上放大

　　“请34号沈听雾到二号诊室就诊...”

　　沈听雾恍然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走进整洁但有些冰冷的诊室。

　　“这些刚爆出来的痘比较好处理，我给你开点内服的药和外涂的药膏。”

　　医生用皮肤检测仪在屏幕上放大她脸部的每一处瑕疵，比她每天早上趴在镜子前看到的还要可怖得多。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赤裸、客观地审视自己的伤痕，屏幕上放大的毛孔和色素，像在审判她的过去。

　　“痘印的话完全祛除有点难，推荐光子嫩肤做一个疗程看看效果，不行的话后续还需要皮秒，但这些项目会比较贵。”

　　医生平静地讲解方案，而她紧握的手心里全是汗。

　　“大概需要多少钱啊医生。”沈听雾低下了头。

　　“光子的话一次两千，一个周期三到五次，可以先做两次看看效果。”

　　沈听雾上学期发的奖学金有八千块，一直存着没动。她本来打算，剩下两个月就不向家里要生活费了，回去的时候还可以给爸爸妈妈和妹妹买身衣服。

　　手机银行打开过很多次了。

　　余额：8263.00。

　　她盯着那串数字，想起妈妈上个月在电话里说：“你爸的牙坏了几颗，让他去医院看看，心疼钱死活不肯去。”

　　想起妹妹上次发来的消息：“姐，你能不能给我买一双鞋，爸妈不给我买。”

　　她没回那条消息。

　　现在也还是没回。

　　可是陈超的话又在脑海中响起。

　　“你装什么装，自己长什么样子不清楚吗，丑得要死。”

　　震得她快喘不上气来。

　　“那先做两次吧。”

　　仪器接触皮肤的声音是细微的“嘀嗒”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类似橡皮筋弹在脸上的灼热刺痛，带着淡淡的焦糊味。

　　一下...

　　她想起陈超看到她愣的那一下。

　　两下...

　　她想起陈超摔门而去的背影。

　　三下...

　　想起自己每次照镜子时，第一眼永远落在那些痘印上。

　　四下...

　　五下...

　　她没有数完。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想的不再是他了。

　　她紧紧抓住床单，心里却是无比的平静。

　　“刚做完皮肤红肿是正常的，两个小时内不要洗脸，平常不要化妆，日常注意避光防晒，忌辛辣刺激性食物，下个月再来做一次。取下药就可以走了。”

　　沈听雾拉着行李走出了医院，挤上了回学校的地铁。

　　五一期间，地铁站人头攒动，偶尔打量的目光落在沈听雾的脸上，引得本就红肿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前方一对亲昵的情侣正低头呢喃，不知女生说了什么，惹得男生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

　　沈听雾别过头，看着地铁里的广告牌愣神。

　　她想起自己和陈超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约会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怕他多看几眼；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坐在光线暗的那一侧，怕脸上的痘印太明显；他说“你真好看”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不信。

　　她从没被人那样揉过头。

　　也从没想过自己值得被那样对待。

　　她真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足够她的伤疤结痂再掉落。

　　那样她就不用在下车时低头，不用用头发挡住半边脸，不用在有人看过来时立刻把目光移开。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或者说，她以前只是在意，现在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