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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深宫惶惶,心念旧人 公主备嫁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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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圣旨既下,长乐宫再无半分往日安宁。
宫人们往来步履匆匆,为远嫁北宸之事日夜筹备,珠冠、霞帔、妆奁、仪仗,一样样按最高礼制备好,陈列殿中,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可落在云知意眼中,只觉满目皆是冰凉,无半分喜气。
她依旧被禁于宫中,只是不再是因私逃出宫之过,而是为了“静养备嫁”。皇后与太后数次召见,句句不离家国大义、公主本分,听得她心头发沉,却只能一一应下。
身为金枝玉叶,生来便被拴在江山社稷之上,欢喜由不得己,婚嫁由不得己,连生死,都由不得己。
白日里,她强撑着端庄平静,应对宫规礼仪,学习北宸习俗,仿佛真的接受了远嫁的命运。可一到夜深人静,殿内只剩孤灯一盏,那道压在心底的身影,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烟雨朦胧的渡口,青石板路上的初见,他挺身挡在她身前的模样,泛舟湖上时轻声谈笑的温软,临别时欲言又止的目光……一桩桩,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昨日才发生。
她甚至还能清晰记得,他手腕被利刃划伤时,渗出的点点猩红,记得自己手忙脚乱为他包扎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肌肤时的心悸。
可自始至终,她都不知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是何身份。
只知道,那是她枯燥深宫生涯里,唯一一道照进来的光。
如今,这道光却要被一道和亲圣旨,彻底掐灭在千里之外的风雪里。
云知意坐在窗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方素白手帕。帕子依旧洁净,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那日山林间的草木清气,与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再见的场景。
或许是在某个同样烟雨蒙蒙的日子,他如约在渡口等她;
或许是在市井街巷,偶然擦肩,一眼认出彼此;
或许是她再次偷偷出宫,寻遍人间,终是寻到那个让她心动的少年。
可她从未想过,再见会是这般光景——她身披嫁衣,远赴北宸,嫁作他国太子妃,与他相隔千里,此生再无相见可能。
“你究竟是谁……”
她轻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寂静夜色里,无人应答。
殿外夜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像极了那日渡口的细雨声。云知意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眼泪落下。
她是云泱嫡公主,不能软弱,不能哭泣,不能因一己私情,置家国百姓于不顾。
这些道理,她比谁都懂。
可懂,不代表不痛。
心口那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密密麻麻的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这些日子,她也曾旁敲侧击,向宫人打听北宸太子谢惊尘是何模样,是何性情。可得到的消息,无非是“沉稳冷峻”“天资卓绝”“深得北宸帝器重”之类的官方说辞,冰冷而遥远,没有半分温度。
那是与她的渡口少年,截然不同的人。
一个是温润如风,一见倾心;
一个是敌国储君,素未谋面,只剩敬畏与疏离。
一想到不久之后,她便要对着这样一个陌生男子,行夫妻之礼,奉晨昏之孝,她便浑身发僵,心底涌起难以抑制的惶恐与抗拒。
她怕的不是远嫁,不是北宸的风雪,不是深宫的尔虞我诈。
她怕的,是从此彻底断了与渡口那场相遇的念想,是此生再也见不到那个让她一眼沦陷的少年。
“公主,夜深了,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学习北宸礼仪。”侍女在外轻声提醒。
云知意缓缓收回目光,将手帕小心翼翼藏入怀中,紧贴心口,仿佛这样,便能留住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知道了。”
她轻声应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吹熄烛火,殿内陷入一片漆黑。窗外月光清冷,洒在床榻之上,映得她眼底一片水光。
这一夜,她依旧无眠。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渡口的烟雨,少年的眉眼,与那道即将送她入北宸深宫的和亲圣旨。
她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的北宸东宫,谢惊尘也正立于廊下,望着天边同一轮明月。属下刚将和亲的一应流程禀报完毕,他只淡淡颔首,吩咐按礼制筹备,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
于他而言,这场婚事,不过是朝政棋局上的一步棋,是止息战火、安定朝野的手段。至于那位即将嫁过来的云泱公主,是美是丑,是柔是刚,他全无好奇,更无半分期待。
只是偶尔,他会下意识抬手,抚过手腕上那道早已淡去的浅疤。
每到此时,心底总会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涟漪,想起烟雨渡口那个眉眼清澈、慌慌张张为他包扎的女子。
他不知她姓名,不知她身份,只将那抹身影,悄悄藏在心底最柔软之处。
更不知,命运早已用一根名为“宿命”的线,将他与她,牢牢绑在了一起。
红妆将至,陌路相逢。
一个惶惶不安,心系旧人;
一个平静无波,暗藏念想。
谁也不曾料到,这场被家国裹挟的联姻,会在不久后的大婚之日,掀起一场血染东宫的滔天浩劫。
云知意蜷缩在床榻上,将脸埋进被褥之中,无声落泪。
她只盼着,若有来生,再不生在帝王家。
只愿做个寻常女子,与渡口那个少年,一生安稳,岁岁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