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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讨不讨厌 他不讨厌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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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才停。
空气还是湿漉漉的,初时明全身都湿透了,坐在地上,背靠着青石砖墙,额头抵着膝盖。
水珠顺着粘在一起的几根发丝落下,一滴又一滴。
他保持着这个动作好久,久到冷气从内而外地侵蚀他,让他有些发抖。
火机打了几次火才燃起火焰,初时明从口袋里摸索出一盒烟,一根烟孤零零地躺在盒里,早就被雨水浸泡烂了。
“初同学?”
初时明慢慢抬起头,目光沿着她的影子往上移动,从运动鞋到裤腿,再从校服到被伞遮住的脸。
伞檐微微抬起,云渐生的脸露了出来,微皱着眉头,关切地询问:“你还好吗?”
他认识她,云逢生。
他不受控制地观察过她,至于理由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只是因为他的哥哥,初应明,那样完美无缺的人,竟会对一个人流露出近乎失态的厌烦,这让他忍不住地想要窥探。
他和她对视上,却一愣。
明明是关切的态度,可是眼神却这样冷漠。
云逢生收起伞,路灯从背后照亮她的发丝,她甩了甩伞,随意地问道:“家人不会担心吗?”
“不会。”
他们有初应明就够了,他想。
察觉出他的情绪,云逢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将话题转移到其他地方:“你看起来认识我。”
“初应明讨厌你。”
没人说话,世界安静了几秒。
云逢生蹲了下去,和他平视,发出疑问:“其实我很想知道你哥哥为什么讨厌我。”
“我不知道,”喉咙的痒意迫使他咳嗽了几声,“咳咳…他不说,他只是……每次提到你的名字,都会突然变得很烦。”
云逢生轻轻“唔”了一声,托着腮,手肘支在膝盖上。
“我还以为他会跟你倾诉呢。毕竟你们是兄弟,”她说,语气里听不出被讨厌的人该有的沮丧,“初应明讨厌我,那你呢?”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也是。”她点了点头,那双先前显得平静的眼睛里有了些笑,“我好像也不讨厌你。”
“你比你哥哥好太多了。”
身体里那股从内而外的冷,被另一种陌生的温度搅乱了。
他不讨厌云逢生。一点也不。
云渐生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包,递了过去,随后站起身,腿因为蹲了有些久而微微发麻。
初时明接过纸后,仍然靠着墙。
甚至,他想要弄明白为什么初应明如此讨厌她。
“赶紧回家吧,很晚了。”云逢生留下这句话就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谈起初应明,云逢生就头疼,她敢保证她从未冒犯过他。
而他身为初家的大少爷,多的是人想要献殷勤,难道不明白,如此明显的讨厌,会让她变成明晃晃的靶子。
想着,云逢生轻轻“啧”了一声,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人无端地憎恶,更讨厌被卷入这种基于臆测和谄媚的低级游戏里。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巷口早已没入黑暗。
她本来只想安安稳稳地从圣华学院毕业的,可老天偏偏不让她如愿。
或许…
那些揣测初应明心意、急于替他“清扫”障碍的人,只能借着初时明解决。
楼房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连紧闭的门窗都挡不住。
初时明推门进去,聊天声戛然而止,目光齐齐地落在他身上。
“少爷。”没有老爷和太太的指示,仆人不敢上前,只能垂首立在原地。
他不喜欢这样的端详,前行准备上楼。
“又出去鬼混成这个样子才回来。”初父的话没有起伏,初时明垂在身侧的双拳虚握。
他转过身,眼神扫过沙发上的母亲、父亲还有那个永远被当做典范的哥哥。
“不需要你管。”他故作冷漠。初父被他的话激怒,站起身来,用手指着他,愤愤道:“你有本事就别回来,你看看你哥。”
又是他,又是他。
从小到大,无时无刻自己都在和他比,自己永远都比不上他。
他怎么没有学?可在他们眼里自己不可能优秀过哥哥,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功夫,是东施效颦。
那干脆就破罐子破摔。
学坏到极致会不会就好了?这样他们就不屑于将自己和哥哥比较了吧?
圣华学院,作为顶级贵族学院,专注于精英教育,表面看似人人平等,实则等级森严。
以家族资历与贡献度为隐形标尺,学生之间的等级存在着泾渭分明的界限。
初应明所在的“初家”,是J省底蕴最深厚的家族之一,位于食物链的最顶端。
而云逢生处于最底层,是通过特招进来的普通学生。
普通学生在这所学校是能被权贵当作玩物,肆意玩弄的。
“哟,这不是我们的特招生吗?走路怎么不看道?”一个略带油滑的男声响起,是隔壁班一个姓何的,家里做房地产生意,最近正拼命想挤进初应明所在的圈子。
云逢生脚步未停。
“跟你说话呢,聋了?”另一个女生快走几步,猛地拽住云逢生的书包带子。她是初家某个旁支的远亲,向来以初应明的“代言人”自居。
云逢生被迫停下,转过身。面前站着四五个人,脸上带着混杂着优越感、讨好欲以及欺凌弱小的兴奋神情。
“有事吗?”她问。
“事?就是看你不顺眼。”赵姓男生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戳云逢生的肩膀,“听说你挺狂啊,连初少都敢惹?知不知道在这里,像你这样的‘特招’,该怎么夹着尾巴做人?”
云逢生侧身避开他的手,眼神扫过他们:“初应明亲自告诉你们,他看我不顺眼?”
几人一怔。初应明确实从未明确说过什么,但他不加掩饰的厌烦态度,比任何直接指令都更有效力。
“少废话!应明哥的意思,我们当然明白。”旁支的女生像是被戳破了某种虚张声势,恼羞成怒,猛地推了云逢生一把。
云逢生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粗糙的树干上。书包脱手掉在地上,里面的书本散落出来。
“捡起来。”女生抱着胳膊,命令道。
云逢生没动,只是抬眼看着她。
“让你捡起来!”另一个男生上前,一脚踢飞了地上的文具袋。
“慢吞吞的,没吃饭吗?”那个姓何的男生又凑近一步,鞋尖不怀好意地碾过她正要捡起的一支笔,“特招生就是没规矩,得有人好好教教。”
云逢生的手顿了顿,视线掠过那只踩在笔上的球鞋,然后,缓缓上移。越过眼前几张写满恶意的年轻脸庞,穿过稀疏的树影,她看到了他。
初应明就站在不远处的连廊阴影下,身姿挺拔如松,学生会制服的袖章一丝不苟。
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同样衣着光鲜的男生,似乎正在讨论着什么。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睛很好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形状,此刻却像覆了一层薄冰。
初应明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转开了视线,对身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似乎准备离开。那副姿态,完全是目睹一场与己无关的的闹剧,只想尽快远离。
推搡云逢生的那个旁支女生见状,底气更足了,声音拔高:“看什么看?以为谁会来帮你?应明哥最讨厌你这副德性!”
就在她再次伸手想扯云逢生头发时。
“够了。”初应明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停在几步之外。
“学生会正在巡查校园纪律。”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霸凌者,最后落在散落的书本上,“聚众喧哗,破坏他人财物,需要我提醒你们校规第几条吗?”
姓何的男生脸色一变,慌忙赔笑:“会、会长,我们就是……就是跟她开个玩笑。”
“玩笑?”初应明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听不出情绪,“很好笑吗?”
没人敢答话。那个旁支女生也讪讪地放下了手,眼神躲闪。
“今天下午放学前,每人交一份三千字的检讨到学生会办公室,详细陈述事情经过及反思。我会亲自过目。另外,未来两周,放学后清洁教学楼东侧的公共区域。”
“初少,这……”
“有异议?”初应明眉梢都没动一下,“可以现在跟我去教务处申辩。”
没人再敢吱声。
几个人灰头土脸地应下,匆匆瞥了云逢生一眼,那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嚣张,只剩下不甘和隐晦的怨毒。
他们迅速散开,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
转眼间,树下只剩下云逢生,和正准备转身离开的初应明,以及他身后那两个表情有些微妙的学生会成员。
云逢生慢慢蹲下身,开始一本一本捡起自己的书,拍去灰尘,将压皱的纸页抚平。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
就在初应明即将迈步离开时,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清话语里的嘲讽:“学生会主席亲自处理这种小事,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那么我该对你感恩戴德吗,会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