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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发 ...

  •   玄关的感应灯在她推门进来时,轻轻亮了起来。

      暖白色的光漫过地板,漫过鞋柜边缘,漫过那双整整齐齐摆放在第二层、属于沈知言的深灰色拖鞋,最后落在林晚空着的手心里。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换鞋,也没有迈步进去,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闭上了眼睛。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机场航站楼里,淡淡的咖啡香与中央空调混合的味道,耳边也还残留着广播里温柔而机械的英文提示音,以及沈知言低头在她耳畔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的触感。

      不过几个小时前,她还站在安检口外,看着那个挺拔熟悉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进人流深处。

      没有撕心裂肺的拉扯,没有泣不成声的挽留,甚至没有太过浓烈的情绪起伏。

      十年了。

      从青涩莽撞的二十出头,走到沉稳温和的三十二岁,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褪去了热恋时的轰轰烈烈,融进了每一餐饭、每一杯水、每一个睡醒的清晨、每一个归家的夜晚,成了骨血相连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家人一样笃定。

      送别,本就是早就约定好的事情。

      沈知言的公派通知下来那天,他们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楼下慢慢沉下去的夕阳,他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凉,语气却温柔得能裹住人心。

      “一年,很快的。”
      “等我回来,我们就去领证。”
      “去你想去的地方,拍你喜欢的婚纱照。”

      她当时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一个字,重过千言万语。

      她信他。
      信这十年风雨同舟都走过来的感情,信他眼底的认真与坚定,信他们之间,从来不是距离能够打散的牵绊。

      所以送机那天,她收拾得干净得体,画了淡淡的妆,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红着眼眶的样子,不想让他带着牵挂离开。

      沈知言也一样。

      白衬衫,深色外套,头发梳理得整齐,身姿挺拔,依旧是她第一眼就心动的模样。只是在临安检前,他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鬓角,温度熟悉而安稳。

      他没有说“别想我”,也没有说“照顾好自己”这类空泛的话。
      只是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的便携药盒,塞进她的包里。

      “胃药放在最外层,你三餐不准时,疼了就吃,别硬扛。”
      “晚上睡觉记得关窗,你膝盖怕凉。”
      “我给你把常用的联系方式都贴在冰箱上了,有事第一时间找苏曼,也随时找我。”

      细碎的,琐碎的,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正是这些小事,拼凑出了他十年如一日的在意。

      林晚仰头看着他,眼底微微发热,却依旧笑着,轻轻点头:“知道了。你也是,在外面别总熬夜,别总吃冷的,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

      “好。”他应得干脆。

      然后,他张开手臂,轻轻把她拥进怀里。

      不是热恋时那种用力到窒息的拥抱,而是很稳、很沉、很安心的力度,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胸膛宽阔而温暖,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他平稳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像十年里,无数个安心的夜晚。

      “我走了。”
      “等我回来。”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林晚把脸埋在他的肩窝,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话。
      不舍是真的,牵挂是真的,可信任与笃定,更是刻进骨子里的真。

      十年相伴,他们早已不需要用眼泪和纠缠,来证明彼此的重要。
      你懂我,我信你,就够了。

      直到安检口的工作人员轻声提醒,沈知言才慢慢松开她,指尖最后一次,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进去了。”
      “回去路上小心。”

      他转身,迈步,没有回头。
      可林晚站在原地,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走出去几步之后,肩膀极轻地顿了一下,右手微微收紧,却终究没有再回过头。

      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
      她也知道,所以她没有喊他,只是安安静静站着,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的人群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离开机场。

      没有哭,没有崩溃,只是心里空了一小块。
      像一个完整的圆,被暂时抽走了一半,连带着整个家,都跟着空了。

      此刻,站在熟悉的家门口,这种空落感,才真正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沈知言平时最喜欢靠的灰色抱枕,阳台的衣架上,还晾着他前一天换下来的衬衫,茶几上摆着两个人的水杯,杯口相对,像往常一样,是他习惯摆放的样子。

      鞋柜上,摆着他们一起去旅行时买回来的小摆件;
      冰箱门上,贴着他写的便签,字迹清隽有力,写着“记得买牛奶”;
      书架上,从大学到现在的书,一本一本并排放在一起,他的书和她的书,紧紧挨着,不分彼此;
      卧室的衣柜里,他的外套和她的裙子挂在同一根横杆上,气息相融,早已不分你我。

      这个不大的房子里,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十年的痕迹。
      每一件小东西,都藏着两个人共同的记忆。

      他们不是夫妻,却早已过成了最密不可分的家人。

      林晚慢慢换了鞋,走进客厅,没有开灯,任由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漫过整个房间。她走到沙发边,轻轻坐下,指尖抚过那个还带着一点点他余温的抱枕,眼眶终于微微发热。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对于早已习惯了彼此陪伴的人来说,一天,都显得格外漫长。

      她没有觉得委屈,也没有觉得后悔。
      她只是想他。
      很轻,很淡,却密密麻麻,裹住整个心脏。

      就在她安静地坐着,任由思绪漫无边际飘散时,门锁轻轻转动,父母走了进来。

      开灯的瞬间,明亮的光线驱散了屋内的昏暗,也打断了她心底柔软的念想。
      母亲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快步走过来,看着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脸色微微发白,眼底立刻涌上心疼,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回来了?”
      “送完了?”

      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林晚点点头,声音有些低:“嗯,刚上飞机。”

      父亲跟在后面走进来,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沙发的另一侧,眉头微微皱着,脸色沉了几分,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压抑。

      母亲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认真。

      “晚晚,不是妈非要唠叨你,”
      “你今年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二。”

      一句话,轻轻落下,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

      林晚指尖微顿,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是这段时间以来,父母反反复复,提了无数次的话题。

      “女人这一辈子,生育的黄金时间就那么几年,”母亲的声音放得更柔,却字字句句,都戳在最现实的地方,“你再等他一年,就三十三了,到时候再准备结婚、备孕,年纪就更大了。”
      “不是妈危言耸听,你去问问医生,三十三岁和二十九岁,身体状况能一样吗?”
      “我们不是不让你追求爱情,可你也得为自己的身体考虑,为以后的孩子考虑。”

      林晚轻轻吸了一口气,依旧保持着平静。
      这些话,她听过太多次,耳朵几乎要起茧。
      可她理解父母的出发点,他们不是坏,只是焦虑,只是用他们那一辈人的认知,在为她“担心”。

      “知言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早就约定好了,他回来就结婚。”

      “约定?”父亲在一旁忽然开口,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成年人的现实与冷硬,“现在的约定,能值多少钱?男人一旦出去了,见识多了,眼界宽了,身边的诱惑多了,心还能定在家里吗?”

      “沈知言那孩子是优秀,可正因为他优秀,你才更不能放他走!”
      “国外那么多新鲜的人和事,他一去就是一年,你敢保证,他不会被别人吸引?不会觉得你远在国内,慢慢就淡了?”
      “你三十二岁了,耗得起吗?”

      一句一句,尖锐,直接,不留情面。

      母亲连忙拉了拉父亲的胳膊,示意他别说得太重,可自己看向林晚的眼神里,却也是同样的意思。

      “你爸说话是直了点,可道理是那个道理,”母亲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他那么出色,长得好,能力强,性格又温和,在国外多少女孩子盯着?你把他放出去一年,等于把自己的感情,放在悬崖边上。”
      “你为什么就不能拦着他?为什么就不能让他放弃这个公派的机会?国内的工作不好吗?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不是他非要去,”林晚抬起头,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情绪,却不是愤怒,而是认真,“这是他的事业,是他努力了很久才争取到的机会。我不能因为我自己的不安,就拖他的后腿。”

      “十年了,”她看着父母,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们在一起十年,不是十天,也不是十个月。我信他,就像信我自己一样。”

      “信?”父亲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躁,“感情这东西,最经不起考验!你拿十年当赌注,赌输了,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们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我们不想看你到最后,人财两空,年纪也耽误了,连孩子都生不了!”

      “我不会赌输。”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力量。

      她了解沈知言。
      了解他的温柔,了解他的坚定,了解他藏在平静外表下,那份对感情的专一与长情。
      十年风雨,他们一起熬过穷,一起扛过难,一起在最低谷的时候相互搀扶,从来没有放开过彼此的手。

      这样的感情,不是一年的距离,就能够打散的。

      可父母听不懂,也不愿意信。

      在他们的眼里,年龄才是硬道理,安稳才是真道理,抓在手里的婚姻,才是最可靠的保障。
      至于女儿的心意,女儿的感情,女儿的信任,在“现实”二字面前,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

      母亲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圈微微红了,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委屈。

      “我们是害你吗?我们是为了你好啊!”
      “我们怕你老了没人陪,怕你孤单,怕你以后后悔,怕别人在背后说你闲话……”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林晚的心,轻轻抽痛了一下。

      她不是不明白。
      正是因为明白,才更加无奈。
      被最亲的人,以“爱”的名义捆绑,以“为你好”的理由逼迫,连反抗,都带着愧疚。

      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解释。
      有些东西,不信的人,再怎么说,都是徒劳。

      客厅里陷入一阵沉默,只有挂钟滴答作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母亲才慢慢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疲惫。

      “行,我们不说了。”
      “说多了你也烦,我们也累。”
      “我们不管你了,你的事情,你自己做主,以后就算真的受了委屈,也别怨我们没提醒你。”

      父亲也站起身,脸色依旧难看,却没有再说话。

      母亲转身走进卧室,片刻之后,拿着一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走了出来。

      林晚微微一愣:“妈,你们这是?”

      “我们出去旅游,”母亲别过头,不去看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赌气,“眼不见心不烦,你在家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不管了,出去散散心,省得天天看着你,跟着你上火。”

      父亲也拿起门口的外套,声音冷硬:“早就订好的票,今天晚上就走。”

      林晚看着那两个收拾好的行李箱,看着父母刻意避开她的眼神,看着他们紧绷的下颌线,心里隐隐有一丝极淡的怪异,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只当,他们是真的生气了,真的失望了,真的想出去躲一躲清净。

      “去哪?”她轻声问,“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不用你管,”母亲语气硬邦邦的,却在转身的瞬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我们自己会照顾自己。”

      “在家好好照顾自己,别总熬夜,别总不吃饭。”
      最后一句叮嘱,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林晚点点头:“我知道。”

      父母没有再说话,一个拉着行李箱,一个拿着包,走到门口,换鞋,开门。

      关门的那一刻,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屋子里,再一次恢复了彻底的安静。

      空荡的客厅,空荡的沙发,空荡的卧室,空荡的心。

      沈知言出发了,去了佛罗伦萨。
      父母也出发了,去了他们口中“散心”的远方。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晚重新坐回沙发,把脸轻轻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哭。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她抬头,看向窗外渐渐黑透的夜空,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她轻轻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还留着机场拥抱时,他的温度。

      她在心里,轻轻对那个远在异国的人说:

      “一路平安。”
      “我等你回来。”

      她不知道。
      此刻,她等的那个人,正在飞往佛罗伦萨的云层之上。
      而她以为出去旅游的父母,正拿着连夜改签的机票,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赴那座异国的城市。

      两场出发。
      一明,一暗。
      一暖,一慌。
      一场是奔赴约定,一场是奔赴谎言。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黑夜里,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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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无数次为林晚和沈知言的十年羁绊动容,他们每年一地的旅行,已有十地留下他们快乐与温馨的足迹。他们约定相守一生。父母用荒诞的方式逼婚,却使两人感情更深,“幸福不是赶时间,不是完成任务,不是满足别人的期待”,喜欢公路爱情的宝宝,希望本文能戳中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在男友葬礼上接到男友来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