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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林空第 ...

  •   林空第一次去公司的时候,以为自己走错了。

      地址是网上找的,一张小广告,贴在巷子口的电线杆上。上面写着:“招募练习生,签约即免费培训声乐舞蹈,有梦想你就来。”
      他把那张广告撕下来揣进口袋,按着地址找过去。

      是一条老居民楼背后的巷子,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有通下水道的,有□□的,有治脚气的。巷子走到头,是一栋六层的老楼,一楼有个防盗门,门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铁。

      门旁边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四个字:星耀文化。

      林空站在门口,看了那张纸很久。

      来之前他打听过。那些教唱歌的地方,琴行、培训机构、少年宫,他都问过一圈。一节课几十上百块,一期课程好几千。他付不起。

      妈妈那天晚上问他,你真要去?

      他说,嗯。

      妈说,我没钱供你。

      他说,那个说免费教。

      妈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就来了。

      他站在那扇掉漆的门口,又看了一眼那张A4纸。纸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发黄,不知道贴了多久。“免费培训”四个字,他看了很多遍。他伸手按了门铃。

      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人。

      正打算再按一次的时候,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男孩站在门里,手里拎着一袋垃圾。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点眉眼。他看了林空一眼,没说话,侧身从门里挤出来。

      他回头,又看了林空一眼。

      “找谁?”

      林空愣了一下,说:“我……我来应聘练习生。”

      男孩“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把门推开了一点,自己先走了进去,让林空跟在他后面。

      楼梯是水泥的,每走一步都有回音。墙上刷着绿色的墙裙,上面是白灰,白灰已经剥落了好几块,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他们爬到三楼,男孩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

      “进来吧。”他说。

      林空走进去。

      是一个客厅,不大,二十平左右。一面墙是镜子,从天花板贴到地板,镜面上有几道裂纹。另一面墙是落地扶手杆,木头的老式的那种,有的地方漆已经磨没了。地上铺着那种拼接地垫,颜色五花八门,一看就是从不同地方凑来的。

      客厅角落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落满了灰。还有一个饮水机,空桶倒扣在上面,不知道多久没换过了。

      这就是公司。

      林空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男孩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回过头看着他。

      “你是来面试的?”他问。

      “嗯。”

      “叫什么?”

      “林空。”

      男孩点了点头,忽然朝他伸出一只手:“沈礁。”他说,“我也是练习生。”

      很突兀的自我介绍。

      林空握住他的手。沈礁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握过来的时候很有力。

      “老板不在,”沈礁说,“你等会儿吧。”

      说完就转身进了旁边一个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点动静,像是在收拾东西。

      林空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坐哪儿。沙发倒是有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扶手磨得发白,上面搭着一条毯子。他没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面有裂纹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看起来十八岁不到,眼睛底下有一点青黑,像是昨晚没睡好。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张小广告上的话:签约即免费培训。

      免费。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门打开了,沈礁从房间里出来。他换了一件衣服,还是黑T恤,但看起来干净一点。他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林空一瓶。

      “坐吧。”他说,“他可能要一会儿。”

      林空接过水,在沙发上坐下来。沈礁也坐下来,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

      “你练过吗?”两个人沉默了半响,看林空没有说话的意思,沈礁只得找话道。

      “没有。”林空说,“就是喜欢唱。”

      沈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空气又陷入了沉默。

      林空握着那瓶水,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凉凉的。他忽然说:“外面那个广告,说免费教唱歌,是真的吗?”

      沈礁点了点头。

      “真的。”他说,“我就是这么来的。”

      林空愣了一下。

      “你也没学过?”

      “来的时候没有。”沈礁说,“现在会一点。”

      林空看着他,想问他现在会多少,但没问出口。他又看了看四周,这个破旧的客厅,那面有裂纹的镜子,角落堆着的纸箱。和那些装修漂亮的培训机构比起来,这里简直不像个能教东西的地方。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别的地方都要钱。这里说免费。

      沉默了一会儿,林空又问:“你练多久了?”

      “半年。”沈礁说。

      “这里……一直就这样吗?”

      沈礁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就这样。”他说,“比现在还破一点,我来之后收拾了一下。”

      林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水是凉的,但他握着握着,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沈礁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一会儿,沈礁忽然站起来。

      “走。”他说。

      “去哪儿?”

      “练习室。”沈礁朝那面镜子扬了扬下巴,“反正你也要等,先动一动。”

      林空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沈礁走到音响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连上线。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是一首老歌,林空听过,但叫不上名字。

      “会跳吗?”沈礁问。

      “不会。”

      “那唱歌。”沈礁说,“你不是喜欢唱吗?”

      林空站在那里,看着他。

      沈礁从角落里拿出那个话筒,银色的是很普通的那种,上面缠着透明胶带。他把话筒递给林空。

      “唱一个。”他说。

      林空接过话筒,握在手里。话筒很轻,胶带缠得有些松了,他一握,胶带边缘就翘起来一点。

      他站在那面有裂纹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礁。

      沈礁没看他,只是低着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前奏又重新响起来。

      “这首歌会吗?”沈礁问。

      林空点了点头。

      “那就唱。”

      林空把话筒举到嘴边。

      他唱了第一句。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点闷,很奇怪,跑调了。
      林空看沈礁没说话,就没停下来,继续唱第二句。还是跑调。

      沈礁一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林空唱完,他点了点头。

      “能听完。”他说。

      林空握着话筒,手心都是汗。

      “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你现在唱得不行,”沈礁没说的太难听,跑调很严重全靠着一腔感情,“但能把一首歌完整唱下来,没中途放弃,能听完。”

      林空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礁从他手里拿过话筒,自己唱了起来。同一首歌,他的声音从音响里出来,稳得多,准得多,虽然也说不上多好听,但至少不走调。

      他唱完一段,把话筒递回给林空:“再来。”

      那天下午,他们就在那面有裂纹的镜子前面,一遍一遍地唱同一首歌。沈礁唱一句,林空跟着唱一句。唱错了就重来,唱跑调了也重来。

      林空的嗓子越来越哑,但他没停。沈礁也没让他停。

      一直到天快黑了,门忽然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他看见林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来了啊?”他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林空停下来,喘着气,不知道该叫老板还是叫什么。

      “我姓周是这的老板,叫周哥就行。”男人把包子放在鞋柜上,“吃了吗?刚买的,还热着。”

      林空摇了摇头。

      “那先吃,吃完再说。”周哥把包子递给他,“边吃边聊。”

      周哥在旁边坐下,问他多大了,哪里人,家里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当练习生。

      林空一边吃一边答。答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他顿了顿,说:“我喜欢唱歌。”

      周哥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林空没再说别的。他没说家里只有妈妈,一个人打两份工供他读书,也没说他去过那些培训机构、问过那些价格、然后一个一个地走掉,没说那张小广告是他从电线杆上撕下来的,没说“免费”这两个字他看了多少遍。

      只说了一句:我喜欢唱歌。

      周哥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行,”他说,“你明天就过来吧。住的地方有吗?”

      林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简单,说:“我住朋友那儿,但是……”

      “那就搬过来。”周哥指了指里面那个房间,“沈礁那屋还有一张床,你们俩住。房租不用给,水电平分就行。”

      林空看向沈礁。

      沈礁站在镜子旁边,靠着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空看见他点了点头,很轻地点了一下。

      “好。”林空说。

      那天下午,林空回去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第二天一早,拖着那个行李箱,重新走进那扇掉漆的防盗门,爬上三楼,敲门。

      沈礁开的门。他看见林空手里的行李箱,侧身让开,说:“进来吧。”

      林空走进去。客厅还是那个客厅,镜子还是那面有裂纹的镜子。

      有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在这个城市有属于自己的小窝吧,他觉得没那么陌生了。

      沈礁带他进了那个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门。靠窗的那张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枕头边上放着一本书。

      “你睡那张。”沈礁指了指靠门的那张。

      那张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床垫。

      林空把行李箱放下就,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沈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抱着一床被子。

      “先凑合用。”他把被子放在床上,“新的回头买。”

      林空看着那床被子,蓝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谢谢。”他说。

      沈礁没应,只是走到窗边,把那扇窗户推开了一点。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也照在那两张床上。林空站在阳光里,看着沈礁的背影,忽然说:“那个广告,是你贴的吗?”

      沈礁回过头。

      “什么?”

      “电线杆上那个,”林空说,“招募练习生的。”公司看着也不像别的员工都样子,这句林空没说。

      沈礁想了想承认道:“是我,周哥让我贴的。”

      沈礁看着他,忽然问:“你真是因为上面那个免费教课来的?”

      林空没说话,沈礁也没再问。他转回去继续看着林空铺床。

      过了一会儿,林空说:“我去过别的地方。”

      听着他说,沈礁没回头。

      “琴行,少年宫,都去过。”林空的声音很轻,“都要钱。一节课几十,一期几千。”

      沈礁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我付不起。”林空说。

      沉默了一会儿,沈礁终于转过身。

      他看了林空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床边,从枕头旁边拿起一本书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广告。

      和电线杆上那张一模一样,只不过印刷的时间早些。

      “我也是。”沈礁说。

      林空看着那张纸,又看着他。

      看着他骤然欣喜的眼神,沈礁想了想觉得还是要说一下好:“这里之前有很多练习生。”
      林空惊讶的看着他:“那他们现在在哪?”
      “都走了,就剩下我了,公司没资源环境也不好。”说着沈礁顿了顿,看向林空显得有些局促。
      “我刚开始不说,是怕你坚持不下来也走了。”
      林空有些惊讶,默了半响,铺好枕头后说道:“那就以后一起练,咱俩也有个伴。”

      沈礁站在阳光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没那么破了。

      “沈礁。”他叫了一声。

      沈礁回过神,看向他。

      “以后多多关照。”林空说。

      沈礁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一样。”

      那就是他们的开始。一个破旧的工作室,一间挤着两张床的小房间,一面有裂纹的镜子,未来都还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那天下午,他们一起站在那面镜子前面,唱了一遍又一遍。

      一句,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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