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寻光》a癫

3、第3章 许老师和胖虎 许老师的的

　　周末的日光斜斜地穿过少年宫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带。许星朗半跪在孩子们中间，手掌轻轻扶住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摇晃的肩膀。 “腿慢慢压下去——对，像这样。” 他做示范的时候，脖颈线条拉得很长，十八岁少年还带着点单薄的骨架，却已经有了某种干净利落的控制力。孩子们围着他，像一群毛茸茸的雏鸟跟着一只误入鸽群的年轻鹤。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没理。 又一个震动。他侧过身，借着让孩子们休息喝水的空当，瞥了一眼屏幕。 【妈妈】：周末集训别太累，钱够不够花？记得吃早饭。 他把手机屏幕扣回去，没回复。 够的。他默念。够的。 那笔被她亲手塞进他书包夹层的“培训班报名费”，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他床底下的铁盒子里，和少年宫兼职的课时费叠在一起。他算过，再攒两个月，省着点花，去北京参加那个表演工作坊的路费就够了，还能剩一点交报名费。 他知道赵春蕾为什么反对。 市广播台的播音员，声音温柔利落，播新闻时字正腔圆，回家后却常常长久地沉默。许星朗小时候见过她压在箱底的照片，年轻的、没生过他的赵春蕾，扎着马尾站在某个剧场的后台，眼睛亮得像淬了光。后来那些光就一点点暗下去，落进日复一日的直播间，落进柴米油盐，落进对他说的那句“妈太知道那条路什么样了，不想让你再走一遍”。 他没反驳。只是周末不再回家。 傍晚从少年宫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许星朗背着包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小饭馆时，油烟味混着炒菜的滋啦声扑出来，他脚步顿了顿——不是饿，是忽然想起自己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 兜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许建国。 “儿子，在学校呢？” “嗯。” “那个……爸在你们学校门口呢，你方便出来一下不？给你带了点东西。” 许星朗握着手机，喉结动了动：“爸，我不在学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问他在哪。 “那……那你把地址发给爸，爸给你送过去。” 二十分钟后，许建国开着他那辆有些年头的面包车出现在路口。他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塑料袋，一个装着水果和牛奶，另一个是保温桶，还冒着热气。 “你姥姥炖的酸菜排骨，让我给你送过来。”他把东西往许星朗手里塞，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爸另外给你拿了点钱，你收着，别跟你妈说。” 许星朗垂着眼：“我不缺钱。” “缺不缺是你的事，给不给是爸的事。”许建国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妈不让我老给你钱，怕你乱花，我知道你不会。爸就是想……就是想让你吃好点。” 他站在那儿，看着父亲的面包车尾灯消失在暮色里。塑料袋勒进手指，排骨汤的热气隔着保温桶氤氲上来，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 陈野跑在队伍最后一个，塑胶跑道上的白线被太阳晒得晃眼，他呼哧呼哧喘着气，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野，你跑快点！跟个胖虎似的！”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哄笑。陈野脚步顿了顿，耳朵尖腾地红透了。他没抬头，假装没听见，只是跑得更慢了一点——因为他忽然觉得跑快跑慢都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最后一名，反正都会被笑。 “胖虎”——《哆啦A梦》里那个爱欺负人的小胖子。 他不是胖虎。他不会欺负人，他只是跑得慢，只是体育课永远不及格，只是每次分组都没人选。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最后一个离开操场。更衣室已经没人了，他站在长凳边，低头解鞋带，解了半天没解开，才发现是自己系成了死结。 周五。 陈彤推开家门的时候，陈野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抱着半袋薯片，眼睛盯着屏幕里不知道什么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 她把包放下，站在沙发后面看了一会儿。弟弟的后脑勺很圆，肩膀很宽，整个人摊在沙发里像一座小山。他笑完一嗓子，下意识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 “陈野。” “嗯？”他扭过头，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 陈彤张了张嘴，想问他想没想过以后怎么办，想问他自己马上要高考，要是不能留在本市，想去哪，还想问他除了吃和笑还知不知道发愁。但陈野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两汪浅水，倒映着她有点疲惫的脸。 她最后只说出来一句话：“少吃一点。” 陈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薯片袋，垂下眼睛，没说话。 陈彤看着他突然安静下来的侧脸，心里咯噔一下，想说点什么补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晚饭的时候，陈野坐在饭桌前，埋头扒饭，再没主动夹过菜。她把红烧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吧。” “不吃了。”他没抬头，“你说少吃一点。” 陈彤的筷子顿在半空。 那天晚上，陈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陈彤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很安静，没有综艺节目的笑声，也没有薯片袋的窸窣声。 她忽然觉得那句“少吃一点”太重了。 可她不知道，对于陈野来说，重的不是那句话。 是那句话之后，连他自己都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真的，除了吃和笑，什么都做不好。 周末傍晚。 陈野从网吧那条巷子穿过去，想抄近路回家。巷子尽头有个小网吧，门脸灰扑扑的，玻璃门上贴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告示，字都褪色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被推了出来。 “……说了没机子没机子，你挤什么挤！”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陈野和那个男生对视了一眼。 男生没他高，但是很瘦，肩膀线条很平，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腕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看到陈野的那一刻，微微挑了一下眉。 两人沉默地对站着，巷子里光线昏沉，网吧招牌的霓虹灯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地闪。 “你又来上网？”陈野没话找话。 “没机子了。”男生说。 “……我也想来着。”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网吧的门再次打开，老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俩还杵在门口，挥了挥手：“走走走，都走，别堵门，今天满了满了。” 两个少年被一同赶出巷子口，站在路灯底下。 陈野忽然有点想笑。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也微微动了动。 “我叫陈野。”他说。 “……我知道。” “吃烤肠么？” “吃。” 路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野忽然觉得这个傍晚好像没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