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寻光》a癫

1、第 1 章 极速网吧 极速网吧，

　　2010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来得更早一些，也更凶猛一些。北方小县城的夜幕降临得很快，下午四点多，天色就已经像打翻了的墨汁一样浓重。风在光秃秃的白杨树梢上打着旋儿，发出尖锐的哨音，刮在脸上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割，生疼生疼的。
　　许星朗缩着脖子，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了顶，只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他推开了“极速网吧”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浓烈气味的热浪猛地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连带着门外的寒气一起，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雾。
　　“欢迎光临，会员卡。”
　　机械的电子音在嘈杂中显得有些无力，像是老旧收音机里传出的杂音。收银台后的服务人员头都没抬，“身份证。”
　　许星朗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那双本来就因为高度近视而显得格外圆润、总是带着几分无辜感的大眼睛，在瞬间涌入的烟雾中微微眯起，像是一只误入了化工厂的波斯猫。伸手进口袋，一边摸出身份证，一边朝常坐的10号机位看过去，正打算脱口而出的10号机卡在了嘴边，平时御用的座位，屏幕前早已经有了人。许星朗只能等上一等。
　　网吧里光线昏暗，只有几十台显示器发出幽幽的蓝光，映照在一张张神情亢奋或萎靡的脸上。头顶的空气中，劣质香烟的烟雾缭绕不散，一层叠着一层，凝成了一层厚厚的“天花板”，把天花板上原本就不明亮的吸顶灯晕染成一个个模糊的、昏黄的光团，像是鬼火。
　　声音更是嘈杂到了极点，简直可以用震耳欲聋来形容。
　　“我有传送！卖我！快卖我！草，你瞎啊？”
　　“别JB送了行不行？废物！这都打不中？挂机去吧你！”
　　不远处的CS专区，几个染着黄毛、穿着宽大套头衫的少年正对着麦克风嘶吼，唾沫星子横飞。他们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仿佛在进行一场真正的战斗，每一个敲击都带着要砸碎键盘的力度。
　　角落里，还有几个中年人模样的人，正对着QQ农场的窗口发呆，眼神浑浊而专注。偶尔鼠标点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那是偷菜成功的提示音，在这片喧嚣中显得格外突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那是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的鲜香、烤肠机上油脂滴落在加热管上烧焦的炭味、以及几十个几天没洗澡的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和烟味。这味道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像是一团黏糊糊的胶水，钻进许星朗的鼻腔。
　　“咳。”他压抑地咳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他熟练地穿过过道，脚下踩着黏腻的地板，绕过几个乱扔的方便面盒和揉成一团的餐巾纸，目标明确地走向最里面的三台机器——那是他的“专属区”，因为靠近排风扇，空气稍微好一点，至少没有那么呛人。
　　当他走到常坐的位置前，那台电脑前，坐着一座“肉山”。
　　原本宽敞的电竞椅被撑得满满当当，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那人缩在椅子里看不出有多高，实打实的分量像是一只闯进了人类社会的巨大白熊，占据了大半个过道。他穿着件中年男人常穿的polo衫，拉链没拉到头，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秋衣，露出来的脖子白白胖胖的，后脑勺的肉都堆叠了起来。
　　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笨拙地敲击，每按一下都像是在砸核桃，发出沉重的闷响。
　　屏幕上是《穿越火线》的界面，战斗已经结束，一片死寂。屏幕中央，大大的“失败”两个字刺眼地挂着。
　　许星朗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9:47。还好时间，还早可以等一等。
　　大白熊又开了一局，不出所料依然“失败”。眼看着大白熊还打算再接再厉，继续送死，他的心猛地一沉。学校的门禁时间是22:00，过了这个点，宿舍就会锁门，再回去只能从厕所翻窗，那是许星朗上一件羽绒服牺牲的战场。他今天特意攒了半个月的生活费，就是为了今晚通宵，一是为了报名联考，二是为了查目标院校的招考信息，那是他离梦想最近的路。
　　“这局结束了，能不能把机子让一下？”
　　许星朗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好听，清亮中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傲气。这得益于他那个做省级电台播音员的母亲。从小，妈妈工作忙，没时间哄他睡觉，就把他喜欢的故事录在磁带上，让姥姥放给他听。那些标准的普通话、抑扬顿挫的语调，像是刻进了他的基因里。耳濡目染，他的发音比常人标准太多，哪怕只是说一句最普通的话，也像是在朗诵。
　　那胖子听到声音，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许星朗确实被吓了一跳，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这人长得太“凶”了。浓眉上吊，细长的下三白，满脸横肉，尤其是那双眼睛，瞪起来的时候眼白多，眼珠子小，活脱脱像个□□打手，或者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亡命徒。他那一身肥肉在polo衫下颤巍巍的，看着就不好惹，压迫感十足。
　　“看什么看？排队去！”胖子瓮声瓮气地吼了一句，声音大得震得旁边的显示器都在晃，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许星朗脸上，“没看见老子刚开局吗？JB，又输了！”
　　周围几个网管和玩家都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看戏的戏谑。
　　许星朗虽然长得萌，像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初中生，穿着校服，背着个帆布包，但骨子里那股子“刚”劲儿却上来了。他最烦这种仗势欺人的人，更何况，这是关乎他能不能去追求梦想的大事，关乎他能不能逃离这个死气沉沉的小县城。
　　“我刚才去上厕所了，这是我的机子。”许星朗没退，反而往前凑了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胖子油腻的衣领。他指着屏幕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躁，“而且，你这局送了十几个人头，KD比是0.1，不如先把机子让给我，我很急。”
　　这句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陈野最脆弱的神经里。
　　陈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紧接着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那种熟悉的、让他窒息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全身，甚至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叫陈野，从小到大因为块头大，没人敢惹他，老师也怕他，同学都躲着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胆子特别小，甚至有点笨，反应总是比别人慢半拍。刚才那一局，他确实送了十几个人头。每一次死亡，屏幕变灰的那一刻，他都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鄙夷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厚厚的脂肪层上，让他无处遁形。
　　他拼命想赢，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想证明这身肥肉不只是个摆设。可越是着急，手越是不听使唤，笨拙地敲击着键盘，像个闯进瓷器店的大象，只会搞砸一切。
　　“急？你急关我屁事？”陈野把鼠标狠狠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桌上的泡面桶都被震翻了，汤汁溅了出来。他腾地一下站起来。
　　这一站起来不得了，足足比许星朗高出一头还多，阴影直接把许星朗整个人罩了进去，像是乌云蔽日。他挽起袖子，露出粗壮的手臂，上面还有点婴儿肥，青筋暴起，看起来极具压迫感。
　　“我这就开下一局！你有本事单挑啊！”陈野吼道，这声嘶吼里，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颤抖，更多的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以及被一个瘦猴子当众揭短的羞恼。
　　“单挑就单挑，谁怕谁啊。”
　　许星朗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水瓶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他虽然瘦，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但站得笔直，像是一株挺拔的小白杨，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甚至还带着点不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网吧老板——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拿着个大扳手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得像锅底：“干什么呢？啊？打架出去打！别在我这砸了机器！都给我出去！”
　　老板的威慑力显然比许星朗大多了。
　　陈野刚才那股子凶劲儿瞬间就泄了。他看着老板手里明晃晃的扳手，那是能卸下人胳膊的家伙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里的凶狠瞬间变成了委屈和怯懦，嘟囔道：“是他先挑衅的……我还没开呢……”
　　“少废话！出去！”老板一吼，扳手在手里掂了掂。
　　两人被像赶鸭子一样轰出了网吧。
　　外面的冷风一吹，陈野身上那点网吧里的热气瞬间散去，他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哆嗦，身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了三颤。他看着旁边那个虽然瘦小但站得笔直的许星朗，心里那股子怂劲儿又上来了，但嘴上还是硬，像是在找补面子：“看什么看，要不是老板赶人，我刚才就……”
　　“你就怎样？”许星朗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路灯和漫天的飞雪中显得格外灿烂，带着点狡黠和嘲讽，“你其实特别怕老板吧？刚才你手都在抖，鼠标都拿不稳了。”
　　陈野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像是熟透的猪肝。他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那是他刚才因为紧张而死死抠住鼠标的手，现在还在微微颤抖。
　　这人怎么这么精？一眼就看穿了？
　　网吧里，QQ炫舞的音乐声、CS的枪声、还有人组队打DOTA骂人的声音，依然透过玻璃门隐隐传来。而网吧外，两个少年在雪地里大眼瞪小眼，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睫毛上，瞬间融化。
　　陈野吸了吸冻红的鼻子，感觉鼻涕都要流出来了。他看着许星朗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地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慌乱。
　　“我叫陈野。”他瓮声瓮气地报上名号，像是在做自我介绍，又像是在赌气，“你叫什么？”
　　“许星朗。”许星朗看着他那副委屈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莫名消了，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笑。他拍了拍陈野油腻的皮夹克袖子，留下一个浅浅的手印，“看着挺吓人，其实胆子比老鼠还小。”
　　“你……”陈野涨红了脸，想反驳，却又怕许星朗再喊“单挑”，最后只能憋出一句，“下次别让我在网吧看见你！不然……不然我……”
　　“不然怎样？”许星朗挑眉。
　　“不然我就……我就请你吃烤肠！”陈野憋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狠毒”的威胁，或者说，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招待方式。
　　许星朗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摆了摆手：“行啊，陈野，那你可得攒点钱。我饭量大。”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身影很快被风雪吞没。
　　陈野站在原地，看着许星朗消失的方向，摸了摸还在咕咕叫的肚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油腻的袖子上那个浅浅的手印，又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
　　这人，看着挺萌，说话怎么这么气人呢？还饭量大？能吃多少？
　　他嘟囔着，缩了缩脖子，也慢吞吞地挪向了街角的烤肠机。虽然被赶出来了，虽然输了游戏，虽然被骂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陈野觉得今晚的雪，似乎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