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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不起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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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粟低着头,盯着白瓷盘里那条清蒸鱼,鱼眼睛雾蒙蒙地瞪着他。
一股淡淡的腥味飘过来,让他胃里有点不舒服。
不是讨厌,更像是一种身体自己还记得的、模糊的抗拒。
他不喜欢,但没人教过他怎么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冷朝兮自己也没怎么吃。他看着沈粟那颗黑乎乎的脑袋顶,看着他半天不动一下的筷子,心里那股火又开始往上窜。
这几天,沈粟就像个会呼吸的影子,不跟他说话,躲着他的眼神,问什么都点头摇头。现在连饭都不吃了?
“沈粟。”他声音发沉。
沈粟睫毛颤了颤,没反应。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喜欢,但“不喜欢”三个字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他只会沉默。
“我让你吃饭!”
冷朝兮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刺耳。
他几步跨过来,高大的影子把沈粟整个罩住,一把抓住他细瘦的手腕,往上拎,
“你聋了是不是?!”
沈粟说不出话。巨大的恐惧和委屈海啸般淹没了他。
眼前男人的脸在视野里扭曲,和记忆深处某些破碎恐怖的画面重叠。
冰冷的视线,无处可逃的窒息感。他开始发抖,无法控制地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
“少爷。”
一个平稳苍老的声音截断了这紧绷的弦。
赵伯端着小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一碗晶莹的冰糖炖梨,清甜的香气悄悄散开。
他在冷朝兮出生前就在冷家,看惯了风雨,也看惯了这几个孩子长大的模样。
他像是没看见这剑拔弩张,步履稳稳地走过来,先把温润的炖梨轻轻放在沈粟面前,然后才转向冷朝兮,声音不高,却有种镇定的力量。
“少爷,您先松松手。小粟身子骨弱,经不起。”
他称呼沈粟为“小粟”,那是很久以前的叫法。
冷朝兮胸口剧烈起伏,但在赵伯平静的注视下,攥紧的手指还是僵硬地松开了。
沈粟立刻把手缩回去,手腕上赫然一圈红痕。
赵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看向冷朝兮,声音压得更低,只两人能听清:
“少爷,您怎么忘了?小粟从小沾不得鱼虾,闻着腥气都难受,过敏的毛病,您小时候还因为这事急得满院子找药,不记得了?”
冷朝兮浑身一震。
忘了。他真忘了。
五年疯了一样的寻找,重逢后各种激烈的情绪冲撞,竟然把这么要紧的事冲没了影。
他愕然地看着桌上那盘鱼,又看向沈粟苍白惊慌的脸,最后目光死死定在那圈刺眼的红痕上——是他刚才亲手掐出来的。
赵伯没再多说,只把那碗炖梨往沈粟面前推了推,语气温和
:“小粟,润润喉,甜的。”
沈粟看着眼前老人慈和的眼睛,又偷偷瞟了一眼僵在原地、脸色变来变去的冷朝兮,迟疑了一下,拿起小勺,舀了一小块炖得透亮的梨肉,送进嘴里。
他小口小口吃着,鼻尖萦绕着冰糖和梨子的香气,舒服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冷朝兮看着沈粟安静吃东西的样子,侧脸柔和,睫毛垂下,沾着一点点未干的水汽。
心口那股尖锐的懊恼,忽然搅进一丝酸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
“鱼……”
他挤出声音,有点干巴巴的,
“我不知道你不能吃。以后不会了。”
沈粟正含着一口梨肉,闻言,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
眼神里有惊讶,有未散的惧怕,还有一点懵懂的打量。他慢慢咽下梨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冷朝兮听着那声“嗯”,堵在胸口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角。他别开视线,目光无处安放,最后落在沈粟细白的手指和那个小巧的瓷勺上。
赵伯悄无声息地收走了那盘鱼,像清理什么隐患。餐厅里只剩下炖梨淡淡的甜香,和两个人之间滞重又微妙的气氛。
沈粟吃完了梨,连清澈的糖水也喝了几口。胃里暖暖的,手心也恢复了点温度。他放下勺子,安静坐着。
冷朝兮也沉默着。
刚才的暴怒像退潮一样没了,留下湿漉漉的、难堪的沙滩。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沈粟悄悄抬起眼,看着冷朝兮。
男人低着头,侧脸线条还是硬,但刚才那种要吞掉人的可怕感觉消失了,眉心蹙着,嘴角抿紧,看起来有点……无措?
沈粟心里那点害怕,不知不觉淡了些。
他其实不太记仇,尤其是在教堂的五年,习惯了顺从和迅速原谅任何施加于他的东西。他只是本能地趋近温暖和安全。
而刚才,赵伯的炖梨是温暖的,现在,冷朝兮身上那种暴戾褪去后的沉寂,不知怎么,也让他觉得……没那么危险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自己的睡衣边,又看了看冷朝兮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
那双手刚才还凶巴巴地抓着他。
犹豫了几秒,沈粟很慢、很轻地,从椅子下来。
他穿着柔软的拖鞋,蹭到冷朝兮旁边,没敢靠太近,然后,伸出手,轻轻地、试探地,攥住了冷朝兮家居服的一小片衣角。
冷朝兮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撞进沈粟仰起的眼睛里。那双眼睛还红着,湿漉漉的,清澈见底,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点点残留的怯意,和一种更简单的、近乎本能的示好。
沈粟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像是怕他生气,更小声地开口,声音带着刚哭过的软糯鼻音:
“对不起”
冷朝兮的呼吸彻底停了。
对不起?沈粟在跟他说对不起?
明明是他忘了他对海鲜过敏,是他对他吼,是他弄疼了他。
一股汹涌的、完全陌生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腔,撞得他眼眶发烫。
他盯着沈粟攥住他衣角的细细白白的手指,喉咙里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狠狠抱住他,又想给自己一拳。
最终,他只是极其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动作笨拙得可笑,用指腹非常轻、非常快地,擦过沈粟还有点湿漉漉的眼角。
“该我说……”
他声音哑得厉害,顿了顿,终究没把“对不起”三个字完整吐出来,只是生硬地转开,
“回去休息吧。”
沈粟松开了他的衣角,他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回房间,背影看起来单薄,却没了刚才那种惊弓之鸟的瑟缩。
冷朝兮站在原地,很久没动。衣角被攥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细微的、属于沈粟的体温和触感。那感觉顺着布料,悄无声息地蔓延,熨帖了他心底最焦躁滚烫的一角。
赵伯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餐厅门口,静静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又悄然退开。
我也讨厌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