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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爱世人,也怜悯一切分离之苦 盛夏午 ...
盛夏午后炽热阳光落到养老院中晒的松软的青石板上,冷朝兮收起手机里的慈善项目报表,接了个工作电话。
随意把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独自沿着院中回廊慢走。
回廊拐角是一片休憩区,院角的凌霄花攀着青灰院墙疯长,几张藤椅围着石桌,一些老人围着下象棋,一些老人坐在摇椅上晒太阳。
今天的养老院格外热闹,来了许多教堂的志愿者。
冷朝兮抬眼的瞬间,脚步忽然顿住。
摇椅旁,一个穿着志愿者制服的男生蹲下身给老奶奶轻轻摇着蒲扇,耐心地听她说话。
他侧脸的线条,下颌到颈项的弧度,甚至阳光下耳廓边细微的绒毛……都与冷朝兮记忆深处那个被反复摩挲、几乎烙进骨血里的轮廓严丝合缝。
那个在冷朝兮记忆里永远鲜活、甚至带着点野性张扬的少年,那个“死”了五年、让他寻遍各处乡村城镇也无踪迹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在他眼前,笑容甚至……比记忆中更无忧无虑?
是沈粟。
那个“死”了五年,让他几乎在绝望和寻觅中耗尽所有力气的沈粟。
冷朝兮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世间只剩下眼前的这个人。
他本能地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即将破碎的冰面上,他放轻脚步,生怕自己踩碎了唯一的希望。
这是梦吗?
周叙似乎感觉到了这束过于灼热、几乎实质化的视线,他抬起头,看了过来。
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在冷朝兮对它最后的印象里,总是充斥着阴鸷、仇恨、忧郁,此刻,它清澈、纯净、黑白分明。
四目相对。
冷朝兮走到了他面前,垂眸看着他,投下一片阴影将周叙笼罩。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露出一个温和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冷先生,真荣幸能遇见你。”
周叙朝他走进了一步
“刚刚秦奶奶还念叨你呢,说你是出了名的心善”
“心善?”
冷朝兮嗤笑一声。
他看着周叙脸上陌生的笑容,看着他眼里纯粹到残忍的感激。
“沈、粟。”
冷朝兮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哑得可怕。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周叙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左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疼得蹙起了眉。
“你认错人了!我不叫沈粟”
周叙声音里带了些慌乱,挣扎着。
冷朝兮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没有用力,只是逼对方与自己对视。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试图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
“好好看看我是谁,沈粟,别他妈给我玩这套!”
冷朝兮收紧手指,恰恰卡在窒息与呼吸的缝隙,拇指抵着对方温热的颈脉,那里正急促地搏动,敲击着他的指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是疼痛,是缺氧,更是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抬手试图掰开冷朝兮的手腕,指尖冰凉。
“冷...先生,放...手...你认错”
周叙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气音,每个音节都带着颤抖。
“认错?”
冷朝兮蓦地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他垂眸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呼吸交错间轻声开口
“你这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你手腕上的疤,是你中考后想要自杀,我他妈背着你去的医院。
沈粟,我们从小到大的情谊,我也算你的救命恩人吧,你就是这样回报我?”
冷朝兮红了眼眶,声音沙哑,仿佛要将这一辈子的委屈都说出来。
“你倒是开心,留我一个人...你都忘了,但是我还记得,我忘不掉”
周叙看着对方,他一直都是一个很感性的人,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痛苦,鬼使神差的抬起手,抹掉了他的眼泪。
做完这个动作后,他自己也愣住了,手僵在半空。一种源自更深处的、无法言说的本能驱使他抬起了手。
冷朝兮愣住了,只剩下全然的震惊和一丝不敢置信的、细微的悸动。
这个念头只存在一瞬,他感到一种被亵渎的愤怒和更深的刺痛。
现在的沈粟不认识自己,那他凭什么给陌生人擦眼泪?他应该是只属于冷朝兮的,不论是沈粟,还是面前这个。而这只是不分对象、廉价的、源自“善良本性”的温柔。
“你……”
他刚嘶哑地吐出一个字,试图抓住那只还停留在他脸侧的手腕,质问,或者干脆将其折断。
然而,有一只手比他更快。
那只手温柔地握住左栗愣在半空的手,掰开了冷朝兮的手,然后以保护性的姿态将周叙往后带了半步,纳入自己的包围圈。
冷朝兮赤红的双眼转向他,周泗。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可怖的笑容。
“啊,你也在啊?好,真好。”
周泗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那双总是低垂或停留在沈粟身上的眼睛,此刻正注视着周叙。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那总是平静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有一丝不赞同,更深处,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左栗那个擦泪动作所刺痛的晦暗。
冷朝兮心中那股被遗弃的狂怒和被背叛的痛楚如同岩浆般喷涌
“五年!我找了你们五年!你们倒好,一个装失忆,一个当保姆,在这儿演什么岁月静好?!”
周叙被周泗搂进怀里,周泗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替他拭去眼泪。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向冷朝兮,随后打了手语——他不是你要找的人 ,至少现在不是。
“现在不是?”
冷朝兮笑声嘶哑破碎,
“那什么时候是?等我疯了?还是等你们教会把他彻底洗干净,变成只知道颂神的傻子?!”
他猛地将视线砸回周叙脸上,逼视着他泪眼模糊的双眸,一字一句,如同诅咒
“沈粟,你给我听清楚。你以为忘了就一了百了?你妈怎么死的?你怎么‘自杀’的?周泗为什么跟你一起消失?这些债,这些血,你躲不掉!我也绝不会让你躲!”
周叙有些颤抖,这些字眼深深刺痛着他,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突破牢笼,呼吸困难,他抬了抬手,摸到一脸的眼泪。
冷朝兮的每一句质问,都在剥开他们小心翼翼掩盖了五年的血腥疮疤。
周泗不能说话,只能用更坚实的怀抱和冷厉到极点的目光回敬冷朝兮,那目光里是警告,更是深藏的、同样被触痛的无言剧痛。
Silent yet violent
就在这紧绷欲断的刹那,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权威感的声音插了进来,像一把精巧的剪刀,剪断了即将爆发的引线。
“约瑟,周执事,还有这位……先生,这里似乎有些误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简朴黑袍、颈挂银质十字架的中年牧师缓步走来。
他面容和煦,眼神平静,嘴角带着悲悯众生的标准弧度,正是这座教堂的主事者,李牧师。
他的出现,立刻让周围惊慌的义工和老人安定了些许,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周叙如蒙大赦,却又陷入另一种茫然,他抓紧周泗的衣襟,将满是泪痕的脸埋入对方肩颈,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
周泗的手臂环得更紧,他抬起眼,与李牧师的目光有一瞬接触,随即垂下,那是一种下属面对上位者的姿态,
但紧绷的肌肉和眼底深处掠过的晦暗,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李牧师对冷朝兮微微欠身,姿态谦和却无半分卑微
“这位想必是冷朝兮冷先生,久仰善名。今日莅临,是我们照顾不周,让您动了气。”
“误会?”
冷朝兮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嘲讽,
“李牧师,你们教会收留的这位‘约瑟’,”
他刻意加重了那两个字的读音,
“还有这位‘周执事’,与我两位失踪五年的故人,长得未免太像了些。世间真有如此巧合?”
李牧师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理解又略带困扰的神情
“冷先生思念故友,心焦如焚,这份心情我能够体会。
神爱世人,也怜悯一切分离之苦。”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界定
“只是,约瑟确确实实是五年前蒙神感召,来到我们当中服务的孩子。他心地纯善,只是过往记忆因伤病有所缺失,我们教会给予他庇佑与引导,是希望他能在此获得内心的平安。
至于周执事,更是自幼在教会长大,忠心侍奉,他的过往清清白白,与您口中的‘失踪’,怕是绝无瓜葛。”
他说话时,目光再次看似不经意地掠过周泗。周泗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默认了这一切说辞。
只有抵在周叙背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伤病?记忆缺失?”
冷朝兮咀嚼着这几个词,眼底寒光更甚。
他想起调查报告中那些含糊的“刺激”、“疗养院背景”,以及教堂深处那个神秘的独立区域。沈翊的手段,果然够“干净”。
“是什么伤病?在哪家医院治疗的?有记录吗?”
冷朝兮步步紧逼,问题尖锐。
李牧师笑容不变,应对自如
“冷先生,保护教友的隐私是我们的责任。约瑟来时的具体情况,属于总会慈善救助的范畴,细节不便对外透露。
至于医院记录,神的大能医治,有时超越世俗的医学范畴,您说呢?”
他将一切都推给了虚无缥缈的“神意”和“总会规定”,完美地避开了实质。
“神的大能?”
他慢悠悠地重复,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周叙瑟缩的背影上
“但愿如此。不过李牧师,我这个人,不太信神,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和手里查到的。”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只让近前的李牧师和周泗能听清,
“我不管他叫约瑟还是什么,这张脸,我认得。他欠我的,没还清之前,哪儿也去不了。
你们教会……最好只是提供个地方让他‘静养’。”
这话里的威胁和暗示,已经近乎赤裸。
他在警告教会不要插手,也在试探教会的底线和与沈粟(周叙)的真实关系。
李牧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依旧悲悯
“冷先生,言语请谨慎。约瑟现在是神的仆人,他的平安喜乐,自有主的看顾。
任何外来的……干扰,恐怕都不合时宜,也非明智之举。”
他同样在暗示,教会是周叙的保护伞,冷朝兮若轻举妄动,就是与教会(及其背后可能的力量)为敌。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无声的刀光剑影。
一个偏执狂躁却强行冷静,步步为营;一个圆滑伪善,以神之名行控制之实。
冷朝兮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食者般的笃定。
“好,很好。李牧师,我们……来日方长。”
他不再看李牧师,最后将目光投向周泗怀里的周叙,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悸,有未消的痛楚,有疯狂的占有,更有一种势在必得的决绝。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不再有任何留恋,大步离开。
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旋风过境后的、压抑的暴烈气息。
直到冷朝兮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李牧师脸上那悲悯的笑容才缓缓收敛。
他转向周泗和周叙,眼神变得淡漠而威严。
“周执事,带约瑟回房间休息。给他用一些安神的药剂,今天他不适合再见任何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尤其是,任何试图让他‘回忆’起不该回忆之事的人。你明白你的职责。”
周泗沉默地点头,手臂稍稍用力,半扶半抱地将还在轻微发抖、眼神空茫的周叙带离庭院,走向教堂后部那扇沉重的、通常紧闭的门。
李牧师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冷朝兮离开的路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他拿出手机,走到僻静处,拨通了一个号码。
“沈先生,” 他的语气恭敬而谨慎。
“冷朝兮今天来了,见到了‘约瑟’,反应激烈……是,他显然没有相信我们的说辞……周执事的表现?还算稳定,控制住了场面,但冷朝兮似乎已经起了疑心,并且……态度非常坚决。
是,我明白,会加强防备,也会注意周执事的状态。那个区域的安全等级是否需要提升?……好的,听从您的安排。”
电话挂断。李牧师望向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汹涌。冷朝兮的闯入,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而沈翊的棋局,显然也到了需要重新布局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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