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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施妙策粟帛安肃州,拾绣球灯火映尘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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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寒光还未落下,一阵更快的风自侧方凌厉切入,只听一声利物斩断骨肉的闷响与一声凄厉惨叫。持刀刺客的右臂齐肩而断,连同那柄刀一同飞落在地,血雾喷溅。
霍艾来到宋晟身侧。她甚至未看那想刺客一眼,左手迅捷探出,一把捞在惊魂未定的宋晟腋下,单臂发力,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稳稳推向身后的保护圈内。
“注意队形。”她清叱一声,人已补至阵型松散处,手中那柄线条优美的绣鸾刀化作道道匹练,劈、抹、挑、斩,毫无冗余花巧,每一式皆简洁、精准、致命,这是在真实战场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功夫。刀光映亮她凝肃的侧颜与飞扬的发丝,挟着血气的凛然锋锐,灼人眼目。
喘息稍定的宋晟,目光难以从那个背影上移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起初是劫后余生的惊悸,而后是因那道身影而搏动出一种陌生且热烈的节拍。
……
刺客见败势已定,突围无望,竟横刀自戕,顷刻间便再无一个活口。
当最后一名刺客倒地,霍艾立刻还刀入鞘,转身急步至宋晟面前。她气息未匀,额角沁着细汗,眼中满是未褪的担忧:“殿下可有受伤?”
确认宋晟无恙后,她甚至未及多言,便已迅速转身,目光扫过周遭的混乱,清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起:“伤者立即送医诊治!清点人数!”
她旋即俯身检视倒地的士卒,指挥未伤者小心搬运同袍,或按住伤口仍在渗血的兵士低声安抚,忙碌的身影在各个伤患之间快速移动。那份源自战场的冷静和对士卒性命的珍视,让她此刻的侧影显得格外令人安心。
宋晟望着她迅速投入善后、无暇他顾的背影,心中那阵澎湃的悸动渐渐沉淀,却化开一片更为复杂的滋味。有一丝她未曾多作停留的失落,一点见她全然专注于军务而忽略自身的酸涩,却又杂糅着一种更为清晰的、因她如此耀眼而生出的纯粹愉悦。这情绪难以名状,悄然萦绕。
“殿下!您没受伤吧?”发髻在混战中散乱、官袍染尘的李巩疾步赶来,脸上余悸未消。
宋晟收敛心神,温言道:“无事。多亏李卿机警,发现得及时。”他顿了顿,问道,“你是如何察觉那伙人有异?”
李巩平复了一下呼吸,如实道:“臣起初也未敢断定是刺客。只是觉得,旁边男子伸手去掖被角时,竟毫无避讳,直探而入。寻常人家,岂有如此不知男女大防之理?臣便心生疑窦。又见他们入城后不寻医馆,反直冲殿下方向而来,这才觉出不对。”
宋晟听罢,颔首赞许:“观察入微,心思缜密。”
之后,宋晟亦强抑心绪,开始亲自探视侍卫与官兵的伤亡,抚慰伤者。只是目光总不经意越过纷乱人群,去寻那个忙碌的身影。一见那人,笑意便漫上唇角,不自知,亦难藏。
一旁随侍的薛礼垂手而立,似在静候吩咐,眼底却极轻地顿了一顿。
接下来几日,行馆内外渐归平静,刺杀余波缓缓散去。
去凉州送信的程岭终于赶回,却只带回粟米三万石、麦子两万石,外加一批御寒衣物。“怎么这么少?”太子眉头一蹙,难掩惊讶。程岭躬身回道:“两州州牧皆言,已是竭力筹措。大哥让我先将这批粮草押送回来,自己再往渭州奔走,另想办法。属下一路归来,也探听过坊间粮价,已是高得惊人。”
宋晟心中一沉,只得温声道:“连日鞍马劳顿,你先下去歇息吧。”
待程岭退下,他忽然想起近年凉州、兰州频报灾情,心头猛地一紧。这两州,只怕也牵涉冒赈之事。
粮商罢市的僵局未破,城中储粮眼见着只出不进。纵使宋晟素来沉稳,面对这般困局,也难免心生焦灼。他强压下心头烦闷,唤来书吏,沉声吩咐:“即刻将城中无人看顾的孤寡老幼逐一登记,由官府拨出专粮与寒衣,统一供养。”
安排罢,胸中那股无处着力的郁气却仍未消散。他索性起身,出了行馆,漫无目的地在街巷间徘徊。
“……你看见那日太子殿下那样了没?”一人边说边窸窸窣窣地比划,带着嬉笑。
另一人接话道:“多亏了三妹反应快。”
“可不是?当初剿匪时,还嫌她是个女子……”
话音未落,朱福已气得面皮涨红,尖声喝道:“大胆!”一步便要抢出。宋晟抬手拦住了他。
墙后声响骤停,宋晟语气听不出喜怒,“背后议论上官、非议同袍。此等行径,害人害己。”
“是、是!”
“下不为例,退下罢。”
“谢殿下开恩!”二人仓惶逃入巷陌深处。为免下属记住他们相貌,日后刁难,宋晟转身,反向而行。
“殿下,”朱福犹自不甘,“怎能轻纵这等无礼之徒?”
“他们并未说错。”宋晟步履未停,“当初是我狭隘,囿于成见。如今方知,巾帼未必不如须眉。”
行经几处粥棚,宋晟目光无意掠过远处,忽然定住,那道熟悉的身影。他脚步一顿,随即朝着走了过去。
霍艾正与兵士一同卸运新到的粟米,转身便要招呼灾民领粥。忽有人高声喊了一句:“粥好了。”一语未落,人群轰然涌动,如潮水般朝粥棚扑来。混乱中,一个七八岁的瘦小女童被人浪推倒,眼看便要遭踩踏。霍艾眼疾步快,纵身拨开人群,俯身将女童牢牢护在身下,脊背拱起,硬生生挡开涌来的人流。近旁兵士见状,即刻冲上,手臂相挽结成一道人墙,将她二人护在中央,沉声厉喝:“不得拥挤推搡!敢乱序滋事者,以军法论处!”声线沉厉,人群渐次安定,不多时便排成队伍,循序前行。
霍艾直起身,轻轻将女童抱起。孩子轻得近乎无物,比一袋粟米还要单薄。她心头微涩,却未形于色,只抱了女童到路旁坐下,接过兵士递来的热粥,她垂着眼,一口一口,慢慢将热粥喂进孩子口中。
宋晟远远望着这一幕,眸底微动,温柔之中忽然灵光一闪,已有计策在胸。当即返回府衙,遣人分赴邻州郡县要道与运河港口,张榜告示:酒泉粮价,听由商民自定。各地粮商见有利可图,无不闻风而动,日夜兼程,将粮食源源不断运往城中。
与此同时,宋晟密令城门守军:暗中严查本地私粮外运,一经查获,便以“私售粮草于羌奴、资敌叛国”之罪扣押充公。
四日后,程峰自关内借调的五万石麦子先行抵达,随后赈济粮草亦陆续汇集。
如此一来,粮食只进不出,未及一月,市上便已饱和。外地粮商远道贩运,成本本高,又逢春节将近,唯恐粮秣积压,便有商家率先降价。其余粮商见状,也争相抛售,生怕迟则生变。粮价一路回落,当地粮商亦心急出手,不过数日,便已跌至丰年常态。
自朝廷派员抵达后,一应政务正式交接,宋晟愈发不得闲暇。
白日里,他要与众人商讨平抑物价之策,参酌各郡县官员任免,统筹分拨赈济钱粮,牵头移交涉案人犯,终日接见各路大臣,未有半分闲暇;到了夜里,又独对灯烛,披阅堆积如山的卷宗,不敢有丝毫懈怠。这般连轴操劳数日,交接事宜方才尽数办妥,后续审理之事交由众臣接管,各郡县流离百姓,也在新任官员的带领、府兵的护卫下,陆续踏上了返乡之路。
与此同时,东宫派遣的侍女、仆役与护卫亦分批抵达,西北大营的兵士随之逐步交卸差事,大部分人马拔寨返程,最终仅留不足百人,供众大臣临时调遣、值守行馆外院。一时间,行馆之内终日走马灯似的迎来送往,各路官员络绎不绝。其中,吏部尚书冯进因受洪德帝私下嘱托——务必辅佐太子整顿肃州吏治——故而频频觐见,专司汇报各州府空缺官员的任免事宜,往来愈发频繁。
“冯尚书,肃州司法参军一职空缺,本宫有意安排固之接任。卿意下如何?”宋晟道。
冯进早前已听洪德帝提及,太子奏报中有意提拔这个九品文吏。于是将早已打好的腹稿娓娓道来。
“臣以为,李令史不宜晋升太快。”
“何故?”
“殿下初次离京办差,就能将如此纷繁复杂的州府事务处理的井井有条,圣上在人前人后不知夸了您多少回,唯有在此事上,略提了一句,青衫小官,骤居高位,虽确有能力,但恐不明事情缘由之人信口雌黄,说他是迎合上意,届时群臣争相效仿,损了您的清誉。”
听闻此话,宋晟陷入踌躇。自己的声誉倒在其次,毕竟一国储君,若真有效仿试图溜须拍马博上位的,多给几次软钉子碰,用事实便能堵住悠悠众口。只是李巩,早已过而立之年,却仍只是刑部一个小吏,并非是因他能力不足,正相反,通过王婴一案的处理,宋晟看出了他不光对律法倒背如流,卷宗陈报条理清晰、措辞严谨,更善断难案,是熟悉推理查验的一把好手。冯进见他沉默不语,知道他是赏识李巩,铁了心就要提拔,便又道:“李令史能力卓然、勤勉有加,一心为公,这次更是协助殿下除朝廷一大患,圣上亦十分欣赏,若举国上下官吏皆是如此,何愁天下不河清海晏。殿下有心想让他晋升的快些,不妨一级级速提,先在县衙实务历练,然后逐年提拔,免得一州的刑狱诉讼,突然接手,招架不住。”
宋晟低头又寻思了片刻,李巩不会那些圆滑世故的为官之道,对于善恶忠奸却又十分执拗,才导致他多年在刑部不得升迁,今日若幸进,免不得要遭人眼红妒忌,处处挖坑陷害,以他耿直刚烈的性格,万一最后拼个玉石俱焚,岂不违了自己初衷,倒不如先积攒些官声民意,再徐徐升迁。想通了这些,方点了点头道:“那就让他先补酒泉县县令的缺。”
“如此最好了。等地方上历练的差不多了,作出些成绩,再调回京城予以重任,那时任凭是何人都说不出什么了。”
宋晟满意地点点头,又议了几位官员的安排,这时户部官员也递进牌子,等候谒见。因为接任官员尚未到位,宋晟安排由户部暂代掌管司市之责。行过礼便开始汇报今日市面上的物价。
“这两日不知从何处走漏了风声,说是朝廷已有严旨:肃州若再饿死一人,便唯地方官是问。百姓一听,便都坐等官粥,不肯再自行买粮。本地与外来粮商囤粮无市,只得竞相降价抛售,如今市价已不及丰年七成,却依旧无人问津,人人都在等着朝廷赈济。” 户部侍郎郑耀祖禀道。
“司市的人选可有了?”宋晟目光炯炯地看向冯进。
“已经有了,只是还未签署任命。”
“把人都召集来,本宫要见见他们,你就不用跟着了,刚刚商定的几个人尽快签署任命。”
冯进知道这是太子要亲自出题面试,遂领命而去。
“郑卿以为此事应如何解决?”
郑耀祖将与詹事府几位官员的商议结果整合汇报道:“应先区分灾民,使百姓恢复购买,粮价自然就回来了。”
“舍粥本就是彰显皇恩,便是多出一万张嘴,一日消耗也不过多出几十两银子,若直接把人区分,拒之门外,岂不是又要激起民怨?更何况肃州连年呈报灾情,朝廷本就免其累年逋负。可这五年间各县仍如常征收,百姓纳官之外,仅余薄粮。今年旱灾,颗粒无收,里里乡乡,班班户绝,此时不行宽仁之政,反倒将百姓往绝路上逼,是何道理?”
“太子所言极是!是臣等思虑不周。”
“不必自责,此刻不说虚话,只讲应对之策。”
“由官府出面恢复购买。”
“以何价购买。”
“粟斗12钱,麦斗16钱,秔米斗24钱。”
“如今市价尚不及此七成,你这是要官府加价收粮?”
郑耀祖躬身道:“回殿下,臣确有此意。只因……”
宋晟淡淡抬手,止住了他下文:“不必再说‘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那套经国大义。粮价腾贵时,本地商人囤积居奇,视民命如草芥;如今市价大跌,便要朝廷出面托价保本。天下间,哪有这般只赚不赔的道理?”
郑耀祖垂首屏息,不敢多言。他早有风闻,这位太子喜怒不形于色,表面越是平和,心底越是清明难犯。昔日在京中何等尊荣,此番赈灾,竟遭一群商贾刻意刁难、掣肘行事,这般憋屈,岂是轻易能揭过的?他不敢有半分怠慢,只飞速在心中盘算对策。
“臣这就以官府名义出面宣布按市价择粮而籴,若其争相压价出售,则大量囤购以充实粮仓,直至恢复到丰年粮价。”
“待常平仓、义仓囤满后,如粮价尚不及常年,则继续购入转运沙洲,切记勿使民间低价粮流至他州或边外。”宋晟补充道。
“是!”
“灾民处置可有应对之策?”
“产微力薄,房倾业废,孤寡老弱,由官府统一供养,安排食住。家有余产,尚非急不可待者,早晚两给稀饭,直到到开春复耕。”
“眼下第一要务,便是尽心抚绥百姓。,勿惮劳烦,勿惜公帑。”
“是!”随后郑耀祖又逐一汇报了其他货品的价格趋势依旧居高不下,直到吏部选拔的司市的人选递进了请见的牌子,宋晟开始面试考核,最终择定了两人,随郑耀祖一同办差。
此时再看门外,已过未时,腹中传来咕咕声响,方记起自己还没吃午饭,迈步向外走去,朱喜忙迎上来:“殿下,准备用膳了吗?”
“听说这几日来了不少外地商贾,街上热闹的很,本宫出去看看。让高峻、连山更衣后跟着,你们就不用来了。”说着向后堂走去,换了身犹如市井商人般的常服,带着程峰、程岭出了馆驿。却说这二人,本是世家子弟,自小就送入宫中做了太子的伴读,如今十七、八的年纪,一直随侍在宋晟身边,相处如兄弟一般。
行至辕门,却不见霍艾身影。宋晟驻足片刻,向值守兵士问道:“霍小娘子何在?”
“回殿下,霍小娘子今日告假,说是家中有人前来探望。”
“家中来人……”
宋晟低声重复了一遍,眸中微有疑虑。她父兄在军中驻守,怎会忽然前来?未再多言,只带着程家兄弟二人,自衙中出来,穿平康坊,曲折行至安宁桥畔。
桥头矗立着一座本地颇有声势的酒楼,名唤遇仙楼,楼宇高敞,木构雄浑,古朴大气。
三人登楼,拣了一处临街雅间。室内壁间悬着几幅字画,皆是寻常仿作,宋晟只淡淡一瞥,便已看出,却并未点破。
室中炭火温煦,暖意融融;靠墙八仙桌上陈着果盘,清香淡淡。窗扇半开,可见街上车马往来,日光斜照入室,一派安适。
宋晟在主位落座,程氏兄弟左右相陪。店小二见三人气度非同寻常,上前侍奉时愈发恭谨,垂首问道:“三位客官,想用些什么?”
“只管挑些店里拿手的好菜。”程峰道。
小二听了便下了楼,少时,端了一托盘上来,摆下菜蔬时新果品,肥羊嫩鸡,和几盘颇具西域风味的点心。
三人正闲谈间,临窗而坐的程岭忽然指向远处石桥,低声道:“殿下,您看那桥头。抱孩子的,可是霍小娘子?”
宋晟闻声,当即转头望去,程峰也随之侧目张望。
只见霍艾今日换了一身女装:藏青对襟袄,深蓝长裙,发间并无繁复饰件,面上亦无脂粉,素净利落。她一手抱着个三四岁男童,一手牵着个七八岁的女童,正自桥上缓缓行来。
“没想到她孩子都这般大了。” 程峰低低叹道。
“大的已然七八岁,断不会是她的子女。” 宋晟立刻沉声反驳。
程岭又随口猜道:“莫非…… 霍小娘子是续弦?”
这话入耳,宋晟眉头微一蹙,再不愿听他胡乱揣测,当即起身下楼,径直朝石桥方向走去。待走近,轻声唤道:“霍小娘子。”
霍艾一惊,刚要开口,忽见宋晟眉峰微挑,目光淡淡扫过自身便服。她立时会意,当下抱着孩子微微屈膝,行了个简礼,改口轻声道:“公子,好巧。”
身旁女童见状,亦跟着有模有样地敛衽一福。怀中男童也努力学着母亲教过的礼仪,小胳膊笨拙地拱了拱手,一脸认真。宋晟看着有趣,不觉莞尔,微微颔首,向两个孩子温和还礼。
“我们在楼上吃饭,正好看到你。”他边说边转身手指遇仙楼二楼的窗,霍艾顺着看过去,见窗口站着程家兄弟向她拱手,忙还礼。
“家姐尚有琐事,稍晚才来与我们会合。” 霍艾答道。
宋晟听了,心中愈发明朗。果真她只是代为照看孩童。
他温声问道:“你们可用过饭了?”
霍艾微微一怔,脱口道:“吃过了。”
“小姨,我们还没吃呢。” 怀中男童老老实实反驳。
谎言被孩童当众戳破,霍艾面颊霎时一热,颇有些窘迫。宋晟只一笑,并不在意,依旧温声道:“我并无他意。前日城外之事,我想向你致歉;再者当日救命之恩,也一直未得面谢。你若有事不便,我自不强留。”
霍艾见他这般谦和有礼,心中微动,险些便应下,只是惦念着姐姐,终究为难婉拒:“家姐远道而来,我想陪她一同用饭。”
宋晟轻轻颔首:“理应如此。是我唐突了。不知三日后,你可有空?”他料想,纵是要陪伴家人,三两日也该尽够了。
霍艾自知身份悬殊,可他再三诚挚相邀,却之不恭,便低声应道:“酉时散值。”
“好,那我等你散值。”
二人作别,宋晟重回遇仙楼。程峰早已看出端倪,凑近他身旁,低声试探:“殿下…… 可是对霍小娘子动了心?”
宋晟本也无意隐瞒,既被点破,便坦然认下了。
程岭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思虑了许久方开口道:“她容貌寻常,家世普通,又全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婉…… 臣实在想不通,殿下看中她什么?”
宋晟低头沉思半晌,笑道:“从前也没想过这些,只是觉得那些明艳娇媚的,柔顺恭谦的女子,比比皆是。唯她是独一无二的。”
“依臣看,殿下不过是一时新鲜。” 程岭径直道,“我听闻,这西北的女人都泼辣,若真娶回家,有您哭的时候。”宋晟懒得与他分辩,只垂首继续用菜。
一旁程峰却直言道出了心中隐忧:“以她的家世门第,便是作殿下侧妃,也已算是高攀…… 陛下那里,能应允吗?”这话落下,宋晟抬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本宫要娶的,是太子妃。”
“太子妃?!”
程岭猛地一惊,“那陈小娘子怎么办?全京城都晓得,她才是早早就定下的太子妃人选啊!”
他口中的陈小娘子名唤陈婉,乃是太后侄孙女、皇后亲侄女。
陈家本就是关中望族,当年先帝尚未起兵之时,太后之父陈公便慧眼识珠,将女儿陈佩许配给他。后来先帝开国定鼎,陈家一路从龙有功,根深蒂固。
正因这层渊源,陈家在朝中分量极重,陈婉为太子妃,早已是朝野心照不宣的事。
宋晟听后眉头微蹙,却淡然道:“那不过是朝野揣测,从未有过明旨,作不得数。”
“可太后、皇后娘娘那边,能应允吗?”心直口快的程岭不禁又泼了一盆冷水。
“太后、母后才不会妄言朝政。”二人见他如此,不再多言。
霍艾带着两个孩子又在街上转了一会儿,便到霍葛投宿的客栈,刚巧霍葛也回来不多时。
“阿姐,我们回来了。”霍艾还没进门,就招呼道。却见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少妇,一双明亮的眼睛透出干练和坚毅,乌黑的秀发束着一个爽利的发髻。
“去哪儿逛了?吃饭了没?”霍葛笑盈盈地问道。
“还没呢,想着跟阿姐一起吃呢。”霍艾露出只有在家人面前才有的小女儿之态。
“阿娘,小姨刚刚还骗人说吃了。”嘴快的小儿子再次揭发道。
“小豆子。”霍艾立即一个眼神威胁。
“怎么回事?”霍葛好奇地问道。
面对霍葛莫名自带的压迫感,霍艾半点不敢隐瞒——自她三岁丧母,父亲常年驻守军营,便是这位长姐既当姐又当娘,早已在她心底刻下了“不可违逆”的印记。她低声坦白:“回来的路上遇见太子殿下,喊我们一起吃饭了。”
“太子叫你一起吃饭?!”难以置信的霍葛震惊地睁大双眼看着她,语气急切问道:“你没闯什么祸吧?”
“没有,阿姐。只是前几日他被刺客刺杀的时候,我救了他。他说要谢我的救命之恩。”
霍艾由她一手带大,是否说谎,她只看一眼便可确定。此刻妹妹眼神坦荡,分毫没有闪躲,霍葛心中疑虑,去了大半。只是太子为报答救命之恩,亲自宴请一名小兵,实在匪夷所思。
“当真?”
“千真万确!”见霍艾一脸真诚的样子,霍葛点点头,“虽听二弟提起太子殿下,是位礼节周全的谦谦君子,可你也要注意分寸才好,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你凡事多谨慎,莫因他温和便大意了。”
“阿姐放心,我都记下了。”霍艾顺从地应道。
霍葛看着她听话的模样,轻声道:“我此番过来,一来是查看赵家田庄的灾情,给庄客们送些粮食衣物;二来也是放心不下你,特意过来看看。如今事情都已办妥,家中还有许多事务要料理,我明日便启程回去。”
霍艾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指尖轻轻攥了攥霍葛的衣袖。语气更软了几分:“阿姐明日便走吗?”不等霍葛应声,她已轻轻松手,抬手替霍葛理了理衣襟褶皱,神色认真道:“家中诸事繁杂,阿姐别太过操劳,等这边差事了了,我便回去。”
霍葛看着她,心头一暖,轻轻拍了拍她的臂膀,温柔道:“知道了。你只管安心当差,家里不用记挂。”
霍葛第二日一早便启程归去,霍艾送至城外,望着车队远去才转身返回。
经过数日磨合,宋晟与官员沟通越发顺畅。加之今日又是与霍艾约定的日子,他一早便投入公务,不到申时便将当日要务处理完毕。起身舒展了下腰身,揉了揉酸胀的肩颈,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色。小年已过,街巷间年意渐浓,可宋晟念及灾情,不愿铺张,行馆之内并未锦幔高挂、香烛辉煌,只预备元日换上几副门神联对而已。
静立片刻,宋晟转头问太子家令梁茂(字:望春)道:“给西北大营兵士的赏银可都派下去了?”
“回殿下,都已按您的吩咐分派妥当。”梁茂躬身低声回禀,“昨日便有人想来谢恩,只是殿下连日公务繁忙,连用膳的功夫都不够,臣便没敢贸然通传。”
“本就是图个好彩头,不用特意跑来谢恩。此番全赖将士们得力,护我周全。除夕就不用他们值守了,你命人加些酒肉送去,让他们安心吃顿年夜饭。”
“是。”
“本宫出去走走,无需轿撵,也不用这么多人跟着,有高峻、连山就够了。”朱喜应了一声,服侍着宋晟更好衣,披好银色狐裘,梁茂摆手退散了众人,只有程峰、程岭两兄弟一左一右地跟着,刚出二门,宋晟一眼就看到巡防的霍艾。
连寻两日皆未如愿,不想竟在此处迎面碰上。宋晟心下一动,面上却仍作平静,缓步向前。众人见了,纷纷侧身请安。
行至霍艾身前,他脚步微顿,似随意道:“霍小娘子若暂无旁务,可随本宫往街市再巡视一程。”
霍艾闻言,立时抱拳应道:“遵命。”随即利落地吩咐兵士继续巡防,自己则侧身让出路来。
她不曾提起前日宴饮之约,显然只当是彼时客套。宋晟见状,心下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失落,旋即又被她这般干脆利落的举止抚平。也罢,来日方长。
霍艾落后半步,目光掠过太子沉静的侧影,想起他连日不避寒苦,亲察民情,心中那点敬重之意,不觉又深了几分。
宋晟察觉有异,转头看向霍艾,见她仅着一件单薄军袍,便欲解下自身狐裘披与她。霍艾连忙躬身推却。
程峰见状,忙上前笑道:“殿下,您这身狐裘乃御赐之物,威仪过重,霍小娘子身着巡街反而不便。不如用臣这件旧貂裘,既暖和,也不扎眼。”说罢便解下身上的褐色貂裘递去。霍艾本欲推辞,只道自己久居西北,早已习惯寒苦,却不耐程峰几番相劝,只得接过,挽在臂间。
程峰故作恍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还得回去取个手炉。殿下,您与霍小娘子先行一步,臣取了便来!”说罢对程岭递了个眼色,转身便走。
程岭会意,亦拱手道:“殿下,容臣在此等候兄长。”
宋晟对上程岭的眼睛,岂会不知其意,面上却只淡淡道:“不必等,他既去取物,少不得耽搁片刻,我们先行便是。”
程岭不敢再坚持,连忙垂手应是。
霍艾未曾察觉其中深意,只默默随在一侧。
三人刚出庭院,身后便已传来匆匆脚步声,程峰果然快步追了上来。
一行人走在酒泉县街头,虽然这一年历经天灾,但临近年关,大家脸上还是洋溢着对新一年的期许,东西两市逐渐恢复了繁华。
刚过绣花街,便见前方人头攒动,笑语喧阗,将道路堵了大半。程岭朝前望了望,只见一座精致的绣楼张灯结彩,心下明了,便笑着回头对宋晟低声道:“公子,前头怕是有什么热闹看。”
旁边一个货郎听得,立刻接上话茬,满脸堆笑:“几位郎君是外乡来的吧?可赶巧了!今日肃州胡首富家千金抛绣球择婿,城中未婚郎君,大半都赶来了。”他说得唾沫横飞,显然已将此当作今日最得意的谈资。
程峰听得有趣,随口打趣:“哦?不知胡小姐品貌如何?”
货郎未及开口,旁边一位大娘已笑着接话,目光在几人身上一转,尤其在宋晟处多停了片刻:“几位郎君气度不凡,一看便是贵人。咱们胡小姐,那是容貌端庄、性子也好,只是诸位这般人物,想来早有妻室,怕是瞧不上这市井姻缘咯。”
众人一笑之际,涌动的人潮缓缓向前,几人不知不觉亦便被裹得靠前了些。
霍艾见前方摩肩接踵,颇不安全,下意识上前半步轻轻一拦:“公子,前面人多,不宜再近了。”
二人便停在人群外围。
高阁之上,胡家小姐持绣球缓步而出,目光缓缓巡睃。掠过下方争相拥挤、喧闹躁动的人影,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边缘那道身影上。
他容貌并非绝顶出众,可举手投足间自有典章规制,雍容沉稳,自带一派不可轻犯的威仪,疏疏落落地隔开了尘嚣。与周遭之人多是风尘仆仆、奔走生计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加之他面色莹然,清贵天成。不曾昂首,亦未抬眼望向绣楼。在熙攘之中,众人皆仰面张望,唯他凝然静定、眉目澄明,已自成境。
胡家小姐指尖微紧,捏着绣球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只一眼便心头鹿撞,面颊飞红。
她掩唇娇羞一笑,玉腕轻扬,奋力一掷,那只鲜红绣球径直朝着宋晟方向飞来。
霍艾不想太子在闹市之中无端卷入纠缠,当即从旁边一个卖伞的摊位上抽出一把油纸伞,向下一挥,伞面迎风撑开,挡在宋晟身前。
“嘭”的一声闷响,绣球重重撞在伞上,旋即弹飞出去,立时引来周遭众人蜂拥哄抢。
霍艾执伞为盾,护在宋晟前方,格开人流。
“走。”宋晟顺势扣住霍艾的手腕,转身便带着她抽身而退。
两人刚跑出数丈,“阿霍!”一声清亮呼唤破空而来。
霍艾脚步应声猛地一顿,这个称呼让她无需回头便知是谁。
只见一名形貌英挺、深目高鼻的异域男子已快步趋近,目光如炬,落在霍艾腕间,微微一定。
霍艾恍然回神,手腕下意识一沉,借着宋晟闻言微怔的刹那,已不着痕迹地从宋晟掌中脱出。
掌心骤然空落,冷风卷入,宋晟不动声色地将手拢入袖中,目光已平静地落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阿布?”霍艾讶异中带着他乡遇故知的欣喜,“你怎会在此?”
阿尔博萨展颜一笑,虽一路风尘仆仆,却愈显爽朗。他用带着异域腔调却流利清晰的汉语道:“赵家庄订了麦种,你阿姐说你在此处,我便亲自送来了。”他目光却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她安然无恙。
霍艾笑道:“还好你不是来趁火打劫的。”她刻意绕开那一丝异样情愫,只将话题落在正事上。
阿尔博萨朗声一笑,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一旁静立的宋晟,旋即转向霍艾,语气恳切:“趁火打劫的生意,做不长久。我阿尔博萨,只做雪中送炭的买卖。”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关切,“你瞧着倒是瘦了不少。可是这酒泉城的吃食,不合胃口?我知道西市有一处馆子,口味颇佳。”
“公务在身,尚未散值。”霍艾客气而利落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无妨。”阿尔博萨从善如流,温柔爽朗的笑容未变,“正巧我也要往赵家庄送麦种,等你散值一同前去,也算有个向导。”
不待霍艾应声,他已回身,用波斯语对随从快速吩咐了几句。
趁这间隙,宋晟微微侧首,语声低而平稳,仅霍艾一人可闻:“故交?”
霍艾亦低声应道:“早年遇上羌奴劫掠,被我们巡逻队救下的波斯客商。”
“他们再说什么?”
“是波斯语,我也听不懂。”
宋晟眸光轻轻一动,未再多问。
阿尔博萨吩咐完毕,转回身来,将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递到霍艾面前,笑容爽朗,却带着一丝不容推拒的意味:“阿霍,我们在此地人生地不熟,劳你带路一趟?”
霍艾接过字条细看。趁此间隙,阿尔博萨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一旁的宋晟。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一个如大漠烈日,炽热坦荡;一个如深潭静水,沉邃难测。无需言语,彼此都已感知到对方绝非寻常人物。
此时,程峰适时上前,对霍艾抱拳道:“霍小娘子,公务虽忙,膳时亦不可误。公子前番诚心相请,盼能与小娘子同席一叙。顺便商议城防细节。”他话说得周全,将私邀彻底包裹进公务框架。
霍艾闻言,略感意外,抬眼看向宋晟。宋晟微微颔首,目光平静:“确是有些细务,需向你请教。”
“公子言重了。”霍艾点头,略带歉意地看向阿尔博萨,“阿布,你看,我这……”
阿尔博萨朗声一笑,竟抢先道:“既是正事,自然不能耽误。不过我对这‘得月楼’的酒菜闻名已久,不知能否沾个光,一同前去?一来我与阿霍久别,话未说尽;二来,”他话锋一转,看向宋晟,眼神精明,“这位公子气度不凡,或许咱们之间,也有生意可谈。”
他这一席话说得周全圆融,情理俱占,让人半分推拒的余地也无。宋晟见理由无可指摘。若再推拒,反倒显得小气。于是淡然一笑,气度雍容:“阿布公子是霍小娘子的故交,便也是我们的客。请。”
程峰与程岭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暗叹:这顿饭,怕是滋味不简单了。
馆子选在了酒泉县最负盛名的得月楼。楼共三层,五楹相连,青瓦覆顶,飞檐挑角,檐角悬着铜铃,风过微鸣。正中高悬一块黑面金字匾额。宋晟抬眼望见匾额上“得月楼”三个遒劲大字,正是出自其师、太子太傅柳延礼的手笔。楼前两根朱漆廊柱,直抵二层,柱上烫金一联:“千钟酒散关山月,一座楼横塞上风。”
入门便是敞阔厅堂,地砖齐整,屏门雕花,左右各设楼梯回旋而上。堂间丝竹轻婉,侍者往来有序,陈设虽不奢靡,却处处透着规整体面,一望便知是城中接待官绅贵客的第一等去处。
阿尔博萨令随从在楼下自行用饭,自与宋晟、霍艾等人拾级登楼。顶层临窗一席,凭栏望去,戈壁苍茫,雪山隐隐,天高地阔,风色苍劲。夕阳斜倚天际,无云遮碍,只把西天染作一片温厚的金红。
一番谦让落座,宋晟自居中主位。他目光微扫,程峰已然会意,从容抬手:“霍小娘子,请。”引着霍艾在宋晟左首坐了。
霍艾微一迟疑,见宋晟微微颔首,便不推辞,从容落座。阿尔博萨目光轻闪,面上笑意不改,极为自然地在霍艾身旁坐下。程峰、程岭二人则侍坐于宋晟右席。
酒保上前躬身唱喏,眼风利落一扫,态度愈发恭敬:“几位贵客光临,小店珍馐齐备,只管吩咐。”
“拣你们最拿手的席面上来。”程峰语气干脆。
阿尔博萨含笑补上一句:“再取一壶你们这里最好的酒。”
酒保立时满面歉意,躬身道:“贵客海涵,并非小店吝啬。自前年起,全州便下了严令,禁民间酿酒沽售,是以实在无酒可奉。”
“禁酒?”阿尔博萨眉梢微挑,商人的敏锐,已自捕捉到这桩不寻常的政令。
一直静默的宋晟,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拂,抬眸语气平静无波道:“既是朝廷法令,自当遵从。以茶代酒,亦足尽兴。”
阿尔博萨不再多问,只令酒保备菜,转向霍艾时,语气带上了熟稔的遗憾:“可惜了。我窖里还存着几桶上好的波斯葡萄酿,早知便带来与你共饮一回了。”
宋晟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平静地扫过阿尔博萨:“敦煌酒风,竟如此炽盛?连客商也浸润其中。”
霍艾闻弦歌而知雅意,从容接道:“西北地瘠天寒,酒非娱情之物,实为御寒之薪,军民皆然。此乃风土,无关放纵。”她语声清朗,既维护了边军风纪,亦道出了民生实情。
“原来如此。”宋晟微微颔首,指尖在温热的杯沿轻轻一抚,“戍边苦寒,是朝廷亏欠将士与百姓良多。”他语气平淡,那份体恤却沉甸甸地落在话里。
话题稍沉,霍艾便自然地拾起一抹亮色:“说起敦煌,虽然苦寒,天地却极壮阔。深夜巡城时,星河仿佛就坠在沙丘之上,伸手可及;风过鸣沙,铮然有声,月牙泉静卧其中,清冽得不似人间。阿布在那盘桓三年,想来也是为了这般景象?”
阿尔博萨看着她眼中提及家乡时的光彩,目光温醇,语气却轻描淡写:“景致是极好。但让人流连的,终究是能在那样天地间,与你……们,纵马驰骋、大碗喝酒的痛快。”霍艾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怀念的弧度。宋晟将这一切收入眼底,旋即从容开口,将话题引向一个更辽远的未来:“听你这般说,倒让我心生向往。长安城中不见大漠孤烟,但骊山观星,银河垂野,亦是人间绝景。”他略一顿,看向霍艾,目光清正而专注,“待西北安定,海内清平,我邀你来长安。不只观星,也看看太仓丰饶,市井繁华。那才是你我今日在此,忍饥禁酒,所求的太平模样。”
霍艾心头微微一震。这并非寻常邀约,而是以太平为期的相请。她郑重颔首:“愿羌奴早平,天下粮足,届时我必赴长安之约!”
“长安满耳笙歌满眼花,听得我心早已飞去。”阿尔博萨一派向往之色。
程岭顺势接言,如数家珍:“何止长安!待天下太平,商路贯通,扬州丝、钱塘茶、高丽参、波斯香,四方货物云集,才真正是琳琅满目。”
程峰亦含笑开口:“阿布公子若至长安,定要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上元之夜,灯火满城,盛况非塞外可比。”
阿尔博萨朗声一笑,举茶代酒:“好!凭诸位这番盛情,长安我是非去不可!”
他本就豁达开朗,见众人言辞磊落,席间暖意渐生,先前那点疏离与暗较,早已在笑语间散去。
话匣一开,阿尔博萨便说起当年遭遇:“昔年途经伊州,商队被羌奴围困,眼看便要人财两失。忽见黄沙卷地而来,初以为风暴,近了才知是阿霍带着人马赶来,浩浩荡荡数百人,马蹄扬起的黄沙连着天,像是从天而降的神兵。”
霍艾笑着摇头:“不过巡边巧遇,算不得什么。你们深入险地,也不知多雇些护卫。”
“所以我说,这便是不打不相识!”阿尔博萨语带欣然。
“又用错了,”霍艾温声纠正,“此语是先有交锋,后方结交。”
阿尔博萨不以为意,笑道:“中原言语精妙,你意会便可。”众人皆笑,席间气氛愈发热络。
随后,阿尔博萨说起波斯故里的风物,驼铃穿越的沙海,沿途见过的奇俗。宋晟偶尔问及西域邦国情势,程峰程岭则好奇异域珍宝。霍艾在一旁听着,偶尔插言,神色温然。
不觉暮色已深,临别时阿尔博萨意犹未尽,盛情相邀:“敦煌虽小,葡萄酒却管够。诸位若来,必当畅饮尽欢。”
程峰递过名帖,笑道:“长安再会,必以佳酿相待。”
阿尔博萨收好名帖,与宋晟三人作别,同霍艾登车往赵家庄而去。
宋晟则带着程氏兄弟,缓步返回行馆。
行出一段,程峰终是按捺不住,低声道:“殿下,虽说与阿布公子相谈甚欢,可这般夜深,您真放心霍小娘子独自随他前去?”
“无妨。”宋晟步履从容,“阿布为人坦荡。何况霍小娘子身手不凡,足以自保。”
“这并非坦荡与否。”程峰蹙眉,“殿下难道看不出,阿布公子对霍小娘子,心存爱慕?”
“那又如何?”宋晟语气平淡,“霍小娘子对他无意即可。”
程峰不解:“殿下如何知晓?”
“他们相识三载,阿布汉话已然流利,霍小娘子却一句波斯语也未曾学。”宋晟语气淡然,如同剖析庶务,“以她的聪慧,若真有那份心思,何至于此?女子远嫁,语言为先,她不曾学,便是从未想过。”
程峰仍有顾虑:“今日无意,未必他日无心。阿布公子性情爽朗,又这般敬慕于她……”
“流水有意落花无情,亦是枉然。”宋晟淡淡一瞥,“你说,女子心知有人倾慕,且自己亦有意,会是何等情态?”
“自然是眉眼含情,举止含羞。”
“那你看霍小娘子带她如何?”宋晟唇角微扬,“坦荡如手足同袍,并无半分儿女情态。此心澄澈,一望可知。”
一直沉默的程岭,这时忽然轻声插了一句:“那……依殿下之见,霍小娘子待您……似乎也坦荡得很。”这句话落下,宋晟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夜色掩去了他所有神情,只那一身气度,依旧稳如泰山。方才条理分明的论断,在这一刻似被轻轻一触,却未露出半分波澜。
程峰连忙上前,低声道:“臣斗胆。只是霍小娘子心志过人,非寻常女子。若她此刻并无偏向,那日后……便看谁更有恒心。只是臣有一言冒昧,殿下若真有长远之思,宫中规制、天下议论,恐比眼下更需思量。”
宋晟默然片刻,缓缓回身。夜色中,他目光沉静,不见半分恼意,只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端严:“此事本宫自有分寸,你们不必多言,也不必多虑。”
程峰、程岭心头一凛,当即垂首道:“是。”便不再言,只屏息紧随,一路无声回到行馆。
宋晟坐于书案之前,随手展卷,目光落于纸上,神思却早已飘远。得月楼的一幕幕,在心底缓缓回过,霍艾待阿尔博萨始终客气有礼,客气到疏离;对方每有亲近之意,她都不动声色地轻轻岔开,既全了阿布的面子,又不令自己陷入半分暧昧。
这般分寸,分明是早早将一切可能,拦在了情义之外。他心中渐渐清明,原本微乱的神思,也随之安定下来。只是这份清明,并未让他轻松,反倒让他更清楚,霍艾最擅婉拒于无形。旁人那些示好倾慕,在她这里,总能被轻轻挡回,不伤和气,却也不留半分余地。他自幼见惯人情,岂会不知其中意味?正因为太懂,才更明白:若心意未明便先露行迹,只会被她轻巧避开,日后连相见都添尴尬。正沉吟间,外头传来一更鼓响,沉缓而清晰。
宋晟指尖微顿,状若随意地抬眼:“霍小娘子,回来了吗?”语气平静如常,听不出半分急切,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句出口,心底那根微绷的弦,又紧了一分。
侍立在侧的朱福早已瞧出殿下今日心绪不宁,闻言连忙躬身:“回殿下,尚未见霍小娘子归来。”
“知道了。”宋晟微微颔首,挥手令众人退去。
鼓声入耳,心下难安,却只是缓缓起身,临窗而立。
窗外夜色沉沉,他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窗棂,鼓声连绵入耳,本已强自按捺的心绪,反倒被敲得越发不宁。宋晟在室中缓步来去,虽仍持着从容步态,眉宇间那点轻蹙,已泄了心底隐忧。枯坐半个时辰,终是淡淡吩咐朱福:“去看看霍小娘子是否已归。”
片刻后回报,依旧未见人影。已是宵禁时分。她此刻身在何处?念头才起,便被他强行按捺。此刻贸然寻人,只会惹人侧目,于她声名有损。
前一刻才压下那点莫名的在意,这一刻,又尽数化作对孤身女子的牵念。
一夜卧榻之上虽闭目,却未曾深眠。待到晨钟破晓,天光微亮,他已起身更衣,换了一身不甚惹眼的素色锦袍,不动声色出了行馆。
他并未直奔客栈,只在对面一间早铺拣了个正对大门的位子坐下,要了胡饼与粥。饼入口无味,粥亦不觉温凉,一双眼只淡淡望着对街动静,看似闲适,心神却全在那处门口。
不多时,便见波斯商队一行人出入整理车马,阿尔博萨立在一旁吩咐事宜。
宋晟指尖微顿,只垂首拨着碗中冷粥,并未刻意遮掩,只作寻常食客模样。
既一早便要动身,想来昨夜无事发生。心中那根隐隐绷着的弦,这才稍稍松缓。他正欲起身,阿尔博萨却已迈步走来,拱手一礼:“公子早。”
宋晟从容抬首,微微一笑,亦颔首回礼:“阿布公子更早。何不一同用些早点?”
“不必。”阿尔博萨目光在他面前那半块几乎未动的胡饼上一落,笑意微含,“我见公子这一块饼,食了许久也未曾吃完,想来不甚美味。”
宋晟眸中微掠过一丝窘态,面上依旧镇定,只淡淡一笑:“晨起胃口浅,吃不多。”
阿尔博萨却又淡淡添了一句:“公子下次若是微服出行,衣着再简素些,方不惹眼。”
宋晟这才淡淡扫过周遭,皆是粗布短褐的百姓,自己这身衣料再低调,也依旧殊异。
他不再虚与委蛇,径直开口:“不知霍小娘子何在?”
“昨日她送麦种往城外田庄,路远宵禁不便返程,应是在庄上歇了。”阿尔博萨分明见他闻言一瞬,肩头极轻地松了一分,眼底隐忧尽散。他心中自是了然,昨夜自己便已被霍艾轻巧回绝,如今瞧他这般模样,想来便是再上心,怕也要撞上同一堵软墙。一念至此,心头那点不平,反倒淡了。
“我尚要赶路,就先告辞了。日后有缘,咱们或敦煌或长安再会。”
“必定再会。”宋晟微微颔首,目送阿尔博萨离去,心头悬了一夜的重石,这才悄然落地。
他缓步转回行馆,刚至门前,便迎上自赵家田庄归来的霍艾。
经过昨日一席相处,霍艾对这位谦和有度的太子已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自然。见他一早独自外出,微感讶异,上前见礼:“殿下这么早就出去了?”
“出去用了些早点。”宋晟语声平静。
霍艾想起他昨日对风物饮食颇有兴致,便热情推荐:“街口有家浆水面颇有名气,酸辣清爽,别具风味。殿下有空不妨一试。”
“我不吃酸。”话一出口,宋晟自己先微怔了一瞬。这话说得太急、太硬,连他自己听着,都有几分耳生。
霍艾只微微一怔,便从容颔首,不再多言。
见她这般淡然收了话头,宋晟心下反倒是一紧,当即放缓了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温和:“不过既是地方风味,尝尝也无妨。明日一早,你可否陪我同去?”
霍艾微怔,轻轻应道:“是。”
次日一早,霍艾已在辕门等候。宋晟走近时,她一时竟未认出。
今日他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蓝袍,褪去了一身贵气,多了几分平易。
霍艾不觉多看了片刻,直到宋晟目光微移,唇角微紧,才惊觉失礼,微微颔首致歉。宋晟只轻轻摇了摇头,并不在意。
起初霍艾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宋晟缓步随行,不多时便稍稍提速,与她并肩。灯火将两道身影拉得很近,几乎相融。宋晟指尖微不可察地抬起,旋即又轻轻落下。
霍艾只当他要接灯,顺势将灯笼递过,他默然接过。
天色尚早,街面寂静,屋瓦枝桠覆着薄霜,寒意沁人。两旁商铺门扉紧闭,唯有几间食寮飘出暖意,灶边蜷着取暖的犬只,锅中水汽氤氲,才让人觉出几分人间温气。
行至街口转角的食铺,霍艾点了两碗浆水面、一枚胡麻饼,自腰间摸出五文钱置于案上。她寻了张靠墙避风的桌案,正要请宋晟落座,却见他已从容在对面坐下。
霍艾心头微松,淡淡一笑,自此便收了过分的拘谨,待他如常。
转身取过热面,又将烫手的胡饼撕开,递了一半与宋晟。他微一颔首,伸手接过。
小桌局促,两人低头喝汤,距离近得,发丝几欲相触。。
“瞧殿下用食向来不多,怕浪费,便只点了一张饼。”她低声解释。
“并非饭量小。”宋晟亦放轻了声音,仅两人可闻,“宫中规矩,每样菜肴不过三口,久了便成了习惯。”
霍艾心中微动,并未多言,只轻轻颔首:“原来如此。”说罢复又低头,吃得干净利落。
宋晟也暂弃了平日仪轨,跟着举箸,只是自幼细嚼慢咽,速度终究慢了许多。待霍艾放下碗筷,他碗中尚剩一半,饼也只吃了两口。
宋晟察觉她目光,微微一顿,勉强咽下口中食物,轻声问:“吃好了?”
“不急,殿下慢用,勿要糟蹋粮食。”
“好。”他应声,又静静用了起来。
霍艾看似随意望向街面,目光却已扫过对街几名徘徊的男子——身形壮硕,神色不善,绝非寻常路人。
她不动声色退回宋晟身侧,悄然按在刀柄上,将他半护在身后,依旧神色如常。待宋晟食毕起身,还要往粥棚、粮店一行,霍艾知道不能再拖,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他手臂,声音陡然抬高,故作不耐呵斥:“吃顿饭也磨磨蹭蹭!耽误了正事,仔细挨罚!”
不等宋晟反应,已半扶半带引着他快步出店。她专挑人多的大路走,令对方不敢轻易动手。行至近处,她才压低声音,语速稳而急:“殿下,身后有八人尾随。前方便是行馆,您别慌,径直跑入,我来断后。”
宋晟正要回身察看,霍艾急声拦住:“别回头。快跑!”话音未落,已伸手将他往前一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