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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子奉诏临危赴陇右 贤臣勘案破贪腐迷局 ...

  •   洪德二十八年的初冬,一场寒雪方歇。宫檐上的残雪映着惨淡的天光,空气里凝着渗骨的冷意。

      皇太子宋晟刚搁下银箸,便被内侍急促的脚步声打断——陛下急召,紫宸殿见驾。

      殿内,洪德帝负手立在巨大的舆图前,闻声蓦然转身,眼底是压不住的焦灼与血丝,连免礼的常例都省了:“甘州军报,官军已全线退守肃州,贼寇集聚酒泉城外!”他抓起案上一枚赤金虎符,重重按入宋晟手中。“持朕虎符,速往玉门关调一万精兵平叛。记住,羌奴在关外虎视眈眈,此战贵在神速,务必一击溃敌,绝不可拖成泥潭!”

      “儿臣领旨!”宋晟握紧虎符,躬身应命,随即抬首,语气沉稳而坚决:“儿臣恳请陛下,允一人随行。”

      “谁?”

      “刑部令史,李巩,李固之。”

      洪德帝眉头微蹙:“那个‘活律法’?此行是平叛,非肃查刑狱。”

      “正因是平叛。”宋晟目光清明,“流匪之患,剿抚并用。阵前需快刀,阵后则需准绳。李巩精通律例,更擅析辩案情,儿臣需他在战后即刻厘清附逆胁从,该斩的斩,该放的放,方可迅速安定人心,不留后患。”

      短暂的沉默后,洪德帝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颔首道:“准。让王德安去传旨。你先去拜别太后与皇后,明日出发。”

      “儿臣遵旨。” 宋晟正欲行礼退下,洪德帝却忽然上前一步,抬手重重握了握他的双臂。滚烫的掌心,透过厚重的朝服传来。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只凝成一句沙哑的:“路上……当心。”

      宋晟心头一热,垂首更深:“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辱命。”

      次日卯时未至,天色仍沉在墨色里,宋晟便已率随行护卫启程。此行事关西北安危,众人不敢有半分懈怠,沿途驿站只换马不换人。加之一路斥候探马络绎不绝,皆是 “贼寇聚于城外”“羌奴在玉门关外徘徊。”宋晟听得消息,面色愈沉,数次传令 “加速行军,不可延误”。

      这般昼夜兼程,不到八日,便赶到玉门关。

      宋晟不及歇息,即刻出示虎符,调齐一万精兵,半个时辰后便再度启程,轻骑奔袭,不敢稍停。

      又过三日,当日光微亮之时,大军终于抵达酒泉城外五里处的山坡下。远远望去,酒泉城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城墙上的守兵身影,而城外旷野之上,果然有贼寇营帐连绵,声势浩大。

      诸将皆在等候主帅梁明义示下。梁明义方眉紧锁,正沉吟间,身侧一个清瘦身影微微上前半步。

      那人拄着一根朴素木杖,左腿微跛,身姿却站得极稳。面容白净清俊,眉眼沉静,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不张扬、不高声,只凑近梁明义耳畔,极低道:“此处地势高阔,可扎主营,与酒泉城互为犄角。贼寇若攻营,城上守军可袭其尾;若攻城,我军自侧翼突击,使其腹背受敌。”

      梁明义眸色一亮,当即转向太子,微微欠身:“殿下,末将以为,当在此处扎营。”

      宋晟一路只静观诸将令行禁止、调度有方,便微微颔首:“听凭梁将军安排。”

      梁明义当即转回身,声如洪钟下令:“传令全军,就地安营,与酒泉城守望呼应!”

      “遵令!”

      那拄拐青年听罢,便默默退回到梁明义身后,不再多言,仿佛从未开口一般。

      宋晟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在那清瘦拄杖的身影上微顿了顿,心中暗忖:梁明义身边,竟有这样人物。

      大军随即动了起来,安营、立寨、挖壕、布哨,有条不紊。宋晟缓行巡营,行至炊灶附近时,忽然驻足。

      兵士们分批轮换用饭,狼吞虎咽,动作极快。他目光微凝,落在灶边一道身影上,眉头轻轻一蹙。

      “本宫调兵至此,是来剿匪安民的,军中怎会有女眷?”

      ”随行的内侍太监环视四周,并未见有女子身影。顺着太子的视线望向灶旁吃饭的军兵,只见一身形高挑,皮肤黝黑,一身戎装的人,在一群壮硕的男子中,虽显得精瘦了些,但从外形上也确实不易辨别。

      “那是女人?”内侍太监诧异道。

      太子淡定的道:“结喉。”,朱福再次观察。那人端碗吞咽,脖颈间光洁平顺,并无男子喉结滚动,虽动作爽利干脆,可轮廓线条、肩颈弧度,确确实实是女子。

      随行校尉张武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躬身回禀:“回殿下,此女名唤霍艾。她自幼长在军中,弓马娴熟,骁勇敢战,此前亦立过军功,只是碍于女子身份,未有正式军职。此番军情危急,原前锋将重伤不起,梁将军才举荐她暂代前锋之职。”

      宋晟听完,目光遥遥落在那道挺拔利落的身影上。

      只见她饭毕便将碗一搁,随手抹了把嘴,立时归队,站姿如松,眼神锐利,全无半分女儿家娇态。

      他沉默片刻,只淡淡颔首,未再多言,只将此事与那人的模样,一并记在了心里。

      就在驻营次日,酒泉城中急报至营:城内粮饷耗尽,库储仅能支应一日。帅帐之内,气氛一沉。

      梁明义眉峰紧蹙:“酒泉乃西北重镇,仓储何至于空虚至此?”

      他话音方落,便觉察姿态略显急躁,下意识看向身侧静立的霍萧,随即收敛神色,转向主位的太子宋晟静候示下。

      宋晟指尖轻叩案沿,沉吟片刻,抬眸看向梁明义:“梁卿,如今粮饷告急,可否速战?”

      梁明义沉声回禀:“回殿下,贼匪沿途劫掠府县,军械、战马已足。臣本欲以疲敌之策,耗其锐气再决战。可如今城内粮饷殆尽,再拖延,恐生内乱,只能主动出击。”

      “既如此,便依你之策,部署出战。”

      “末将遵令!”

      梁明义抱拳领命,随即将他与霍萧昨夜议定的战法,一一分派诸将。

      宋晟听他部署条理分明,并无疏漏,唯独奇兵一路,命霍艾带队潜行,才缓缓开口:“梁卿部署周全。只是夜袭小路一路,艰险异常,需精悍死士。霍氏女虽勇,终究是女子,夜行陷阵多有不便,不妨另择悍将前往。”

      帐中几名西北将领闻言,面色微变,却不敢多言。

      霍艾上前一步,甲胄轻响,躬身行以军礼,语气沉稳坦荡,并无半分愤懑:“谢殿下体恤。军情紧急,末将不敢以性别避事,请殿下允准。”

      宋晟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他本意是依规行事,并非偏见,此刻见她气度沉稳、不卑不亢,也想借此一观西北军营的真正战力,便不再坚持。“既然你有把握,便依原计行事。”他语气平静,无喜无怒,“本宫在此静候捷报。”

      众将齐声领命,各自披甲出帐,依计行事。

      霍艾领了轻骑小队,衔枚疾行,抄小路直扑贼寇首领所在的山头。她身先士卒,潜行突袭,不过半个时辰,山顶已是兵刃交击之声骤起。

      未等山下战局完全铺开,山顶已然易帜,贼首被五花大绑押至崖边,招降大旗迎风一展。

      太子宋晟立马于高处观阵,见山顶旗号易换,动作之迅疾、章法之严整,眸中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认可。

      被主力大军围困的贼众本已是惊弓之鸟,一见首领被擒、大旗招降,军心瞬间溃散,再无斗志,纷纷弃械伏地,依次下山受缚。

      一场战事,竟就此轻描淡写地尘埃落定。

      梁明义与霍萧一面押解降卒,一面清点缴获。诸事粗定,当日太子一行便拔营入城,进驻酒泉。

      远远便见肃州刺史姜泉,率长史、别驾、司仓、司兵等属官,及周边几县县令,数十人一齐在城门外迎候。

      太子宋晟翻身下马,见姜泉领头跪倒,便上前亲手将他扶起。

      姜泉年近五旬,身形微胖,面皮白净,不见半分风霜饥色,一身官服却是浆洗得发白,袖口还打了块补丁,刻意装出一副清苦守贫的模样。

      “众卿免礼。”宋晟语气平淡,目光淡淡扫过众人,不露半分情绪。

      入城之后,街道两旁百姓稀疏,多是面黄肌瘦、衣衫破旧,偶有几个衣着齐整的,神色僵硬拘谨,一看便是衙役差人假扮。

      霍萧拄着木杖,悄然退下,梁明义瞥见,心中了然,并未多言,只陪着宋晟往肃州衙署而去。

      这座州衙坐北朝南,规制考究、用料阔绰,现已被姜泉腾空,充作太子行馆。

      过了仪门,正堂前的空场上已摆了七八桌席面。

      桌上一水萝卜白菜,不见半点荤腥,酒水以茶代酒,主食是麦豆掺半的粗砺粟饭。唯有太子面前的主位,多了一盘炒鸡蛋,两个白面馒头,已是席上唯一的 “珍馐”。

      众人等太子落座,才敢依次入席,个个屏息凝神,拘谨万分。

      宋晟目光掠过席面,缓缓开口:“天灾连连,贼寇作乱,酒泉局势艰难。诸位能如此俭朴自律,与民同苦,本宫甚是心慰。今日以茶代酒,敬诸位。”他端起茶杯,神色平静,看不出是真赞许,还是只客套。

      众官员如蒙大赦,连忙举杯齐呼,纷纷称颂太子明察。

      宋晟抬手示意众人落座:“不必多礼,开席吧。”

      连日行军劳顿,他虽确有饥意,却依旧举止有度,只拿起半个白面馒头,慢慢吃着。

      余光却看得清楚下面众臣大多只是象征性夹两筷子素菜,面前粟米饭分毫未动,人人神色紧绷,仿佛面前不是饭食,而是刑场。

      宋晟心中已然雪亮,面上不动声色,片刻后淡淡起身:“连日赶路疲惫,身子有些乏了,先行退席歇息,诸位随意。”

      众官员慌忙齐刷刷起身相送。宋晟抬手示意免礼,转身离去时,极隐晦地对身旁内侍递了个眼色。内侍心领神会,悄然留了下来。

      梁明义见状,也顺势告退,与霍艾一同来到霍萧的住处,将方才席间的怪异景象,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有趣。” 霍萧指尖轻叩桌面,淡淡一语。

      “旻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有趣?” 梁明义一头雾水,“还有,先前出兵之时,你明明可以速战,为何故意放缓一步?”

      霍萧抬眸看他,语气沉了几分:“今日见到姜泉一干人,再结合这几日所见,你不觉得反常吗?”

      “反常?” 梁明义愣了愣,“就是觉得他们装,还有今日平叛,太轻松了,那帮贼寇看着人多,实则不堪一击;沿途流民也少,不像遭了大灾的样子。”

      “这就对了。” 霍萧指尖点了点桌面,一语道破关键,“他们上报朝廷,说贼寇势大、灾情惨重、粮饷耗尽,可我们亲眼所见,贼寇是乌合之众,流民寥寥无几,连平叛都这般轻松。”

      他顿了顿,目光添了几分锐利:“你细想,若真如他们所言,灾情重、贼寇悍,为何我们沿途不见饿殍遍野?为何贼寇一触即溃?”

      梁明义眉头紧锁,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在撒谎?”

      “正是。” 霍萧颔首,“他们在故意夸大灾情、渲染贼寇威势,把自己说得走投无路,目的就是为了请朝廷派兵。”

      “可他们为什么要撒谎?自己解决了,不是更省事?”

      霍萧轻轻摇头:“他们不是不想省事,是不敢不报。”

      梁明义一怔:“这话怎么说?”

      “小规模盗匪,他们能压能瞒,可如今贼寇虽弱,却实实在在的劫了军械,围了城。这是谋逆的大罪,他们没胆子隐瞒,只能赌朝廷速平叛乱,无暇深查背后根源。”

      梁明义听得目瞪口呆,思量许久不得要领,开口问道:“什么根源?”

      “贪腐!”

      梁明义这才彻底明白,眉头一皱:“这些官场蝇营狗苟,我实在懒得掺和。依我看,不如趁早回营复命。”

      “这不是官场勾心斗角。” 霍萧神色一正,语气沉了下来,“百姓若有一口饭吃,何至于落草为寇?府兵若稍加操练,何至于连流民都敌不过?肃州再穷,也不至于粮饷耗尽、一触即溃。他们贪走的,是百姓的救命粮,是边关的保命钱。”他声音虽轻,却字字有力:“如今羌奴就在关外虎视眈眈。我们此次若只平叛、不除根,今日灭了这伙贼,明日又会有新的乱民起来。等到内忧外患一齐爆发,我西北边关将士,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死局。”

      梁明义望着他,想起幼时一场高烧,使他小腿萎缩不良于行,才让这般胸有丘壑、心忧天下的人,只能拄杖为幕、不得驰骋沙场,心中一酸,语气顿时软了下来:“是我浅了,只看得见战场。你别气,我都听你的。你说怎么查,我们便怎么查。”

      霍艾在一旁静听,见两人说开,眼底微有笑意,却依旧沉默不语。

      霍萧神色稍缓,继续道:“一万大军驻在此地,一日口粮四百石,草料资费近需白银百两。这笔开销,必须由地方州府承担。他们若是真舍得拿出钱粮赈民、养兵,何至于有今日之乱?他们舍不得,所以只需用粮饷一耗,他们自然会露出马脚。”

      “所以你断定,两日之内,必生变故?”

      “不错。” 霍萧点头,“他们想大事化小,我们便把动静闹大。”

      霍艾此时才轻轻开口,声音清亮却稳:“二哥,你这一步步,哪里是等变故,分明是投石问路,想看看太子殿下的手段吧。”

      霍萧不否认,只望向屋外,淡淡一笑:“他是未来的国主。今日这一场戏,他既已看在眼里,我倒真想知道,太子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会动手清疴。”

      一室寂静。三人心中都清楚,酒泉这一池水,看似平静,底下早已暗流涌动。

      回到行馆,宋晟当即修书两封,交付亲信程峰、程岭,令二人即刻动身,分赴凉州、兰州,向两州牧借调粮食,星夜运往酒泉。随后又将此番平叛始末,写成奏章,报送京师。诸事安顿毕,他召李巩入内。

      “固之,明日起,本宫仍需虚与委蛇,陪地方官员演完这出戏。你带二十名精干人手,换装潜出,在城内外暗查,他们究竟把流民藏在何处,官府粮仓虚实如何,城中米铺存粮多少记清,随时回报。”

      “属下遵令。” 李巩躬身领命,悄然退去。

      宋晟复又召见梁明义。

      “梁卿,此番平乱,将士卖力,功劳已悉数奏报朝廷,不日便有库帑下来,论功行赏。只是大军日久在外,耗费甚巨,不宜久驻,明日便可拔营回返。”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唯酒泉初定,民心未安,地方亦可能再有波动。本宫向你讨五百精兵,暂留此处,以备不测。”

      梁明义一怔,下意识问道:“殿下可是察觉有险?”

      “并无凶险。” 宋晟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只是随行侍卫有限,弹压地方、巡查护卫稍显单薄,有精兵在侧,更为稳妥。”

      “末将明白!即刻安排!” 梁明义慨然领命。

      一出太子行馆,他便径直赶往霍萧住处商议,“旻天,太子要留五百精兵,驻守酒泉。你看这五百人交由谁统领为好?”

      霍萧抬眸,略一沉吟,缓缓道:“小妹如何?”

      梁明义一愣:“小妹?太子殿下行事守制,之前安排小妹冲锋他便有异议。这次再将她留下,怕又被挑剔。”

      “正是因此,才更该留下。” 霍萧指尖轻叩案沿,目光沉静,“小妹的弓马武艺、战场经验,军中能及者寥寥。父帅常叹,她若生为男子,早便是一员虎将。”他语气微缓,多了几分对妹妹的体恤:“这位太子看似守礼持重,可这几日观军、任将,从不妄加干涉,足见是个重才干、明事理的人。小妹凭本事立身,若能在此番差事上做出实绩,得殿下认可,或许能破例得个正式军职。也算…… 不负她这些年在军中拼杀,落下的一身伤病。”

      梁明义听罢,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好,就依你,让小妹留下。”

      翌日,送走梁明义大军,宋晟便随肃州刺史姜泉一行,往城中各处巡视。只见施粥棚整齐有序,粥烟袅袅,百姓有序列队,一派安稳景象。

      宋晟微微颔首,温声道:“甚好。本宫会如实奏报父皇,说酒泉吏治有序,救灾得力。”

      行至一处贯穿酒泉的主河道,却见河床早已干涸,只留大片皲裂的河泥,触目惊心。他故作慨叹,摇头道:“旱情竟已至此,实非人力可违。所幸众卿处置得当,才未酿成大祸。”

      众人连忙躬身逊谢,一片称颂太子明察、体恤臣工之声。

      宋晟神色和煦,顺势道:“本宫明日便启程返京。今晚在行馆略备薄宴,为诸位饯行。”说罢,转头吩咐内侍朱福:“晚些将请帖送至各位大人府上。”

      姜泉等人连忙惶恐推辞:“殿下为国操劳,臣等岂敢劳殿下破费?还是由臣等做东,为殿下饯行。”

      宋晟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轻松调侃:“不必了。本宫可不想再吃那一桌萝卜白菜了。今夜由本宫私费出钱,置办些酒肉,与诸位同乐。”

      “臣等谢殿下恩典!”

      姜泉一怔,连忙率众人跪倒叩首,神色间又惊又喜。

      “众卿免礼。” 宋晟虚扶一笑,“若无他事,本宫先行回馆歇息,晚间再会。”

      说罢,便率一众侍从,在当地官员跪拜相送之中,从容离去。

      待到傍晚,李巩悄然返回行馆,摒去左右,低声向宋晟禀报道:

      “启禀殿下,属下已探明。城外东南十里福禄县,被官兵把守,困着数万流民,不许进出。官府粮仓尽数空虚,市面之上虽有粮商囤粮,却趁机抬价,一升米已炒至三百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城外已是饿殍遍野,流民无食,只啃树皮草根,黑市之中已然有人易子而食。”

      宋晟脸色骤然一白,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一股强烈的反胃之意直冲喉头,他猛地侧首,以袖掩口,压抑着干呕,胸膛不住起伏。愤怒与惊怒交织,让他素来沉稳的身形,竟微微颤抖。

      许久,他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冷得像冰:“官府粮仓,为何是空的?”

      “回殿下,坊间传言,半年前庾吏酒后失手烧空官仓,随后惊慌出逃,失足溺死河中。”

      “这么巧?” 宋晟眸色一沉,“庾吏家中还有何人?”

      “只有一妻。庾吏死后,其妻便疯癫失常,被县衙收押。”

      “此案何人主审?”

      “酒泉县令,王婴。”

      宋晟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已恢复平静,只眼底寒意未消:“你先下去用些膳食,稍作休整。”

      “殿下,臣不累,愿即刻前往!”

      宋晟看着他,神色稍缓,露出一抹和煦的笑意:“不急于这一顿饭的功夫,张弛有度,方能长久。待到酉时,你带五十人,持我手谕去县衙调阅卷宗,传庾吏之妻到案。只管放手去查,一切有本宫。”

      “是!”李巩心头一暖,鼻尖微酸,唯恐殿前失仪,连忙躬身叩首,匆匆告退。

      前脚李巩刚走,宋晟又召来霍艾。

      “今夜本宫在行馆设宴,招待酒泉州府众官,军中可有沉稳机敏、善饮酒应酬者?可举荐十余人。”

      霍艾抱拳领命道:“殿下放心,敦煌子弟多善饮,且行事利落,属下这就去办。”

      宋晟话锋一转,“另外找找些扮作内侍、杂役,周旋于席间左右,既要隐蔽不被察觉,更要守好各道门,不许一人私自出入传递讯息,能办到?”

      霍艾立刻会意,颔首道:“属下愿尽力一试,只是席间皆是州府官员,若真有要求外出者,该当如何?”

      宋晟明白其中难度,劝慰道:“本宫会尽力协助你。若还是不成,便将他引至无人处悄悄缉拿,避免当众引得骚乱即可。”

      “请殿下放心,定不辱命!”霍艾见太子如此体恤下属,给出可行方案,不由得深受感染,更愿意忠心效力。

      不多时,二十名军士换了浅色青衫,扮作东宫随从,悄无声息入馆。宋晟略问数语,便令他们分头准备。

      诸事已定,宋晟才命朱福持帖送往各州府官员。

      众官见太子设宴饯行,纷纷争相巴结,送礼者络绎不绝。其中肃州别驾陈滦,尤为殷勤,悄悄拉过朱福,压低声音道:“朱内官,殿下设宴,无好酒助兴终究不妥。下官知晓,前年全州颁了禁酒令,市面上绝无好酒可寻。下官家中私藏了几坛陈酿,乃是先祖留下,从不外流,只供家宴小酌,今日愿献与殿下,聊表心意,绝非敢违逆禁令。”

      朱福本就为宴上用酒发愁,闻言自是欣然。陈滦当即派人将一整车陈酿送至行馆。其余官员见状,也纷纷送来蔬果牲醴,一时行馆门前络绎不绝,一派恭敬祥和。

      酉时刚过,众官便已齐聚行馆。

      人人皆知太子是圣上独子,日后天下之主,今日能近身前侍奉,皆是难得的机缘,一个个都铆足了劲,只盼能在太子面前留下几分印象。

      “殿下,” 朱福躬身轻声道,“诸位大人已到齐,可以入席了。”

      宋晟淡淡颔首。

      朱喜连忙服侍太子换上朱红色暗纹山龙锦袍,戴好金镶玉冠。

      行馆院中,肃州一众官员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者正是肃州刺史姜泉,其后是别驾、长史、司马与酒泉县令等一干属官。平日里虽各有心思,此刻在太子面前,却都敛声屏气,不敢有半分失礼。

      忽听内侍高声唱喏:“太子驾到!”

      众官齐齐按品阶列队,躬身迎候。

      宋晟步履从容,神色温润却不怒自威,在近侍与护卫簇拥下缓步而来。姜泉望着眼前这股浑然天成的天家气度,心口莫名一紧,一丝慌乱悄然爬上心头。

      “众卿免礼,入席吧。”

      待众人坐定,宋晟环视一圈,含笑开口:“今日略备薄酌,本想由本宫私俸置办,不想反倒劳诸位破费。这第一杯,便谢过各位厚意。”

      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连忙起身同饮。

      宋晟放下酒杯,赞道:“好酒。朱福,这是哪位大人所献?”

      “回殿下,是肃州别驾陈滦献上的家藏陈酿。”

      陈滦立刻起身行礼,满面受宠若惊。

      “陈别驾有心了。” 宋晟举杯示意,“本宫敬你一杯。”

      陈滦受宠若惊,忙满饮叩谢。

      宋晟忽而语气微顿,带着几分浅笑道:“只是本宫记得,洪德二十六年肃州便有禁酒令,陈别驾这酒……”

      “殿下放心,此皆是臣家中旧藏,封存十余年,从未敢外流市肆,绝不敢有违禁令。”

      “如此甚好。” 宋晟释然一笑,举杯对众人道,“不如我等共谢陈别驾美酒。”

      众人再次举杯。

      官员所用酒碗本就大于太子酒盅,未及动筷,便连饮两碗烈酒,已有几人面色微醺。

      宋晟笑道:“本宫在京中甚少饮酒,今日与诸位相聚,心中甚悦。只是酒量浅薄,不便一一奉陪。”

      他抬手召出阶下二十名换作近侍装束的军士,“这些皆是西北大营锐士,此番平乱得力。便由他们代本宫,为诸位助兴。”

      为首的方达抱拳行礼:“属下仰赖殿下天威,不敢居功。”

      “方达不必过谦。” 宋晟温声道,随即起身行至庭前,握住他的腕,向众臣介绍道:“你们别看他年纪小,功夫却是了得,此次他作为主力军冲锋陷阵,斩杀贼匪数十人。”说着招手内侍上前敬酒。众臣见状忙举杯敬贺,方达拜谢过太子,也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宋晟又依次介绍庭前的十余名士兵。

      众兵士听闻一愣,原以为太子询问大家的姓名和这次的战功,只是闲聊,没想到竟都一一准确记下。诸位大臣见太子如此器重,皆不敢轻视,盛赞自古英雄出少年

      众臣见状,哪里还敢轻视,纷纷举杯相敬。一时席间觥筹交错,气氛渐热。

      宋晟看火候已成,缓缓起身,笑意微醺:“诸位尽兴慢饮,本宫稍事更衣,去去便回。今日君臣尽欢,不妨一醉方休,醉了便在行馆歇下,不必拘束。”

      说罢,他脚步微晃,显出几分醉意。朱福何等通透,一见这阵仗,心中便已雪亮,殿下这是假醉脱身。朱喜正要上前搀扶,被他及时拦下沉声道:“殿下自有安排,你守好席间,不可乱了分寸。”

      宋晟借着 “醉意”,在霍艾半扶半护下,从容转入后堂。

      一入内院,醉意瞬间敛去,眼神清明冷肃。

      “外面按计划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有异动,就地控制。”

      “属下明白。” 霍艾低声应道。

      片刻之后,一辆并无标识的普通马车从后角门悄然驶出,宋晟端坐车内,霍艾亲自驾车,两名精骑左右护卫,一路平稳无声,不到一刻钟,便直抵县衙大门。

      却说李巩酉时初刻便到了县衙。县令是位五十三四的白胖男人,胡须修剪的整齐服帖,见到李巩之时,虽有些出乎意料,但是却并未表露出慌张神色,只是谦恭逊让地配合着调阅卷宗,提审人犯。随后当李巩看到庾吏之妻时,方明白了其中缘由。王婴根本没带真许氏来,只是随便找了个疯癫女子顶包。

      李巩敲响惊堂木,问道:“堂下之人报上名来。”

      那女子愣愣地趴在地上,无论李巩如何问话都无反应,似是听不懂人言,坐于一旁的县令笑道:“此女已经疯傻,恐难回您的话。”

      “既然她无法回答,那就有劳王县令代为回答了。堂下何人?”

      王婴毕竟宦海沉浮数十年,世故圆滑的像个泥鳅,心里虽然不愿,但碍于太子手谕,面上也只好伏低做小地答道:“此人就是酒泉县庾吏之妻,许氏。”

      “因何被关押?”

      “犯妇妖言惑众、造谣生事。按律当斩,但念及疯病,先行收监。”

      “所造何谣?”

      “攀咬朝廷命官。”

      “所言何事?”

      “既然是胡吣之语,自然做不得数,下官也不记得了。”

      “若都是疯话,那王县令是如何判定此人就是庾吏刘燕生之妻许氏?”

      “有邻舍家可作证。”

      “来人,寻来庾吏家邻曲。”

      “是!”两名衙役领命,李巩又吩咐道:“带上我的人。”说着向自己带来的随从使了个眼色。四人直奔庾吏家方向而去。

      李巩又命衙役带那女子下去净脸梳洗,换上干净囚衣。另一边悄悄命人到女牢又挑了两个身形相似的女犯人,于耳房等候。

      不一会儿衙役和随从便领回三位衣着朴素、样貌老实的邻居。三人行了跪拜礼,便立于堂上,接受问询。

      “你三人皆是酒泉县庾吏刘燕生的邻佑?”

      “回大人的话,是!”三人唯唯诺诺道。

      “既然如此,想来与刘家应是熟识,理当认得刘燕生之妻,许氏吧。”

      “回大人的话,认得。”

      “好,那你们来告知本官,哪一位是许氏。”说罢向随从使了个眼色,带上来三名女子,衣着上发型上看,并无分别,唯有样貌不同。

      三人哪里知道王县令安排的 “假许氏” 是其中哪个,于是不约而同的望向坐于一旁的县令王婴。注意到这一点的李巩,当即明白虽确保寻来的都是邻居,但仍已有人串供,便道:“让你们辨认犯人,你们看王县令做什么?难道王县令的脸像犯人吗?”听闻此话,三人忙低下头俯身跪拜,连连讨饶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固之……”王婴还未说完,就被李巩及时打断道:“王县令,还没到您说话的时候,放心,我定不会让刁民凭空污您清誉的。”又对三名邻居道,“本官再问你们一遍,这三名女子谁是许氏?”

      “草民记不得了。”三人早已吓得抖若筛糠。

      “大胆,当初你们指认中间女子就是许氏,怎么不认了。”王婴狗急跳墙,只得明目张胆的威胁道。

      “是是是,烛火昏暗一时没有看清。中间女子就是许氏。”三人忙附和道。

      “你三人可知佐证之人不言实情即为诬证,当定何罪?”四下寂静,无人应答,李巩缓缓道:“黥为城旦舂”

      “大人明鉴,草民也是逼不得已。”三人以头抢地,慌不择言以求自证。

      王婴勃然变色,厉声呵斥:“一派胡言!当初分明是尔等指认,如今竟当堂翻供,诬陷上官!”

      李巩目光一冷:“王县令,当堂威胁证人,阻挠审讯,你可知罪?”

      “本官只是提醒固之,勿信疯妇与刁民之语。” 王婴挺起腰,硬撑场面,“下官乃是朝廷除授、吏部在册的酒泉县令,您仅凭手谕,便要擅审命官、动摇地方,只怕于礼不合,于法无据。”

      衙役们纷纷垂首,进退两难。一边是本地上官,一边是手持太子手谕的京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道清冷沉静的声音,如冰刃破开凝滞的空气,自堂外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缓缓传来:“‘朝廷除授’?好大一座靠山。”

      众人骇然循声齐齐望去。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自暗处步入烛光范围,他静静站在门口并未立刻踏入,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无需言语,那身朱红常服本身,便是至高无上的律法。

      满堂烛火,似乎都在他目光所及时暗了一瞬。王婴所有强撑的气焰僵在脸上,随后碎裂成纯粹的恐惧。他腿一软,直接瘫跪下去。

      堂内众人顿时乱作一团 ,百姓虽不懂繁复礼仪,却也知晓是贵人驾临,忙不迭跪地磕头,嘴里胡乱念着 “贵人饶命”;堂下衙役吓得面无人色,齐齐跪倒行礼。

      李巩起身下堂迎上行礼道:“臣,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宋晟这才迈过门槛,走到公案旁坐定道:“免礼。”

      他早在在三名邻居认人时便已抵达,只是悄然立于大堂外廊下,堂内的狡辩、慌乱与破绽,听得一清二楚。

      待众人起身,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王婴身上,带着几分冷意:“本宫方才在外面听王县令说,自己是朝廷命官,不可不问而罚。固之,你便当着本宫的面,好好问。”他声音浑厚中带着淡然,不怒自威。

      李巩走回公案,居中在“明镜高悬”匾额下就坐,“啪”地一声拍响惊堂木,问道:“堂下证人,此三人中,可有庾吏刘燕生之妻,许氏。”

      三人见局势大变,如实供诉,乃是受了县令王婴指使,又表示愿意到大牢中认人。不多时,正主被带到。

      “堂下何人?”

      “民妇许氏。”

      “所犯何罪?”

      “民妇冤枉!民妇夫君被奸人诬陷,伸冤无门,还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妇做主,还我夫君清白。”

      “你夫君是何人?又被谁人诬陷?”

      “民妇夫君是酒泉县庾吏:刘燕生。于今年六月初七被害,知府定案说是醉酒溺亡,还说他玩忽职守,烧毁粮仓。可是我家相公平日里滴酒不沾,更不要说上衙前醉酒了。”

      “王婴,可有此事?”李巩敲响惊堂木喝道。

      “六月初八一早,确有人报官,说在灵安河发现一具男尸。”

      “可是今日本宫见到的那条贯穿全城、早已干涸的河?”宋晟道。

      “是,不过六月的时候河里还有水。”县令忙辩解道。

      “本宫记得九月时肃州呈报的奏疏说的是整个肃州一连数月大旱。”宋晟步步紧逼。

      “今年确实大旱,原本那灵安河水深一浔,后来虽浅了,但也及腰,那庾吏又是吃醉了酒,一头扎进河里,便丢了性命。”

      “你胡说,我家相公被发现时,明明满身淤青,那是与人打斗过的痕迹,你们非说是他自己磕碰摔伤的。”

      “刁妇,休得胡言,随意攀咬朝廷命官是要治罪的!”县令呵斥道。

      “放肆!本宫未让你答话,怎敢咆哮公堂?”说罢转头看向李巩。李巩立刻领会,接话道:“按大陶律法,咆哮公堂者,杖二十。”

      “来人,将王婴带下去行刑。”宋晟语气平静的道。两个衙役将王婴架到大堂外行刑完毕后,又将还剩半条命的他拖回堂上。

      “许氏,官府交予你的尸检格目现在何处?可还有其他证物?”李巩继续问道。

      “都在民妇家中。”

      “来人,带许氏前去家中取回证物。”李巩说罢,宋晟对霍艾耳语几句,由她亲自带走许氏。

      师爷呈上卷宗及尸检公文,李巩将其平铺于公案之上,同太子一同阅览。

      宋晟看到卷宗上写着仵作用了四次 “洗罨法”,眉心微蹙,不明其理,遂侧首问李巩:“此为何法?竟要反复用四次?”

      李巩俯首在太子耳边低语道:“回禀殿下,此法乃是将尸身置于深坑中烤炙,逼出淤痕查死因的法子。可这般反复烘烤,尸身皮肉会加速焦赤,仵作、吏役最惯用这法子舞弊,好帮真凶逍遥法外!我刚见那仵作形容淡定,便觉不对,想必是尸身加速腐坏,刘燕生现下,恐怕只剩一推白骨了。“”

      宋晟微微一顿。片刻静默后抬眸看向他,声音已恢复如常的沉静:“若如此,可还能查出真相?”

      李巩思索良久,复又低声问道:“殿下今日看到那河了?”

      “一直沿河而行,早已干涸。”

      “河床多为泥沙还是洁净卵石?”

      “皆为泥沙。”

      “如此。臣还有一法。”

      却说另一边,霍艾与许氏一同返回家中,只见门窗都已被破坏,霍艾命众人进入戒备状态,巡视四下,这寒舍陋室明显没有值钱之物,抬步进屋,柜子皆被翻看,一片狼藉。

      “刘家娘子,快看看家中可少了什么紧要的东西?”霍艾提醒道。

      凡有字的书籍纸张都已不见,尸检单自然也不翼而飞。许氏慌忙翻看衣柜,一件不起眼的白色亵衣被她视若珍宝的捧起,双眼含泪道:“还在!”

      返回途中又遇一伙儿贼匪打扮的人,但这帮人哪里是这些战场上厮杀的战士们的对手,不一会儿就被全部歼灭,只留一活口。“说,是何人指使……”霍艾将刀架在那人肩头,还未问完,就见他利落地抬手放出报信的烟花,随后便引颈自己抹了脖子。霍艾懊悔的跺脚叹息,却也只得先命人一并带回领头劫匪尸首及武器,准备交由仵作查看是否还能辨认出身份。

      “属下失职,没能问出幕后指使,还让他传递了消息。”霍艾回到大堂,便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上报,作为领队主动揽下罪责。

      “可有人受伤?”宋晟关心道。

      “无人受伤。”

      “那便好。事发突然,也怨不得你们,下次行事再谨慎些就是了。”说完收下许氏呈上来的白衣。

      “此为何物?”李巩问道。

      “民妇也不知,只是我家相公说,让我一定好好保管,来日若遇青天,呈报此物。”

      李巩点点头,将白衣与卷宗皆置于案上。

      “先带许氏到耳房静候吧。”宋晟说完,衙役便带许氏出了大堂。

      李巩继续审理刘燕生溺亡一案。仵作将刘燕生尸身带至大堂,果然只剩一具白骨。

      “这便是刘燕生吗?”

      “回大人的话,这正是刘燕生。”仵作道。

      “刚过半年,如何只剩下白骨?可是尔等保管不善?”

      “请大人明察,小人们仔细保管,奈何许氏对判定不服,县令老爷只得命小人反复检验核实。”说着抱拳行礼,看似讨饶,却是一副“看你怎么办”的得意神气。

      李巩闻言,目光如寒潭般沉静地审视着那仵作沉默两息。随后缓缓开口,带着洞穿一切的了然与凛然不可犯的官威,“《狱官令·检验篇》有载,‘火炙验尸,非确疑不决者不得妄用’。你且答我:第一次验后,所疑何事未决?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所疑又是何事?将四次的《疑状笔录》,连同提请州府覆核的文书一并呈来。”

      那仵作的得意之色霎时僵住,嘴唇嚅动了几下,才低声道:“回大人……并无笔录,也……也无复核文书。”

      “哦?”李巩尾音微扬,身体略微前倾,“既无文书佐证程序合规,尔等所为,便是渎职枉法。”他话音陡然转厉:“你们以此非法手段‘反复核实’出的‘定论’,根基何在?本官现容你将依据、来源,一一道明。记着,若有半字虚言,便是程序违律与证词不实,两罪并罚。”

      仵作深吸一口气,压下慌乱,将早已串通好的应对之语复述出来:“大人明鉴。死者确系溺亡于粮仓东一里外的灵安河边,水深及腰。落水前,有路人亲眼见其步履摇晃,状似醉酒。只是那人证灾后已离城投亲,眼下寻不着了。”

      李巩听罢,面上无波无澜,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状似醉酒’所见之时,是白日还是黑夜?目击者距他几步?”

      仵作毫无准备,眼神闪烁了一下:“应……应是黄昏时分,相距约莫二十步。”

      “黄昏光暗,二十步外,”李巩语速蓦地加快,攻势如绵里藏针,骤然露出锋芒,“你如何断定那是‘醉酒’摇晃?而非身受重伤、突发恶疾?此等模糊见闻,按律至多列为参详线索,何时成了断定死因的铁证?”

      那仵作的脸,终于彻底失了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李巩不再多问,当即离席,步下公堂,俯身点验骸骨。只见那尸骸左上臂隐隐有骨裂之痕,肘部更是脱臼错位。他又取下颅骨,细细擦拭表面,将其置于一方洁净白布之上,再把白布连头骨一同放入水盆。随后提过一把盛着温热清水的铜壶,自颅顶缓缓注水。水流灌入颅腔,他凝神细看,只见仅有少许泥沙,自鼻孔、耳孔间缓缓渗出。

      李巩随即道:“人在失足落水时,由于惊慌挣扎,会将河床上大量泥沙翻搅起来,又因呛水导致鼻子吸入大量泥沙,另外耳道也会灌入。臣刚刚以净水灌入,从其耳、鼻处并未有大量泥沙流出,可知他应该是死后被推入水中,另外骸骨左臂上似损伤痕迹,且肘部脱骱,应该是生前与人发生打斗所致,此二处验状,均被忽略。”

      太子眼神犀利地看向两位仵作,道:“你们还有何话说?”

      二人见事已败露,便将受县令指使之事一一供述,还表示所收银钱也因购粮,早已花完。县令眼见无法蒙混过关,只能将罪责自己一人揽下。

      “一县仓廪乃是重务,岂是你一人担待得起的?!师爷,你来说。”太子看向早已抖如筛糠的师爷。

      “小人真的不知情。”

      “好一个不知情,尔等徇私枉法,作威作福,伪造证据,污人清白。来人,将这四人收押死牢,听候问斩。”李巩本无刑部品阶与实掌生杀之权,此案死罪,终究要由太子亲自发话。

      “是!”说着衙役将腿软摊在地上的四人拖下堂去。

      “将刘燕生尸骨好生收殓,交于许氏安葬了吧。”

      “回殿下,许氏忧劳气耗,现已在耳房睡着。”衙役通禀道。

      “无妨,让她先休息吧,明日醒来再行告知。”低头又看见公案上的亵衣,问道:“固之,这……?”

      李巩双手接过,仔细研究了一番道:“可能是密信。”

      “密信?”

      “正是。民间流传着很多暗传书信的秘法,有的火烘可见、有的水浸字显。这个嘛……”他闻了闻布上的味道:“无味,可能是矾书,衙役,取盆水来。”

      衙役旋即端来一个铜盆,里面盛满了清水。李巩将亵衣轻轻置于水面,随即有字显现出来。

      “小人乃酒泉县庾吏刘燕生,掌管粮仓,因知悉肃州一众官员贪腐之事,恐命不久矣,留此遗书,以揭事实真相。洪德二十三年始,肃州刺史姜泉让监生将应捐米粮折为白银,每人壹拾伍两,五年间各县串通预定灾情,按照所报灾的轻重,照单开赈,虚支捐粮五十余万石,以此法将所收受白银壹拾伍万两瓜分一空,无一人揭发。每年户部巡视,众官员协调民间粮商,将粮仓填满,以应对检查。现肃州各地已无捐粮储备,存粮亦被侵亏。肃州百姓食不果腹,有要进京告状者,被其察觉,全家遇害。打伤打残者更是不胜枚举,民怨载道,而不能上达天听。此事积弊已久,愿有青天,使真相大白于天下,救民于水火。”

      三人见此状书,惊愕之余,愤怒不止。宋晟看着大堂之外一片黑暗,似是无底深渊,隐隐传来街上更夫打更的声音,已到亥时。回神之时,瞥见大堂角落里躺着的劫匪尸首,只觉时间紧迫,思绪飞转。

      “冒赈之事,虽物证仅有刘燕生这一份诉状,但并不难审,只需将近年上报赈灾奏疏悉数统计,再查探肃州籍监生即可知真假,只是此案牵连甚广,兹事体大,本宫也需请旨圣意裁夺。李卿需烦请你整理好王婴一案的卷宗判词,本宫一并报请圣上批准。”

      “是!”

      “此人身份。”他犀利的目光,扫过霍艾带回的劫匪尸身,心中早已有了答案,“行馆内一看便知。至于勘验报告,还请李卿暂代仵作之职一并报告。”

      李巩领命离去,宋晟与霍艾当即匆匆折返。

      行馆之外早已剑拔弩张,西北大营兵士执刀挽弓,分列各处要道,一身肃杀之气。馆中气氛更是骤变,筵席三几尽被掀翻,杯盘碎裂狼藉,酒食菜肴践踏满地。太子亲兵与扮作内侍的甲士,按剑挺胸,林立廊下院中,四下皆是兵戈寒光。只需一丝微末差错,顷刻间便是血火拼杀。

      “殿下这是何意?为何无故将我等拘禁于此?”姜泉试图先声夺人道。

      “无故?”太子扶起一把倒下的椅子,缓缓坐定,声线不高却冰冷刺骨,“肃州民困,你罪一;欺君罔上,你罪二。困民于福禄县,粉饰太平,姜泉,你真当本宫,看不穿你这套把戏?”

      姜泉见事已败露,只得作困兽之斗,梗着脖子狡辩道:“可此乃天灾,我等已尽心救济,但终抵不过天意。更何况赈灾不利,自有朝廷法度问责,我等皆是封疆大吏,太子难道要动用私刑?”

      “赈灾不利?你倒是挺会避重就轻啊。要不要本宫提醒你一下,刘燕生因何被害?”

      姜泉听后狞笑着站起身,一副要玉石俱焚的模样,“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今日这儿便不能再留活口了!兄弟们,若能刺杀太子,我等还有一线生机。”姜泉一边挑唆鼓动着几个尚算清醒的官员,一边暴跳如雷冲外大声喝道:“来啊!今儿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行馆。”说着从靴筒中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是!”外院府兵齐声应和道。

      “就凭你们?”霍艾嗤笑,一个箭步上前,便将那匕首夺入手中,抵在姜泉脖颈处。太子亲兵则护在宋晟周围,西北大营的兵士们形成围歼阵势,静候号令。霎时间行馆内外对峙双方怒目相向。

      “西北大营全体将兵听令!”霍艾声音明亮、利落的下令道:“除去上衣!”虽然寒冬腊月,但霍艾一声令下,士兵无不听从,拉开衣襟,赤膊而立。古铜色的胸膛上布满伤痕,有刀伤、箭伤、烧伤、戟伤,每人胸前最少也有五六处,在红色的炬火照耀下,更加狰狞。一阵寒风袭来,官员府兵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们面前的对手,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十八层地狱里游过一遭的。若此时不弃暗投明,一会儿厮杀起来,休要怪刀箭无眼。”霍艾充满威胁和自豪的声音,响彻寂静的寒夜。她用犀利的目光环视四周,见局势已稳定,州府的官兵、护卫渐渐失去斗志,又道:“如今太子殿下已查明贪腐始末,尔等当真毫不顾念家中妻儿老小,跟着他们犯上作乱?!”话音落下,场中骤然一静。只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沉重的呼吸声。许多士兵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地逡巡,在与同袍对视的瞬间又慌忙闪开。霍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才再度开口,声音也缓了几分,“不如趁早缴械,等候朝廷诏命,待新官上任,你们还能回衙门,继续为朝廷效力。”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死寂。只有夜风穿过庭院的呜咽,和火把不安跳动的光影。

      终于,叛军阵中,一个年轻士卒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喉结滚动,猛地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哐当”一声,将手中横刀掷于脚下青石之上。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中炸开,格外惊心。

      这一声,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接二连三,武器落地的声音从各处响起,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一片沮丧的潮水。姜泉目眦欲裂,试图喝骂阻止:“不准降!捡起来!”但他的吼声,迅速被更多丢盔弃甲的声响与如释重负的喘息所淹没。大势已去。

      霍艾微微抬起下颌。西北兵士会意,立刻持盾上前,谨慎地控制局面,将降兵与官员隔开,并开始逐一收缴地上散落的兵刃。

      宋晟向霍艾点头示意,随即命亲卫将一众官员悉数捆绑,暂押于柴房马厩等处。安排既定,二人便分头行事。

      当日,宋晟便将己关于书房,将连日见闻与满腔激愤凝于笔端,撰写奏表。写到百姓贫苦无食,竟至易子而食之时,他笔锋一滞,眼眶倏然发红;及至记述官员隐瞒灾情、鱼肉乡里,更是气血上涌,忍不住重重一掌击在案上,起身在屋中反复踱步,良久方能平复。

      奏表既成,他亲自以火漆密缄,唤来亲卫郑重交付,目光如炬:“你将此信直送长安,面呈陛下御前。”

      亲卫肃然抱拳:“遵命!”转身便没入夜色之中。

      目送信使离去,宋晟心中巨石稍移,而霍艾在随后数日里的艰巨善后,方才真正开始——整编涣散的州府官兵,布设巡防,严密看管,务求将局面彻底稳住。

      寅时将尽,宋晟才得以坐下,闭目凝神片刻。可只一盏茶不到的功夫,他便又睁开眼,目光沉沉。赈济灾民、平抑米价,千头万绪,已容不得半分喘息。

      卯时一到,衙署刚开,当值的书吏便被唤至跟前。宋晟令他即刻草拟告示:即日起,酒泉县内所有粮商,米粮售价须由官府统一核定,严禁伺机抬价,违者严惩不贷。

      告示墨迹未干,便已张贴于城门市集。未料想,不过半日,城内多家粮行竟纷纷挂出“售罄”木牌,继而直接闭门歇业,市面为之一寂。

      “一□□商”李巩道。

      “实在不行,我带人去抢粮吧。”霍艾近日来眼见饿殍满地的惨状,终于忍无可忍。底下的几名士兵也自告奋勇,积极响应。

      “霍小娘子不可莽撞行事。”太子阻拦道。霍艾不悦,心中暗暗鄙夷自己之前竟还觉得他行事果断、公正严明。如今遇到这种危急情况,却因循守旧,迂腐保守,顿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道:“殿下若是怕担责任,权当不知情,我等入夜后悄悄行事,出了事也只管推到我身上便是。”

      李巩虽知此事有违律法,但也无其他良策,如今百姓水深火热,不由得偏向霍艾一些道:“殿下,臣也觉得事急从权。”

      宋晟环视众人,耐心解释道:“诸君急公好义之心,本宫明白。然此事急切不得。城中粮商敢如此行事,岂会毫无准备?眼下肃州兵卒不过五百,府兵旧部人心浮动,仍在观望;州衙要员尽数羁押,若此时以力强取,一旦有人趁机煽动民变、制造骚乱,反倒正中幕后之人下怀。”他目光沉静,语气温和而坚定,“当务之急,是稳局势、安人心,而非授人以柄。”

      众人听罢,方知先前所思过于简单,一时面面相觑,气势顿萎。宋晟见状,语气转温:“诸君为民请命之志,本宫深为感佩;西北将士忠勇为国,亦令本宫敬重。纵使武力取粮易如反掌,终究落人口实。本宫所愿,是效霍小娘子昨夜之智,不战而屈人之兵,既平粮价,亦护将士周全,平安归营。”霍艾立在一旁,听他当众这般称许,耳根微热,先前那点愤懑不由散了几分,只垂目不语。

      “众卿莫要沮丧,钱粮之事,本宫自当尽力筹措,相信定能挨过这一遭。”话虽如此说,但他也深知,吏治败坏至此,只怕钱粮都是没有着落的,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强作镇定,稳定军心。众人见状都不想再给他添堵,遂也装出心安的样子。宋晟行至院中,望着灰暗阴沉的天,枯树乌鸦,没有半点儿人间气息,陷入沉思。几片枝头残叶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像是要向人间诉说什么,又像是不胜其寒的瑟缩,更添了几分忧伤。去往凉州、兰州借粮的程峰、程岭二人,往返最快也要五、六日,如今被困的难民齐聚于此,肃州各地的难民也将大量涌入,届时无粮赈济,岂不是又要生变。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忽收到军报,有五万石粟米马上进城。

      “是辎重到了!”霍艾眼中一亮,见太子与李巩神色既喜且惑,立即解释,“那日殿下点兵出发匆促,父帅料想酒泉乃州府所在,粮储应当充足,故命大军先行,辎重随后缓发。必是梁将军返营途中念着城内缺粮,遂传令辎重直送城中应急。”

      此言一出,满堂愁云顿散。太子却仍沉着,转向斥候令道:“传令辎重营:粮车由东门入城,经东市、西市粮行街巷,缓行示众,最终运抵官仓。”

      “太好了!这下有救了。”李巩道。

      “只是这五万石也撑不了几天啊。”霍艾又发愁道。

      “先撑过这两日,我已书信凉州、兰州调粮前来了。”太子淡淡地道。

      “这下是真的有救了!”霍艾欢欣鼓舞。

      “做好登记,分发到城中各处粥棚,准备施粥!”太子吩咐道。众人领命,正要分头行动,太子叫住了霍艾:“霍小娘子留步。”

      等众人都退下后,太子吩咐道:“让辎重营先不要着急回去,将空粮袋收集齐,出城后找个没人的地方,装满沙土,明日继续进城送粮。”

      霍艾一听,眼底锐光一闪,立刻领悟。太子微一颔首道:“去吧。”

      第二日,几家实力稍逊的粮商已是坐立难安,不约而同地聚到了商会会长家中。厅堂内弥漫着焦虑。

      “我看这两日,这两日官家的粮车可是一趟没断过,”一人抹了把额角的虚汗,压低声音,“再这么运下去,咱们围在手里的粮,只怕真要……全砸在手里了。”座中一片低语附和,目光齐齐投向主位。

      会长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茶盏,眼皮都未抬一下:“急什么?城外的难民,得到信儿正往这儿赶的,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他们那点军粮,能填饱多少张嘴?等着便是。”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多年商场沉浮积攒下的笃定与冷酷。众人面面相觑,虽心下仍忐忑,却也暂时被这番话说服,只得各自怀揣着不安,散去继续观望。

      太子的奏表在铺铺换马的日夜兼程中,只用了五日,便呈报至洪德帝案前。一众大臣屏气凝神地看着面容冷峻的洪德皇帝,自开国以来还从未发生过如此震惊朝野的贪腐案。半晌,怒不可遏的他,突然抄起案上的茶杯,狠狠地掷了出去,碎瓷片、茶叶、水迸溅起来,宣正殿中群臣或多或少无一幸免,“如此蛀虫,尔等五年竟未察觉,朕养你们有何用?!”

      众人还是头一次见皇帝暴怒,没想到可怖如斯,都不禁打了个寒颤,顾不得地上的碎瓷渣,齐齐撩袍下跪,连连叩头。

      “他们以为法不责众?!朕就让他们知道,这天下就无缺官之地,离了他们朝廷还在,天也不会塌!”洪德帝气的面无血色,目光凛冽地道,“现下京中有多少候选官员?”。

      “回禀陛下”吏部尚书冯进(字:辰勉)叩了个头道:“现在京候选官员六百四十七人,尽可补充肃州官缺。更何况恩科在即,天下才子,皆愿为陛下效忠。”

      “好。”洪德帝语气渐有舒缓,眉头也慢慢解开,“赵宁,拟旨。”

      中书舍人赵宁应声道“是”,展纸润笔。

      “命太子詹事率大小属官赶赴肃州,辅佐太子查明此案,鞫实贪冒谷钱数额,按律定罪。”说完看向户部尚书赵炎、刑部尚书孙家栋等人,“统查往年肃、甘两呈报赈灾奏疏,监生资格。此案审理调查卷宗,由刑部会同大理寺,御史台共同复核。”

      “是!”众人同声领命。

      “吏部将考核补缺官员,拟个名单上来。”

      “是!”

      “郑耀祖”,户部侍郎郑耀祖直身叩首领命:“着你提前起运冬漕,江北截留分拨肃州五十万石备赈。再由京仓添拨稻米五十万石,速速启程,不得有误。”

      “是!”

      “传梁荣”总管太监王德安闻言,急忙通传禁军大统领觐见。不时梁荣一身铠甲上殿跪拜。

      “朕听闻姜泉竟还要行刺储君。梁荣,从东宫左右卫再调拨一千人前往酒泉护卫太子安全。贪腐案审结后,查明此事,如属实,姜泉判凌迟,诛九族!”洪德帝阴鸷的目光扫视群臣,无不战栗。

      待众人领命退下,洪德帝对尚书令道:“李相,陇右一十八州这五年都要好好查一查,朕不相信这会是孤案。”

      “是”年近七旬的尚书令李适心中颇为忐忑,只怕这朝廷要经历一场轩然大波了。

      却说灾民安置妥当后,施粥工作进展的顺利且迅速,太子每日事必躬亲的四处巡视,目睹灾民各个面黄肌瘦,好一些的尚有杂草填充的衣物,更多的人只能靠挤在一起取暖,他们眼神迷茫地在太阳下苟延残喘,默默流着泪,啃着省下的一点儿黑色的高粱面馍……道旁不时还有用草席裹住的尸体,散发着阵阵臭气。原本因秩序井然带来的好心情,也被这里的人间惨状粉碎。

      这日辰时途经城门,李巩忽见一队人匆匆而来。两名壮汉抬着一扇门板快步而行,板上横卧一人,只露出乌黑发髻与钗环微光,通体裹在厚被之中,被角捂得严严实实,半点面目也瞧不见。左右另有两人紧随侧旁,一路伸手轻轻掖紧被角,步履稳慎,似是唯恐寒风侵入,伤了门板上的人。

      李巩心生疑窦,上前询问。守城士兵因收了银钱未细查,厉声呵斥:“问什么问?快走!”

      李巩当即亮明身份,士兵才慌忙禀报:“是…是旁边那汉子的妹子,患了重病,进城求医。”

      李巩蹙眉望去,却见那队人正朝太子车驾方向急速靠近,心头蓦地一紧,厉声喝道:“快拦住他们!”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壮汉狠狠将门板掼在地上。裹在上面的厚被应声散开,哪里有什么弱质女子,竟是一板明晃晃的刀枪斧刃!兵刃哗啦啦滚落一地,寒光四溅。

      混在人群中的刺客立时发难,几人应声聚拢,弯腰拾起地上刀斧,目露凶光,齐齐朝着太子猛扑过去。

      侍卫与官兵即刻迎敌,半数奋身前冲,与刺客短兵相接;半数环立成阵,以血肉之躯将太子牢牢护在中央。偶有刺客冲破防线,以宋晟身手本足可从容闪躲,不料脚下一滑,恰好踩中一段滚木,身形骤失,踉跄倒地,只见一道寒光,迎头劈下。

      小剧场:

      剿匪前夜,军师营帐内,霍萧手持书卷,读的津津有味,梁明义却无所事事的四处踱步,“阿旻,你倒是说句话啊,可真是要急死我了。咱们沿途也击退了不少流匪,并没之前商议的那般骁勇,就算强攻依旧有胜算,为何不速战速决,还要在此驻兵?”

      “我在等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粮饷不足的消息。”

      “你别说笑了,酒泉怎么可能粮饷不足呢。”

      “等着便是。”

      “这得等到何年何月?”

      “明天应该就会有消息了。你快去养精蓄锐,准备明日一战吧。”

      “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见梁明义死赖着就是不走,霍萧放下书,起身拉着他走到书架旁,取出一卷地图。“明日兵分两路,你率主力军吸引贼匪注意,三妹出奇兵,从小路出击,两军会于龙佳山,一举剿灭贼寇。”边说边在地图上,将位置、行军路线一一指给梁将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太子奉诏临危赴陇右 贤臣勘案破贪腐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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