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之王》草木熹

59、宝贝不哭 妈妈大人壕

　　夏可凡干咳几声，走过去靠在夏添肩膀上，双手搂住女儿的腰：“小宝，想好带妈妈去哪里逛街了吗？妈妈好久没给小宝买衣服了。”

　　夏添拿汤勺在砂锅里搅和，左脚脚掌悄悄使劲儿踮踮地板。年轻人伤口恢复快，这会儿她脚掌虽还有些不适，但已经感受不到明显的疼痛了。

　　于是她点点头：“我们去银座吧，那里可繁华了。”

　　吃完早餐两人就出了门，打车到银座商业区。夏可凡个子不高，但沉稳干练，一身大衣穿得气宇不凡。她带着夏添直奔品牌店，眼尖的店员发现她右手拎的那个包价格不菲，便把她当成出手阔绰的中国游客，招待她们很热情。

　　夏可凡让女儿自己去挑，喜欢的一件件试出来，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对女儿的审美赞不绝口，一直举着手机对她拍拍拍。

　　她发觉夏添的喜好一点没变，还是喜欢蓝色、黄色这些明亮的颜色，比起华丽优雅的款式，更偏向硬朗简洁的风格，总之像她崇尚的一样，是年轻、潮流、前卫的。

　　换下来的衣服，夏可凡也不等夏添说要还是不要，直接让店员包好了。夏添挑完后，夏可凡去刷卡结账，签名利落飘逸。那大包小包的堆在柜台上，店员们抑制住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殷勤地表示会送到令媛的住处去。

　　这家逛完，夏可凡又马不停蹄地带她逛下一家。夏添除了给自己挑，也帮妈妈看看适合她的。夏可凡平常工作就穿职业西装，夏添就给她选了一套天蓝色oversize的，夏可凡很高兴，给夏添也买了一件做亲子装。

　　衣服逛够了，夏可凡牵着夏添路过一家奢侈品专柜，她见时机正好，就对女儿示意，说：“小宝，妈妈给你买一个包包好不好，我的小宝大了，也该给你买一个了。”

　　夏添看了一眼店面，摇头说：“妈妈我不要，花这么多钱就买一个包也太不值了，你不要买哦。”

　　夏可凡从前就听过她这么说，这是女儿一直强调的“经济学素养”，她再次确认：“小宝真的不想要吗？”

　　夏添语气坚决，毫不留恋：“真的不要，妈妈你要买，还不如直接把钱给我呢。”

　　夏可凡笑了，搂着女儿的手臂收紧：“好啊，小宝要妈妈打到你哪个卡里面，小金库还是大金库？”

　　“当然是大金库！”

　　周六在外头逛了一天，周日夏添要在出租屋里写作业、看书，夏可凡就坐在一旁陪她。她眼睛黏在女儿身上，一点儿也离不开。即使知道女儿要专心学习，仍然忍不住打扰。

　　她无聊，看到厨房台面的水果篮，扯扯女儿的衣角：“小宝，给妈妈削个苹果好不好？”

　　“嗯嗯，我写完这里就去。”

　　又翻女儿的漫画书，日语的看不懂，就一直问：“小宝，这里说的是什么？”

　　“他说他被恶魔附身了，不可以出监狱。”

　　“哦哦，那这里呢？”

　　“他骂自己的外公是臭老头。”

　　“哈哈哈哈哈……这里这里。”

　　“妈妈我在学习呢。”

　　“对不起小宝，妈妈不说了。”

　　……

　　一天结束，晚上夏可凡和夏添躺在床上，夏添在妈妈怀里很快就睡去了。

　　夏可凡搂着女儿，手指戳戳她的小脸蛋，她熟睡的面庞仿佛跟小时候一点变化也没有。夏可凡的心化成了一滩水，又忍不住掉了眼泪，想起以前的事来。

　　她常年在外忙工作，夏添小时候都是她爸向南均在照顾的，向南均在照顾女儿方面细致入微到走火入魔的地步，凡是耽误到照顾女儿的事都一概推脱。

　　夏添还上小学的时候，有次她爸单位组织第二天赶早到隔壁市去调研学习，时间上来说没办法送女儿上学。夏可凡恰巧那几天在家，她就说让他去，她来送小宝去学校。

　　向南均想了想说行，睡前跟她一通嘱咐，早上六点半把孩子叫起，衣服他都叠好放床头了，另外红领巾校牌在书桌上，要记得给她戴，他走前会蒸好两个鸡蛋，叫她别忘了给小宝放书包里。

　　到这还没完呢，向南钧说，上学得走春苑路，路过一棵大榕树下的包子铺时要停下给小宝买两个包子和豆浆，再就是送到校门口时，有一个老爷爷摆了张桌子卖零食的，小宝会说要吃那个脆脆的大皮哥，她容易上火不要给她买，买点糖果就行，她不会闹。

　　夏可凡听得晕球，上个学规矩这么老多？她“哦哦哦”地点头，能记多少记多少。

　　可她工作连轴转了几个月，身体很疲惫，因此这一觉睡得深，第二天不出意外地睡过了，睁眼时已经快七点半。她垂死病中惊坐起，冲出去要叫女儿，见女儿已经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坐在餐桌旁慢悠悠剥鸡蛋壳。

　　夏可凡来不及刷牙，换了衣服就把夏添揣上车，因为走的宽敞大路，所以很快就到了学习门口。她回忆向南钧前一天晚上说的话，还记得买零食这一项。可是现在早过了学生到校的时间，人家爷爷桌子都撤走了，校门口空空如也。

　　她低头看夏添，见女儿沮丧地盯着一处看，应该就是老爷爷摆摊的位置。夏可凡心里愧疚起来，马上转身从车上拿下皮夹，抽出几张红票子塞到她手里。

　　她蹲下抱抱女儿：“妈妈对不起小宝，害小宝没能买到零食，妈妈给你钱，同学有零食的，你想吃，就拿钱跟人家换，啊。”

　　年幼的夏添点点头，问下午是不是她来接。夏可凡一愣，说如果你想要爸爸来接，我就打电话跟爸爸说。夏添却摇摇头，奶声奶气地说，想要爸爸妈妈一起来。

　　此话一出口，夏可凡眼睛就酸了，原以为自己不常在家，在她心中没什么分量。可点名也要她接，就说明孩子不嫌她，还亲近她。

　　芝麻蒜皮的小事堆积起来，足以让夏可凡无地自容，她深知自己亏待女儿，生产完出了月子她就忙着离家工作了，从小女儿没吃过她几口奶，一年到头不着家，在女儿面前刷脸的次数都不够存档的，导致女儿直到两岁见了妈妈还像见到陌生人。

　　跟前夫离了后把她接到自己身边，直接像散养一般撒手，说得好听点就是任她自由生长。她初潮是班上先来的女同学帮忙处理的，她说女同学帮她擦了椅子上的经血，拿外套扎在她腰上挡住了裤子后面的血迹，还带她去买卫生巾，教她早上用日用晚上用夜用。

　　夏可凡去家长会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班主任都看不下去给她打电话说，夏添妈妈，孩子高三了是不是该上点心？你没有时间，难道夏添爸爸也没时间吗？

　　她在电话那头如芒刺背，不停地道歉，之后特地找了个时间询问女儿的学习情况，她缺席的时间太长，等女儿跟自己说要出国留学时，才惊觉女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夏可凡不合时宜地生出要管教女儿的念头，她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国外的生活？远离家乡，语言不通，夏可凡手伸不了那么长，夏添又是温吞纯真的个性，非得碰一鼻子灰不可。

　　她坚决反对，却没想到，从来温顺的女儿听了一改乖巧模样，对着她红脸、呲牙，夏可凡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歇斯底里的样子，震惊之余训斥压制她，你个女孩儿家家的，跑国外念书干嘛？

　　女儿当时一拍桌子，双眼迸出火星，拿她这辈子最不乐意听的话反驳她，你个女人家家的，不留在家相夫教子，出去挣什么钱？！说完回房间、摔门，留下夏可凡呆滞在原地。

　　这样一吵，夏可凡妥协了，其实也不是妥协，而是她了解到，女儿不是会被轻易拿捏的对象，这么久以来她的懂事，都建立在顺她心意的基础上，若是逆着毛捋，小绵羊也要炸毛咬人。她主动给女儿道歉，说妈妈错了，会支持她的选择。

　　送她去机场的那天，她跟向南钧哭成泪人，舍不得，也怕她吃苦吃亏。女儿眼里却满是对远方的期待和向往，笑着安慰他们。

　　“别哭，别哭”，她说，又分别对他们说我爱你。最后她头也不回地上飞机，留给他们一个丝毫不留恋的潇洒背影。

　　到现在她不后悔答应夏添送她出国留学，她知道女儿的心性，她坚强乐观，只要有一口吃的，就能活蹦乱跳地站在你面前，夏可凡不能保证别的什么，可在物质方面，她一辈子也不会让女儿生出匮乏感。

　　她在这里两天，已经发觉女儿是受了情伤。刚到的那晚她就有了这个想法，电视柜上那个铂金包，虽是女儿喜欢的天蓝色，可那根本不是她会买的东西。

　　不过她当时没下定论，夏添是个小财迷，开始对奢侈品感兴趣了也不一定，但第二天她试探了一番，确认女儿对待奢侈品的态度和以前无异，就几乎坚定了这个想法，更别说她昨晚还在浴室的收纳柜里发现了一盒男士刮胡刀。

　　她好几次想开口问女儿的恋情，想问清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让你哭的事？！可话到嘴边又打住，既然女儿不愿意说，她提起了，还不是让女儿再伤心一次？

　　她的人生是要她自己去经历的，从前她单纯、乐天派，如今有了自己的秘密心事，酸甜苦辣咸，也尝到了最后一个味道，对她来说不是坏事。

　　她从前就跟她说过，你想哭就哭，不开心你就哭，伤心难过也可以哭，但是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觉得天塌下来了。无论她有什么过失，犯了什么样的错，甚至是罪，只要有妈妈在，就不会让天砸到她身上。

　　她敢这么说，不是因为她有了孩子就可以不辨是非黑白，而且她很了解她，知道她心地善良单纯，有了这样的前提，夏添的人生可以随她自由挥霍，探寻各种可能的边界，她要把她的灵魂贯彻到极致才够，这样的一生才配得上她洒脱自由的个性。

　　夏可凡擦擦眼角的泪，搂紧熟睡的女儿。有时孩子的成长，比受伤受苦还让父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