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逢迎》弓引弦

4、还要看多少次 热气球缓缓

　　热气球缓缓攀升至最高处。

　　风裹着江面上的寒气四下漫开，不远处的温书棋扬声喊着康祈，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康祈，你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什么呆？快过来拍照！”

　　顿了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角，又嘟囔一句：“这江边实在太冷了，拍完咱们就赶紧走。”

　　“好，我来了。”

　　康祈应声回神，捏着手里的拍立得，快步朝温书棋的方向走去。

　　两个女孩互相举着手机，一边给对方拍照，一边耐心指导摆姿、调整角度。

　　康祈看似在四处闲逛物色拍照机位，目光却总不自觉悄悄扫向旁边，借着环顾四周的由头，偷偷留意商钊的动静。

　　商钊依旧立在原地，半步未挪，只是时不时望向康祈所在的方向，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每每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康祈便立刻心虚地偏开眼，心里暗暗嘀咕：这人笑容怎么淡淡的！

　　终于，就在两人多次“暗送秋波”后，几番不动声色地隔空对望、暗自留意下来，两个小姑娘总算拍出了满意的照片，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这片古河床。

　　两人踏着台阶往岸上走时，温书棋早已低头摆弄手机，翻出照片细细编辑，打算今晚发个朋友圈惊艳众人。

　　“待会儿吃什么？”温书棋低着头，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放大又缩小。

　　“都行。”康祈伸手轻轻挽住她的右臂，刻意放缓脚步、留心她抬脚的幅度，生怕她台阶不稳摔着，心底却隐隐惦记着商钊那边的动静。

　　温书棋踏上平地，随手收起手机，笑骂一句：“你看你，又是都行。难不成我现在还得去给你买雪糕？”

　　“你最好趁我开车回来的工夫，好好想待会儿吃什么。”康祈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扣，走向那辆从父亲那儿偷来的、刚提不久的新车。

　　康祈就这么站在原地搓搓手哈哈气，身侧忽然响起一道清润悦耳的男声：“你们待会儿准备吃什么？”

　　不用回头，她也能立即分辨出来是谁，康祈呛了回去：“你想跟着一起去？允许你在旁边看着我们吃。”

　　她双臂环在胸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浅的挑衅。

　　商钊从容接话：“可以，我也很久没看人吃饭了——”

　　“倒还有些期待。”

　　就在这时，黑色宝马缓缓驶来，车窗缓缓降下。温书棋偏头看向康祈，又扫过她身后的汉水古河床。

　　她忽然拔高声音喊：“别动！就保持这个姿势！”

　　说着像掏枪似的迅速摸出手机，接连按下好几下快门。

　　终于，在连带着商钊一起被硬控了好几秒后，康祈获得了行动的许可。康祈瞥见身旁高出自己半个头的男人，分明也被温书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微怔，心底顿时觉得好笑又有趣。

　　上车后，两人在附近绕了几圈，总算商定去圣水大道吃椒麻鱼。

　　出乎意料的是，今天鱼庄的客人比往日多了不少。

　　趁服务员递上菜单的空当，温书棋随口感慨：“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啊？”

　　服务员笑着应声：“可不是嘛，这几天天天都这样。”

　　康祈点点头，轻声分析：“估计都是来看古河床的游客。”

　　见来客的两位女生是熟面孔，在这上班有些年头的服务员跟着攀谈多了几句，“诶哟小姐姐说得没错，来的客人大半都是外地客人看完古河床来吃饭的。”

　　“好些都是北方过来的，专门想尝尝咱们汉水的鱼鲜不鲜。”她接过康祈递来的点菜单，利落记好，“就点这些是吧？二位稍等，马上给后厨报菜。”说完便转身往后厨走去。

　　店里人声鼎沸，说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暖气开得很足，烘得屋里燥热难耐，厚重的深红门帘严严实实地隔绝了里外的冷热气流。康祈闷得有些头晕，接连灌下好几杯水，便跟温书棋说想出去透会儿气。

　　踏出店门，和寒风一起到来的是新鲜空气。

　　康祈心头纷乱难平，今日在江边再度偶遇商钊，这般接二连三的碰面，冥冥之中仿佛藏着某种暗示。又或者说商钊是跟着自己到达古河床的，那刚刚眼前的这个男人始终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再想到自己莫名拥有的阴阳眼，她心头一阵烦躁，五指插进发间，用力揉了揉头皮。正转身打算回店里，竟看见方才心里惦念的那人，正静立在不远处的树下，神色沉静肃穆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商钊抬步朝她走来。冬日寒风卷过街巷，轻轻撩起他白衬衫的衣角，发丝却纹丝不乱，丝毫不像康祈这般被风吹得凌乱。

　　康祈在心中暗暗感慨：这可能就是成为鬼魂的好处？

　　商钊缓步走近，她静静地打量着他。

　　待到商钊站定，率先开口：“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能看见我了。”

　　他本想继续往下说，目光落在康祈身上这身江边出游的衣着上，微微一顿，随即转而迈步朝鱼府走去：“先进去再说。”

　　康祈连忙小碎步跟上，低声疑惑问道：“普通人应该看不见你吧？”

　　得到商钊无声的肯定后，她稍稍松了口气。

　　四人方桌旁，康祈坐在正中，温书棋和商钊分坐两侧，一人一鬼，静默相对。

　　商钊落座后，神色淡然，缓缓开口：“我琢磨了许久，你能清晰看见我，绝非偶然，定然有原因……”

　　康祈夹了一筷子锅里的椒麻鱼，侧头瞥了眼商钊，转头对着温书棋连连点头，附和夸赞鱼肉味道绝佳，实则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商钊瞧着她这番故作无事、暗中示意的模样，心底觉得有些好笑，无奈抬手扶了扶额，接着说道：“或许，是我们之间有着什么羁绊。”

　　“羁绊？”康祈下意识轻声重复。

　　身旁的温书棋听得茫然，下意识把头凑近，靠在她颈窝小声问：“你刚刚嘀咕什么呢？”

　　康祈心头一慌，立刻敛了神色，一本正经改口：“没什么，我想吃鸡蛋炒饭。”

　　温书棋被她突如其来的正经模样吓了一跳，直起身子打趣：“至于这么严肃吗？想吃就吃呗。”说着便抬手招呼服务员，加了一份蛋炒饭。

　　康祈悄悄环视一圈店内，又侧目瞄了眼商钊，偷偷摊了摊手，顺势装作要温书棋递纸巾，隐晦示意自己完全听不懂什么羁绊，一头雾水。

　　与此同时，康祈在脑海里拼命搜寻“商钊”这个名字，和前几次一样，依旧毫无头绪。

　　她忽然想起自己中学时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那些日记本毕业后就全都收在乡下爷爷奶奶家里。不如过两天抽空回去翻一翻，说不定能从中找出什么线索。

　　正暗自思索着，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动静。康祈低头一看，是个扎着双丸子头、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跟着鱼庄里养的小白猫一路跑过来，蹲在地上轻轻摸着它。

　　小姑娘仰着小脸好奇地问：“姐姐，你是不是和咪咪认识呀？它怎么会过来蹭你呢？”

　　康祈弯眼笑了笑，轻声说自己常来这儿。小姑娘听完，一溜烟跑回自家大人那桌，吵着闹着也要养一只小猫。被父母柔声拒绝后，她又机灵改口，说要常来鱼庄，让小白猫牢牢记住自己。

　　落地窗边，小白猫自顾自蜷着身子舔毛，慵懒又淡然，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它无关。

　　康祈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又可爱又好笑。她端起桌上的普洱茶，想冲淡嘴里残留的椒麻味，目光却不由自主往下一瞥，又悄悄看向了商钊。

　　这已经是今天康祈不知道第几次偷偷打量他，商钊终于开口：“你还要看多少次？”

　　听及此话，康祈心虚地收回了目光，脸颊微微发烫，原来这明显么。

　　康祈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身旁右侧的温书棋，随口邀约：“过两天我回乡下老家，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玩玩？”

　　温书棋立马摆了摆手，双手托着脸颊，一脸无奈：“这次去不了啦，眼看快过年了，我爸最近总被我那些亲戚鼓动着想认我堂弟当干儿子，我得在家盯着防着点。下次再陪你去吧，记得替我跟爷爷奶奶问好。”

　　康祈也知晓温书棋一家子的事，爽快应下，说回头给她带老家的好吃的。又故意故作怅然地叹口气，脑袋重重靠在她肩头：“只可惜不能给你看我的日记本了，我的少女心事你无从得知了！”

　　温书棋笑着轻轻把她推开，挑眉打趣，还伸手轻轻挑起康祈的下巴，语气戏谑：“哟，这是终于打算跟我袒露心声了？老实交代，从什么时候开始暗恋我的？”

　　饭后，康祈执意要步行回家，再三催着温书棋先自行回去，温书棋拗不过她，只好先走了。

　　商钊始终不远不近跟在康祈身后，一路默然随行，安静等着她主动开口。

　　走了好一会儿，康祈才轻声说起过几天要回一趟乡下老家，或许就能解开自己能看见他的缘由。
　　商钊闻言，低低应了一声：“好。”

　　两人顺势约好，到时依旧在汉水边碰面。说完之后，便一路无言。

　　快走到小区附近时，康祈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商钊轻声道：“那今天就这样吧。”

　　不等他回应，她便转身走进了小区大门。
　　商钊立在原地，目光牢牢锁住人群里那道清瘦的背影，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转身离去。

　　回到家中，康祈随手接了一杯温水，忽然愣了愣——明明是冬日寒天，她竟一点都不觉得冷。
　　换作往常，早就迫不及待捧着热水暖身子了。

　　她放下水杯，心头猛地一醒，暗自咬牙：
　　他又给我下术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