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饮之后》天空下的细雨

2、罚俸 请

　　请安那日的事，姜鸢本以为就这么翻过去了。

　　不过是几筐银丝炭，太后罚了她半年俸禄。容嬷嬷来传旨时面上淡淡的，只撂下一句：“太后娘娘说了，望皇贵妃引以为戒。”

　　秋蕊眼圈先红了：“半年俸禄？娘娘，咱们宫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

　　姜鸢正坐在窗前修剪文竹，手稳稳当当。“把库房里那几匹云锦送去内务府当了，再把我那套赤金头面也一并送去吧。”

　　“那套头面可是您封皇贵妃时先帝赐的——”

　　“死物罢了。”姜鸢剪下最后一枝斜出的叶子，“活人总不能叫死物憋死。”

　　接下来一连几日，姜鸢都称病没去慈宁宫请安。

　　太后那头也没派人来问。两下里默契得像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你不出现在我眼前，我也懒得找你麻烦。

　　这日午后，姜鸢正倚在美人榻上翻一本志怪小说，秋蕊端了新蒸的桂花糕进来。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着，院子里忽然炸开一串急促的脚步。小太监福安连滚带爬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娘、娘娘……太后娘娘驾到！”

　　姜鸢手里的桂花糕应声掉在地上。

　　“太后娘娘驾到——已经进了永寿宫的大门了！”

　　姜鸢猛地站起身。半旧的家常褙子，松松挽着的发髻，榻上散着书，桌上是吃了一半的糕点——来不及了。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秋日的阳光哗地涌了进来。逆光里，一道身影缓缓迈步入内。

　　沈筠棠穿了一身玄色织金凤纹大袖衫，发髻高挽，赤金凤冠端正压着鬓边，身后乌泱泱随了一众宫人。她站在门口，目光缓而慢地扫过凌乱的屋子、散落的书册、地上碎成几块的桂花糕，最后才落在姜鸢身上。

　　姜鸢已经跪下了。“臣妾不知太后娘娘驾到，有失远迎！

　　沈筠棠一步一步走过来，绣着金凤的鞋尖停在她眼前。“皇贵妃不是病了吗？哀家看你方才笑得倒是挺开心。”

　　姜鸢心头一紧。“臣妾惶恐”她方才不过弯了弯嘴角而已。

　　“惶恐。”沈筠棠把这二字含在嘴里慢慢品了一遍，“哀家看你一点都不惶恐。你惶恐还敢在病中嬉笑？你惶恐还敢违了哀家的规矩不去请安？”

　　殿内鸦雀无声。秋蕊跪在角落里，整个人抖成了一片风中的叶子。

　　沈筠棠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忽然放柔了几分：“哀家听闻你近来身子不适，特意来看看你。既然你病着，宫里的差事也办不好，不如换个地方养养。”

　　姜鸢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她看清了沈筠棠眼底那抹不急不躁的从容，像是早已把棋路算到了尽头。

　　“大国寺近来香火冷清了些。哀家希望你去那儿住上几日，为皇室祈福。皇贵妃替哀家分忧，也算是你的福分。”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微声响。

　　大国寺。说是祈福，实则跟流放无异。去了那儿，什么时候回来全看太后心情。也许三天，也许三个月，也许再也不用回来。

　　沈筠棠垂眼看着姜鸢，在等她求饶。

　　三年了，姜鸢在她面前从来不曾低头。今天，总该弯一弯那根脊梁骨了吧？

　　姜鸢没有求饶。她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平平的，不起一丝波澜：“臣妾遵旨。”

　　沈筠棠的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她转身大步走出永寿宫，裙裾带起的风将案上书页吹得哗哗翻卷。凤辇起驾时，容嬷嬷悄悄觑了一眼太后的脸色。沈筠棠端坐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指尖却在无意识地叩着檀木扶手——一下，又一下，叩了整整一路。

　　直到凤辇在慈宁宫门前停稳，那声音才陡然歇了。

　　沈筠棠下了凤辇，头也不回地走进大殿。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

　　“容嬷嬷。”

　　“奴婢在。”

　　“大国寺那边……吩咐下去，好生安顿。一应吃穿用度，不许克扣。”

　　容嬷嬷应了声“是”，心下却暗暗纳罕。以往送去大国寺的妃嫔，太后从不曾有过这样的吩咐。

　　帘幕后，沈筠棠缓缓阖上眼。眼前又浮起姜鸢跪在地上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那样倔强的脊梁骨，折起来，一定很响。

　　殿外起了风，将明黄帘幕吹得猎猎翻飞。沈筠棠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帘上绣着的金龙身上，烛火明灭间，金龙似在暗中游动。

　　“好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她轻声说。

　　尾音微微往上翘了翘，不像嫌弃。

　　她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到底没有把那念头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