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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生厌 深秋的宫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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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宫道落了满地槐花，被晨露浸得湿软，踩上去悄无声息。
姜鸢踏过朱红门槛时，檐下铜铃正被风吹得乱响。
她穿得素净。月白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碧褙子，发髻只挽了最简单的样式，斜簪一支白玉兰簪。
“娘娘，您今日见太后，好歹戴那支赤金衔珠步摇……”贴身宫女秋蕊跟在后头，急得不行。
姜鸢脚步未停：“戴给谁看？”
秋蕊噎了一下：“太后啊。”
姜鸢没应声。
走到慈宁宫门前时，遇上了贤妃。贤妃打扮得格外用心，石榴红褙子绣金丝凤尾，发间赤金累丝凤钗垂珠颤颤。她看见姜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皇贵妃娘娘今儿这身打扮，倒真是……别致。”贤妃的目光从姜鸢头上的素簪子扫到裙角的旧褶痕，“您这是来请安，还是来守孝？”
姜鸢侧目看她：“贤妃这石榴红的料子，上回我见着，似是内务府裁给嫔位以下用的。”
贤妃脸色一僵。姜鸢已经收回目光，抬脚迈过门槛。
秋蕊跟在后头差点笑出声。贤妃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在慈宁宫门口闹起来。姜鸢虽说进宫晚，位份却高出她一截——皇贵妃，贵妃之上、皇后之下。后位空悬多年，皇贵妃便是后宫第一人了。
秋蕊快步跟上，压低声音：“娘娘，您怎么又跟贤妃杠上了？太后本就……”
她没说完。太后本就对皇贵妃不喜——这“不喜”二字还算是轻的。宫里人背地里都传，太后沈筠棠垂帘听政十三年，前朝后宫说一不二。而当今皇贵妃姜鸢，恰恰是她最不待见的那一个。
三年了。每次请安，沈筠棠的目光掠过她时都像掠过一件摆设，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人脊背发凉。太后几次三番动过废黜她的念头，朝中言官递过折子，说她“德行有亏”“出身寒微不配高位”。没有太后的默许，没人敢动皇贵妃。
姜鸢不是没想过低头。她试着温顺过，试着讨好过，可沈筠棠不吃那一套。后来姜鸢就不做那些无用功了。她知道太后不喜她，可她也知道，太后找不到废她的理由。
这就够了。
“皇贵妃娘娘到——”太监尖细的声音穿透层层殿宇。
姜鸢整了整衣襟，抬步入殿。
慈宁宫正殿焚着沉水香，青烟从鎏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起。殿内已有几位妃嫔到了，分列两侧，端坐如泥塑，大气都不敢出。
上首垂着一道明黄帘幕。帘后人影隐约，只能看见一只手搁在扶手上——骨节分明，指尖修长，腕上一只白玉镯随着她翻折子的动作轻轻晃动。
“都退下。”
帘后传出的声音不高不低，轻，却冷得刺骨。
几位妃嫔如蒙大赦，鱼贯而出。贤妃走时侧目看了姜鸢一眼，眼神幸灾乐祸。
姜鸢没动。她跪在原地，膝下的金砖凉意沁骨，三年了，早就习惯了。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光线暗下来，只剩下帘幕两侧的两盏宫灯，烛火微微跳动。
“皇贵妃。”帘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了点倦意，“抬起头。”
姜鸢依言抬头。
帘幕晃动了一下。帘后的沈筠棠，目光落在姜鸢脸上，停顿了一瞬。
姜鸢今日未施粉黛。可偏偏是这张不施粉黛的脸，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出了一种惊人的清艳。眉眼如远山含黛，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生的浅绯，下颌线条利落又柔美。
沈筠棠垂下眼，指尖在折子边缘无意识摩挲了一下。
好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她从来都看姜鸢不顺眼。不是不好看，恰恰是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心烦。
沈筠棠重新抬起目光，声音比方才又冷了几分：“昨日内务府报上来，皇贵妃宫中今年的炭火份例，比往年多了三成。”
姜鸢神色未变：“回太后，臣妾宫中今年新添了两位掌事嬷嬷，按规制应增炭火份例，臣妾已让人将账目呈交内务府核实。”
“核过了。”沈筠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内务府说那两位嬷嬷是七月添的，八月、九月便该按新例支取。可你宫中从五月就开始多领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姜鸢跪在那里，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
“是臣妾疏忽。”
帘后沉默了几息。
“疏忽。”沈筠棠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皇贵妃入宫三年，哀家倒觉得，你疏忽的地方可不止这一处。”
姜鸢垂眸，没有接话。
她在等沈筠棠像往常一样训斥几句，然后挥手让她退下。三年了，每次都是这样。
可今天不太一样。
沈筠棠沉默了很久。久到姜鸢膝下的金砖从凉变冰，久到博山炉里的沉水香燃尽了一轮。
“你下去吧。”
最终沈筠棠只说了这四个字。
姜鸢叩首，起身，后退三步才转身。走出正殿时，阳光猛地砸在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
秋蕊在回廊拐角处等着，怀里抱着一条厚厚的绒毯迎上来：“娘娘，太后有没有为难您？”
姜鸢沉默地走过那棵落了满地槐花的老槐树，走过那道朱红的宫墙。
“没有。”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还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秋蕊松了口气。可姜鸢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日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
“秋蕊，太后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秋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姜鸢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走。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这张脸，自嘲地笑了笑。
好一张脸。也不知道能勾引谁。
慈宁宫内，帘幕重重。
沈筠棠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面前的折子翻开在那一页，上面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掌事姑姑容嬷嬷端着一盏新茶走进来，轻声道：“太后，该用晚膳了。”
沈筠棠没有应声。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容嬷嬷，皇贵妃今日穿的什么衣裳？”
容嬷嬷一愣：“回太后，皇贵妃今日穿的青碧色褙子，头上簪的白玉兰簪，没施脂粉。”
沈筠棠没再说话。
殿内安静了许久。久到容嬷嬷以为太后不会再开口了，沈筠棠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样的脸……偏偏长在她身上。”
灯烛燃起，将慈宁宫映得金碧辉煌。沈筠棠坐在那片辉煌的正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方才在帘幕后头，竟然颤了一下。
她面无表情地将手掌覆在折子上。
今夜风大。
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