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中刃》等一场小雨

2、哥哥 清晨六

　　清晨六点四十，谢渡准时睁开眼睛。
　　没有闹钟，没有震动，是生物钟，他的身体本身就是一台精密的仪器。
　　十七年的训练让他可以在任何需要的时候醒来，精确到分钟。这个习惯是从小学一年级开始的，谢明远说过，谢家的孩子不能赖床，不能拖延，不能有任何软弱的习惯。
　　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实木的，每年保养两次，踩上去不会有任何声响——这是他特意要求的。
　　他讨厌噪音，讨厌一切不可控的因素，讨厌任何超出预期的事情，他喜欢掌控一切。
　　洗漱，换衣服，下楼。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耗时十二分钟。
　　王姨已经在餐厅摆好了早餐，牛奶、三明治、水果沙拉，摆盘精致，温度刚好。
　　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枝白色的百合，是昨天新换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少爷早。”王姨笑眯眯地打招呼，把餐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早。”他坐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三明治是全麦面包夹火腿和生菜，酱汁是自制的，味道和昨天一样。
　　“夫人和先生已经出门了，谢先生今天有个早会，夫人去美容院了。姜小姐还在睡，要叫她起床吗？”
　　“不用。”谢渡喝了口牛奶，牛奶是温的，不烫不凉，“让她睡会。”
　　王姨应了一声，退下去了，她的脚步声很轻，在谢家干了十几年，她已经学会了在这个家里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餐厅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大理石桌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上有鸟在叫，声音清脆。一切都是有序的、安静的、可控的。
　　谢渡慢慢地吃完了早餐，起身，把餐盘端进厨房，王姨要接，他没给，自己洗了。
　　他洗盘子的时候，王姨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少爷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他没说话，懂事，这个词他听了十七年。懂事的意思是，不惹麻烦，不给父母丢脸，不做任何不符合“谢家太子爷”身份的事。
　　他早就把“懂事”刻进了骨头里，不需要任何人提醒。
　　擦干手，走出厨房，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关着，白色的门，金色的把手，和走廊里其他门一样，但那一扇是新的——昨天之前，那扇门后面是空房间，堆放一些杂物。
　　昨天下午，沈若清让人把它收拾出来，换了新窗帘、新床单、新家具，变成了一间少女卧室。
　　那个新来的“妹妹”还在睡。
　　他收回视线，走向车库。
　　车库在房子的东侧，是一个独立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电动卷帘门。
　　里面停着三辆车——谢明远的黑色迈巴赫，沈若清的白色保时捷卡宴，还有一辆银灰色的单车。
　　那辆单车是他十五岁生日时谢明远送的。意大利手工品牌，全碳纤维车身，全球限量两百台，车架上印着编号和设计师的签名。
　　谢明远当时说：“你长大了，以后自己骑车上学。”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谢渡知道这不是因为他“长大了”，而是因为谢明远觉得他需要“锻炼”。
　　谢家的孩子不能娇生惯养，要有体力，有意志，有配得上这个姓氏的一切品质。
　　所以他七岁学马术，八岁学击剑，九岁学游泳，十岁被送去冬令营在零下二十度的野外露营。每一样他都做到了，而且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他骑上单车，出了车库，沿着鹅卵石小路骑到大门口，铁门自动打开，他拐出去，汇入清晨的车流。
　　京城内环的早晨，车多，但不堵。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上班族还没出门，路上跑的多是和他一样的学生，穿着各色校服，骑着单车或坐在私家车里，往学校的方赶。
　　还有一些晨练的老人，在路边慢跑或打太极，空气里有豆浆油条的香味从早餐铺飘出来。
　　他从家到学校，骑车六分钟，不是因为他骑得快，是因为近。
　　谢家的宅子在京城内环最好的地段，离学校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当年谢明远买这块地的时候，就是因为看中了它离学校近——“孩子上学方便”。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这块地值钱。京城内环，寸土寸金，能在这里拥有一栋独栋别墅的人，整个京城不超过一百个。
　　谢家是其中之一。
　　谢渡骑车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速度均匀，不快不慢。
　　他的校服永远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晨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深邃的眼睛，路上的行人偶尔会多看他两眼——一个穿校服的少年，骑着一辆明显很贵的单车，在晨光中穿行，画面确实赏心悦目。
　　但他不在乎，他骑车只是因为他需要到学校，仅此而已。
　　别人的目光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因为他早就习惯了被注视，谢家的儿子，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六分钟后，他在校门口停下。
　　京城第一中学，京城最好的中学，没有之一。
　　从小学部到高中部，十二年一贯制，每年只招三百个新生，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五。
　　能在这里读书的，要么是成绩顶尖的天才，要么是家世显赫的世家子弟，而大部分两者兼具。
　　学校的校门是仿古的牌坊式建筑，青砖灰瓦，上面挂着金色的校名匾额，据说是某位退休的副国级领导题的字。
　　谢渡把单车锁进车棚，走进校门。
　　车棚在教学楼的东侧，是一个半封闭的建筑，有顶棚有监控。
　　他的车位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旁边是他的同学林舟的车——一辆同样不便宜的捷安特。
　　林舟每次都把车停在他旁边，说“沾沾学霸的灵气”。
　　高三的教学楼在校园最深处，一栋独立的五层建筑，外墙是红砖色的，窗户是白色的，门口挂着一块铜牌——高三年级部。
　　这栋楼和其他教学楼是分开的，因为高三需要安静，需要有“与世隔绝”的氛围。
　　学校在楼前种了一排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金黄，落满一地，很好看，但高三的学生没人有心思看。
　　他走进教学楼的时候，遇见了班主任李老师，李老师四十出头，教数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永远穿着深色的夹克衫和休闲裤。
　　他教了二十年书，带过十几届高三，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但谢渡是他教过的最省心的一个，也是最有距离感的一个。
　　“谢渡，”李老师叫住他，推了推眼镜，“今天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他停下来，看着李老师，没有说话。他不是一个多话的人，能用眼神回答的问题绝不用嘴。
　　“你妹妹要来咱们学校了，你知道吗？”李老师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谢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李老师注意到了，他教了二十年书，最擅长的就是捕捉学生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爸妈昨天跟校长打了招呼，把她安排到初二三班。你认识路，中午带她去认认教室？顺便带她吃个饭，熟悉熟悉环境。”李老师说完，又补了一句，“她刚回国，对这边还不熟。”
　　“嗯。”谢渡说。
　　李老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妹妹长得挺好看的，昨天你妈给校长发了一张，校长在办公室给我们看了，小姑娘长得真漂亮，像瓷娃娃一样。”
　　“嗯。”谢渡说完，转身上楼了。
　　他见过姜意，在昨天傍晚，他骑车回来的时候，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本来是想直接上楼的，但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是沈若清的声音，还有另一个陌生的、细细的、软软的声音。
　　他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没有进去。
　　沈若清正拉着那个女孩说话，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头发披散着，怀里抱着一个毛绒兔子——是沈若清给她买的，白色的，耳朵很长。
　　她坐在沙发上，沈若清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像上好的瓷器，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又分明是一个孩子。
　　沈若清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亮了一下，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
　　就是那一下，谢渡没有进去。他转身上楼，脚步很轻，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翻开竞赛题集，做了三十分钟的题，然后才去吃饭。
　　现在，他坐在高三一班的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
　　题目很难，是国际奥赛级别的，但他做得很顺畅，像流水一样，一道接一道。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速度均匀，字迹工整。
　　他的脑子在做题，但他的思绪在别的地方。
　　初二三班，比他低三个年级，他的教室在三楼，她的教室在二楼，很近，近到课间十分钟左右可以走个来回。
　　他想起了沈若清昨晚的话：“意意在国外待了几年，那边的课程和国内不太一样，你多帮帮她。她比你小，你要让着她。”
　　“知道了。”他说。
　　沈若清又笑了，拍了拍他的手：“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意意刚来，你别吓着她。”
　　他吓着她？
　　他想起那个女孩在客厅里的笑，那种笑，不像是被吓到的样子。
　　那种笑，有分寸，有克制，有计算——不是那种天真烂漫的、毫无防备的笑，而是一个经过训练的人，在适当的时候露出的适当的表情。
　　他见过那种笑，他自己每天照镜子，就是那种笑。
　　上午五节课，很快就过去了。数学连堂、语文、英语、物理，每一节他都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一丝不苟。
　　即使是他已经掌握的知识，他也会认真听，因为他相信“温故而知新”，也因为他不允许自己有“自满”这种软弱的情绪。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谢渡合上课本，站起来。
　　同桌林舟叫住他：“谢渡，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去不去？听说今天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去晚了就没了。”
　　“不去。”
　　“又不去？你天天不去食堂，你是神仙啊？喝露水吗？我跟你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谢渡没理他，走出教室。
　　他从三楼下来，走到二楼，初二三班在走廊的尽头，他经过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
　　教室里有几个学生正在收拾东西，打打闹闹的，很吵，有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几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他。
　　他没有停留，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大厅。大厅门口，沈若清的白色保时捷已经停在那里了。
　　车门打开，姜意从后座下来。
　　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蕾丝，腰后系着一个蝴蝶结。
　　头发用一根白色的发带扎成马尾，发尾微微卷着，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栗色光泽。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皮鞋，鞋面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
　　她站在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中间，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美。
　　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浅褐色的，在阳光下像两颗透明的琥珀。
　　睫毛又长又翘，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不涂唇膏也像涂了一层。
　　但她太瘦了，瘦得让人心疼。锁骨突出，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沈若清说她要“好好补补”，确实不是客套话。
　　站在一群同龄人中间，她看起来比她们都小，不是身高的问题她的身高在同龄人中算中等，而是一种气质上的“小”。
　　她的脸还带着婴儿肥没有完全褪去的圆润，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十四岁孩子的成熟。
　　事实上，她确实只有十二岁。
　　这是谢渡后来才知道的，姜家的二小姐，对外公布的年龄是十四岁，因为谢明远那个朋友的孩子比姜意大两岁，为了“衔接”上那个身份，她的年龄被报大了两岁。
　　真实的姜意，今年才十二岁，刚刚读完小学的年纪，却要坐在初二的教室里，学着比她实际年龄高两个年级的课程。
　　谢渡见到姜意的第一眼，就觉得她不太像一个十四岁的女孩。
　　“意意，这是谢渡，你哥哥。”沈若清拉着姜意的手，转向谢渡，“谢渡，这是意意，你妹妹。”
　　姜意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下头，看着她。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昨天隔着两层楼的对视不算。昨天他站在窗边，她在楼下，距离太远，他只能看见一个白色的、小小的影子。
　　现在，她就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他能看清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她在打量他。
　　那种打量不是小孩子看陌生人的好奇，而是一种审慎的、克制的、带着计算的目光。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收回，垂下眼睫，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哥哥好。”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又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乖巧的、懂事的、让人挑不出错的笑。
　　嘴角弯到一个精确的弧度，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既不会显得太热情，也不会显得太冷淡。
　　谢渡看着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太熟悉了。
　　他自己每天照镜子，就是这种笑。在父母面前，在老师面前，在那些需要他“表现”的场合，他都会露出这种笑——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个十二岁的女孩，已经学会了这种笑。
　　“嗯。”他说，“走吧，先去吃饭。”
　　沈若清说要带他们去外面吃，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西餐厅，环境不错。
　　谢渡说不用，食堂就行。沈若清犹豫了一下，看了姜意一眼，姜意说“都听哥哥的”，沈若清就笑了。
　　“行，那你们去吧。我下午还有个会，晚上见。意意，有什么事就找哥哥，别客气。”
　　沈若清走了，姜意站在原地，看着沈若清的车开远，然后转过头，看着谢渡。
　　谢渡也在看她。
　　周围的同学来来往往，有人经过的时候会多看他们两眼——谢渡在学校很有名，很少有人不认识他。
　　但他身边的这个女孩，没人见过。有人停下来，想打招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儿愣了两秒，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地走了。
　　“走吧。”谢渡说，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
　　姜意跟上去，她走得不快不慢，和他保持着一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恰到好处。
　　谢渡注意到了，一米，是陌生人之间的安全距离，既不会让人觉得疏远，也不会让人觉得亲近。
　　她不是一个随便就会靠近别人的人。
　　他放慢脚步，等她走上来，和她并排。
　　“你从国外回来？”他问。
　　“嗯。”
　　“哪个国家？”
　　“英国。”
　　“伦敦？”
　　“嗯。”
　　“待了多久？”
　　“很久。”她说，然后补了一句，“从小就去了。”
　　谢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食堂很大，分三层，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特色窗口，每天有不同的主题，今天是川菜；三楼是教职工餐厅，学生不能上去，除非有老师的陪同。
　　谢渡带她去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阳光很好，风吹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想吃什么？”他问。
　　“都行。”姜意说。
　　谢渡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去窗口点了两份套餐。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米饭、一碗番茄蛋花汤。他把其中一份放在姜意面前。
　　“吃吧。”
　　姜意看着面前的饭菜，没有动筷子。她在看那些菜——排骨的颜色、蔬菜的摆放、汤碗里的蛋花。
　　她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了谢渡一眼。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小口。
　　排骨烧得软烂，酸甜入味，她咀嚼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一道珍贵的菜肴。
　　“好吃。”她说。
　　谢渡没说话，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他吃得不快不慢，动作很自然，筷子拿得很稳，咀嚼没有声音。
　　姜意偷偷看了他几眼——他吃饭的样子很好看，不像在别院里见过的那些人，狼吞虎咽的，或者吧唧嘴。
　　他吃饭像是在执行一项任务，精确、高效、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低下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谢渡忽然开口：“下午我带你去找班主任。”
　　“好。”
　　“初二三班，班主任姓王，教语文。她人不错，脾气好，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好。”
　　“你以前在国外的课程和这边不太一样，可能需要补一些课。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姜意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不一样，那双黑色的眼睛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平静的表面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说这些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哥哥”的责任。
　　“谢谢哥哥。”她说，又露出那个笑。
　　谢渡看着那个笑，忽然说：“你不用跟我客气。”
　　姜意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她又笑了，笑得更自然了一些：“我没有客气。”
　　谢渡没再说话。
　　他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汤，目光落在窗外的操场上。几个男生正在踢球，有人在喊“传球”，有人在笑。阳光很好，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心里知道，这个女孩，不简单。
　　吃完饭，他带她去教务处办了手续，教务处的老师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
　　她看了看姜意的资料，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姜意？从英国转来的？”
　　“是。”姜意说。
　　“成绩不错。”张老师点了点头，在表格上盖了一个章，“去吧，好好学。”
　　然后他们去初二三班找班主任，王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温柔，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看了姜意的资料，又看了看姜意本人，笑着说：“欢迎你，姜意。明天正式来上课吧，今天先熟悉熟悉环境。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同学，或者来办公室找我。”
　　从教学楼出来，谢渡说：“我带你逛逛校园。”
　　京城第一中学的校园很大，从南门走到北门要二十分钟。
　　图书馆是仿古建筑，青砖灰瓦，门口立着两根石柱，上面刻着校训。
　　体育馆是现代的钢结构建筑，玻璃幕墙，里面有一个恒温游泳池和一个室内篮球场。
　　艺术中心是最近新建的，据说花了一个亿，里面有音乐厅、排练厅、琴房，还有一个小剧场。
　　谢渡带着她走了一圈，边走边介绍。
　　他说得不多，但每个地方都说到了，这是图书馆，借书卡开学后统一办，每次最多借五本，两周内归还。
　　这是体育馆，体育课在这里上，游泳馆在二楼，篮球场在一楼；这是科技楼，物理化学实验在这里做，三楼有计算机房；这是艺术中心，琴房需要提前预约，音乐厅每个月都有演出。
　　姜意跟在他身后，一一记住。她在心里画了一张校园地图，把每个建筑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这是她在别院里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先记住地形，知道哪里是出口，哪里是安全的地方，哪里可以躲藏。
　　走到操场的时候，她忽然问：“哥哥，你每天骑车上学？”
　　谢渡看了她一眼：“嗯。”
　　“从家到学校要多久？”
　　“六分钟。”
　　“好快。”她说，“我今天坐车来的，十分钟。”
　　“走路十五分钟。”
　　“走路？”姜意愣了一下。
　　“从家到学校，走路十五分钟。”谢渡说，“你以后可以走路去，不用让司机送。早上七点二十出发，七点三十五到校，来得及。”
　　姜意点了点头，记下了。七点二十出发，走路十五分钟，七点三十五到校。
　　他在帮她计算时间，帮她规划路线，帮她安排生活。像一个操盘手，把所有的事情都计算好了，然后告诉她该怎么做。
　　“还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没有。”她说。
　　“那明天见。”
　　他转身走向车棚，骑上那辆银灰色的单车，汇入傍晚的车流。
　　夕阳在他的背影上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他的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单车链条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
　　然后她转过身，往谢家的方向走，走路十五分钟，她一边走，一边想刚才的对话。
　　他说“你不用跟我客气”，他说“你自己来学校”，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安排。
　　但他安排的方式，不是命令式的，而是“计算好了一切，然后把最优解告诉你”的那种。
　　她忽然觉得，这个“哥哥”，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少爷，被父母宠大的那种，骄纵、任性、目中无人。但他说“不用跟我客气”的时候，那种语气，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应该有的。他像一个操盘手，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然后告诉她该怎么做。
　　但他没有让她觉得被控制，他只是给了她一个方案，让她自己选择。
　　姜意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有意思。
　　第二天早上，姜意在七点二十分准时出门。
　　她穿着新发的校服——白色衬衫，深蓝色百褶裙，胸口绣着京城第一中学的校徽，图案是一本书和一支笔，下面是学校的建校年份。
　　头发扎成马尾，用昨天那根白色发带系住，脚上是白色帆布鞋，鞋带系成对称的蝴蝶结。
　　她沿着谢渡说的路线，走过两条街，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再拐进一条林荫道。
　　路边的法国梧桐很高，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个天空，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投下一片片光斑，像碎掉的金子。
　　走了十五分钟，在七点三十五分准时到达校门口。
　　校门口已经有很多学生了，三三两两走进校门。有人骑着单车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坐在私家车里摇下车窗和同学打招呼。
　　她混在人群里，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上了二楼。
　　初二三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初二（3）班。白纸是打印的，黑体字，下面还贴着一张课程表和值日表。
　　她推开门，走进去。
　　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她进来的那一刻，有几个人的目光扫过来，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又移开了。
　　有人多看了两秒，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跟她说话。
　　姜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课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
　　她坐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看向窗外的梧桐树。
　　上课铃响了，学生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把姜意周围的座位填满。
　　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来，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姜意身上，笑了。
　　“同学们，今天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姜意同学，来，到前面来，做个自我介绍。”
　　姜意站起来，走上讲台，她转过身，面对着四十几张陌生的面孔。
　　那一双双眼睛看着她，有好奇的，有漠然的，有审视的，有漫不经心的。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那个练了无数遍的笑。嘴角弯到一个精确的弧度，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既不显得太热情，也不显得太冷淡。
　　“大家好，我叫姜意。”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我从英国转学回来，以后就是咱们班的一员了，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微微鞠了一躬，头发从肩上滑落下来，露出白皙的脖颈。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王老师笑着说：“欢迎姜意同学，姜意，你先坐那个位置吧。”
　　姜意点了点头，走下讲台，坐回靠窗的位置。
　　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操场那边，高三的教学楼隐约可见。红砖色的外墙，在阳光下发着光，窗户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她不知道谢渡在哪一层，哪一个教室，哪一扇窗户后面，但他在那栋楼里。
　　她把视线收回来，翻开课本。
　　第一节课是语文，王老师讲的是朱自清的《匆匆》，姜意听着王老师温柔的声音，心却飞到了别处，她想起了谢渡昨天说的话——“你不用跟我客气。”
　　那种语气，不像是对一个“妹妹”说的。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一种宣告。他在试探什么？宣告什么？
　　姜意始终没有想到，她和谢渡之间不会只是“哥哥”和“妹妹”那么简单。
　　窗外，阳光正好，风吹进来，翻动她的课本，停在《匆匆》那一页。
　　“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