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尘烟》柚柚嚼嚼嚼

3、第三章: 小远 媚姐

　　媚姐开始教我的第二天，小远来了。
　　他是巷口搬货的小子，二十岁左右，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黑，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伤口，那是长期干重活留下的痕迹。他人却干净，眼神干净，笑容干净，在红蝎巷这种地方，“干净”两个字，已经是奢侈品。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帮来往的商队搬运行李、物资、武器和粮食，从清晨忙到深夜，换来三个牌子，勉强能填饱自己的肚子。
　　他喜欢我。
　　从一年前就开始。
　　他不碰我，不强迫我，只是每天偷偷塞给我半块饼，帮我扫门口的沙，在我被客人骂的时候，远远站着，眼神心疼。
　　他会在我饿到发抖的时候，把自己仅有的半个窝头塞给我，然后挠着头跑开，假装自己不饿。
　　他会在下雨的时候，用一块破旧的塑料布，帮我把帘子遮好，不让雨水打湿我狭小的隔间。
　　他会在我被翠儿欺负的时候，站出来小声辩解，然后被翠儿骂得狗血淋头，却依旧不肯走。
　　他是这巷子里，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男人。
　　可我不喜欢他。
　　不是他不好。
　　是我不配。
　　我是最脏的女人，他是干净的。
　　我不能拖他下水。
　　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被别人嘲笑，被别人欺负，被整个红蝎巷的人排挤。
　　他值得更好的生活，值得一个干净的女人，值得一个不用在泥里挣扎的未来。
　　“灰，别学了。”小远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很粗糙，却很温暖，力气不大，生怕弄疼我，声音急得发颤，“我去搬货，我去捡废铁，我去挖旧世界的遗物，我能养你。你别再做这个了。”
　　我用力甩开他，我的动作很用力，甚至带着一丝刻薄，声音冷得像冰：“不用你管。”
　　“我是真心的。”他的眼睛红了，语气带着恳求，“我可以每天多搬两趟货，我可以不吃晚饭，我可以把所有的牌子都给你，你别再在这里待着了。”
　　“真心能吃吗？”我故意说得刻薄，想把他逼走，想让他对我彻底失望，“在红蝎巷，真心最不值钱。你要是可怜我，就给我送吃的，别来说废话。”
　　我看着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看着他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痛苦。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可我不能心软。
　　心软，就是害了他，也是害了我自己。
　　小远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站下去。
　　最终，他慢慢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很单薄，很落寞，一步一步，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我看着他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形，鲜血慢慢渗出来。
　　疼，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媚姐站在不远处，把一切看在眼里。
　　她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自制的烟，烟雾缭绕，遮住了她的表情。
　　等小远走远，她走过来，淡淡道：
　　“那小子是真心。但你记住——我们这种女人，不配碰真心。真心会害死你。”
　　我点点头。
　　我懂。
　　我比谁都懂。
　　真心在废土，是最致命的毒药。
　　它会让你软弱，让你牵挂，让你有了软肋，让你在残酷的生存里，死无葬身之地。
　　我把掌心的血擦掉，对着媚姐低声说：
　　“我记住了。”
　　从那天起，我刻意避开小远。
　　他给我送吃的，我不收。
　　他帮我扫地，我不让。
　　他看我的眼神，我不回应。
　　我把自己裹进一层冰冷的壳里，拒绝所有的温暖，拒绝所有的善意。
　　因为我知道，温暖越炙热，失去的时候，就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