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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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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相。”
李九恭敬地跪在下首,林莫北正在给薛怀岁上药,三日过去,背上的鞭伤不见大好,倒有往严重了发展的态势,许是天太热了。
薛怀岁挥退林莫北,坐起来拢了拢衣衫,李九呈上茶,翠绿的嫩芽躺在杯底,“那个小墩子你觉得怎么样。”
李九举着托盘心里打颤,他不知道薛相想听他说好还是不好。薛怀岁看出他的心思,把茶杯放在桌上,“照实了说。”
“奴才瞧着那小墩子不算聪明的,人还算老实。”
早在李九第一次报上来这个小太监时,薛怀岁便命人查了他的底线,很干净,家里孩子多太穷吃不起饭,便送他净身入了宫混口饭吃。这些年在行宫老实本分,没出过什么差子。
“既然陛下看上了,就留着吧,你多提点些。”
“奴才明白。”
薛怀岁似有倦意,李九见状服侍他躺下,人默默退了出去。
这一觉睡得挺长,日暮都挂在了山边,薛怀岁醒来,疑心怎么没有下人来叫他,转眼一看,兰煜正坐在窗边看折子。他来行宫带的都是些常服,今日是一件水蓝色的轻纱袍子,白玉簪子插在头顶,除此以外便没有再多的装饰了,端得是温润如玉,不曾想心里竟还有过领兵打仗的想法。
不过就算当初兰昭没有猝然离世,兰煜成年后最好的归宿还是去封地做个闲散王爷,哪个皇帝也不想自己有一个兵权在握功高盖主的兄弟。
薛怀岁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兰煜,那日从船上下来他便发了烧,灌了汤药下去夜里做了恶梦,梦见兰煜说的,他们两个上了战场受了重伤抱在一起,兰煜冲着他笑说哭什么哭,都是假的。
一下子惊醒,薛怀岁摸了摸眼角,竟是湿润的。再睡不着了起身到院里,夜凉如水万籁俱寂,连恼人的虫儿都消失了。当值的太监进来问有什么吩咐,薛怀岁问陛下那边的情况。
太监回说圣上早早睡下了。
也不知脖子上的伤口怎么样了。
兰煜似乎是看累了,活动了一下肩膀余光发现薛怀岁醒了,正看着自己。
“醒了不作声。”兰煜站起身来朝他走过去,薛怀岁撑着手肘要起来。
“行了,躺着吧。”
“谢陛下。”
兰煜坐在榻上,“朕看看你的伤。”
薛怀岁只得把上衣脱了趴着。
“你给李九灌什么迷魂汤了,叫他整日里脑子里都是你。”
“当初是朕不忍心留他一条狗命,不成想竟便宜你了。”
“陛下……”薛怀岁刚出了一声,一巴掌落在了他腰上,“别动。”
“受伤了不好好治叫李九去朕面前嚼什么舌根子,不知道的以为你薛相命不久矣了。”
话虽说得难听,兰煜却是从那玉石罐子里挖了药膏往他伤口上涂,薛怀岁颤了颤,又是一巴掌落下来,“还动。”
薛怀岁不是疼,是有点痒。
“陛下罚李九什么了。”
“叫他去湖里给朕捞鱼了,怎么,薛相要替他求情吗?”
“臣不敢。”
兰煜冷哼了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
也是,欺君罔上的事他薛怀岁干得还少吗。到底是皇上的手金贵,兰煜为他上了一次药,这伤倒是利索得好起来了。林莫北又呈了祛疤的药膏上来,薛怀岁捏在手里想了半天最后撂在了一旁。
又待了数日,三伏终于进入了末伏,兰煜启程回都,带上了小墩子。
这个夏季格外得长,雨还是不肯下,终究是闹了旱灾,随即是蝗灾,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灾情绵延了数月直到深秋不见起色,当地的官员因为办事不力砍了好几个。
这种事历朝历代屡见不鲜,从上到下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世家商人干得第一件事就是屯粮哄抬物价,官府发的赈灾粮,层层盘剥下去,到灾民手中所剩无几。他父皇在位时有一回旱灾,饿殍遍野流亡殆尽,死了不知多少人,史书上最后也只轻飘飘写了一句,隆德八年,西延大旱,饥,人相食。
朝堂之上兰煜发了火,一道道折子飞下来砸在众人头上,薛怀岁跪下,自请去灾区督办。
兰煜准了。
定在过完中秋出发,今年因为闹灾,中秋宴会规格从简,可依旧是热闹非凡,赏完菊赏月,兰煜却是没什么兴趣,薛怀岁以为他还在忧心灾情,便说自己一定妥善处理此事,请陛下放心。
院中只他二人,兰煜嗯了一声。薛怀岁垂首站着,又道,“陛下中秋快乐。”
兰煜不再理他,靠在椅子上望天,一轮明月在天边。薛怀岁只得告退,他叫来李九让他送陛下回宫,秋夜霜冷恐着了凉。可李九最近在兰煜那真真是失宠了,有什么事都叫小墩子。
“那叫小墩子去。”
总算是把人劝回去了,中秋佳节阖家团圆,可这院中个个孤家寡人。
出发这天下了一点小雨,秋雨绵绵,灰蒙蒙的天际有往南迁徙的大雁飞过,该是最后一批了吧。兰煜站在城墙之上,小墩子在一旁静默候着,若是李九,此刻会说些吉利的话。
城外浩浩荡荡的车队出发,薛怀岁坐在轿攆中闭目养神,当初他已料到会有灾情出现,也提前准备了预案,只是没想到执行起来如此拖沓,地方官员胆大包天无视上级命令,连派去的钦差大臣都不放在眼里。
薛怀岁的法子倒也简单,拿着官兵手里的刀逼当地的世家大族开仓放粮,要命还是要手里那些钱。麾下谋士觉得不妥,纷纷劝阻,称此法虽能解决当前问题,但长远来看,破坏世家利益对自身伤害极大。
“钱财罢了,从没见过商人们被逼得造反的。”薛怀岁饮口茶,挥退众人,他岂不知这其中利害,可老百姓要饿死了。加上亲自监办发放赈灾粮,总算把局面控制住了。
他住的这个院子是当地知县的宅子,知县已被押解回都了,整个州里最严重的就是这个县,百姓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知县家中却是歌舞升平,抄家抄出来的金银财宝数不胜数,清点后尽数上缴国库了。
诺大的院子顷刻间变得冷清,下人准备了纸笔呈上来,薛怀岁就着一点灯火开始下笔。
“这汤药朕还得喝多久。”
林莫北哪敢说实话,喝多久得看薛相的意思,他小心翼翼开口,“要看陛下您的身体状况。”
兰煜没再说什么,叫他退下。李九将薛相的奏折呈上来,上面写了灾区的情况和赈灾的进展,最后挂念了他的身体。
薛怀岁大抵交代过林莫北,这位太医恨不得两天就来请一次脉,搞得兰煜都烦了,林莫北吓得忙称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
兰煜无语,这些人怎么对薛怀岁如此忠心。朝堂之上自不必说,除了那几个肱骨老臣其他基本都是薛怀岁的势力,都城内御林军的几个统领也是薛怀岁一手提拔上来的。哪怕薛怀岁人不在都城,也能牢牢把持着一切。
越想越烦,兰煜伸手将奏折扔在一旁,不打算批复了。
薛怀岁倒是不介意,一封一封接着往都城传,兰煜的情况他都知晓,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和哪个大臣吵了一架,取消了秋猎,安排了祭祀祈福。
写到第八封奏折时,银杏叶落了满院,金漆般耀眼实在是好看,薛怀岁捻了一片夹在了奏折里。这次兰煜倒是批复了,只写了一个阅字。
即使事情还算顺利,仍是耽搁了两个多月薛怀岁才踏上归程,路上又因车马耽搁了几日,到都城这天正好是冬月初一。
今年好似没有那么冷,薛怀岁回府沐浴更衣处理了几件要紧的事后便进了宫。大殿之上,薛怀岁一字一句陈述着赈灾的成果和后续的安排,两个多月没见,对着沉默的兰煜,他竟生出一丝陌生的感觉。
“辛苦薛相。”
“去告诉燕王,好生在江南待着,今年不必来看朕了。”
兰煜只说了这两句便走了,薛怀岁跪在地上叹气,又到冬月了。他没回薛府,又去了那家面摊,小二招呼他,官人好久不来了。
面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薛怀岁摸腰间的玉佩,又是一年。
建和七年的年关乏善可陈,只是祭祀力度更大,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雨雪都不似往年多,只下了几场零星小雪,地上湿一湿便化了,衬得梅花都不傲了。
从冬月到立春,兰煜从未私下召见过薛怀岁,加上在外的那两个多月,足足有半年的光景,俩人之间平静得有点诡异。李九仍是每日将兰煜的日常起居呈给薛怀岁,并无什么异常。
只是立春这日,兰煜又犯了胃病。
已经很久没犯过了,林莫北请了脉,说是情志不畅又着了凉。
喝完药,兰煜冲着薛怀岁说,“朕无事了。”
是要他走的意思,薛怀岁假装听不懂,“臣陪陛下待一会。”
太久不犯这病,兰煜一下子招架不住,实在没精力搭理薛怀岁,自顾自躺下,薛怀岁亦步亦趋跟着他到了榻前,开口道。
“阿煜。”
兰煜登时冷了脸,“薛相。”
薛怀岁愣在原地,兰煜的眼神更冷了,语气倒是平淡,“薛相以后莫要再提这个称呼了,不合规矩。”
到底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他叫来李九,问这段时间陛下有无异常,李九惶恐,说一切都已呈给宰相。
“再往前呢,我不在的那段时间,好好想想。”
李九绞尽脑汁,忽然想起一事来。
有一回好像是批奏折,批到一封看了好久,晚膳都不用,问他和小墩子,折花赠叶是何意。
李九摸不清状况不敢妄加论断,小墩子傻乎乎得,没那么多顾虑,快言快语道折花寄情赠叶相思呗。
相思啊,兰煜竟然笑了。
是那片银杏。
该死的银杏,该死的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