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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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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庆元年,大年初一。
刑部大牢内,狱卒们缩着脑袋,双手交握在一起揉搓取暖。
往年这时候牢里凄清的很,该拉去砍头的早在年前就被处理干净了,他们自然也乐得清闲。
但今年出了件天大的怪事,害得他们大过年还得当值,挨饿受冻不说,万一不留神听到些不该听的,怕是小命难保。
“唉,你们说长公主到底怎么想的?”不解的声音层出不穷,“她竟然毒害亲弟,简直是畜生不如!”
“真是最毒妇人心,这等蛇蝎就该抽筋扒皮,如今倒是便宜她了。”
“是啊,驸马爷可真是情深义重,顾念着与这毒妇的夫妻情谊,如今还不发落了她。”
“嘘,小点声,小心被那毒妇听见。”
“哼,被她听见又能怎样,将死之人,还当自己是尊贵的大长公主?”
......
叫喊声穿过幽暗监牢,涌入一人耳中。
潮湿阴暗的牢房,融化的积雪滴滴答答,从屋顶渗下,一颗颗跌落在脏污的地面上。
那人满身华服被雪水浸湿,一张精致的脸上早已面无血色,青丝披散,双手抱膝呆坐在角落。
姜南溪已经麻木了,直到现在,她仍旧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穿书了?穿书也就罢了,怎么还穿到原主被押入死牢,即将葬身火海之际!
天要亡她啊!
姜南溪穿来的身份是先帝亲封的护国长公主,权势滔天,把持朝政,名义上是辅佐幼帝,实则整个朝廷都是她的一言堂。
但她的结局也极为凄惨,被至爱至亲之人算计惨死,就连亲弟弟喝下的毒药都是由她亲手喂下。
在书中,这位长公主从未怀疑过秦家,她母后在世时,与其弟感情甚笃,甚至对侄儿秦琛视如己出。因着这层关系,原主和秦琛青梅竹马,日久生情,甚至结为夫妻,琴瑟和鸣。
可是人心易变,姜南溪也说不清究竟是权势迷人眼,还是秦琛自始至终对原主就没有一丝真情。
他哄骗原主毒杀幼帝。而这位幼帝,是原主唯一的弟弟,今年刚刚九岁,白白顶着个天子的名头。
稚子何辜!
姜南溪不敢想,原主喂着弟弟喝完那碗毒药后,看见他七窍流血,无辜眼里浮现出不敢置信的神情,该是何等痛彻心扉。
她不由叹了口气,原主太傻了,一直活在别人为她编造的美梦中。其实这大周早已成了秦家的囊中之物。
如她这般身居高位的女子,陷入情爱后,也甘愿敛去自身锋芒,做一个男人身后温婉持家的傀儡。
“呃啊......”突然,一道满含痛苦,又压抑到极致的声音传来。
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影动了动,打断了姜南溪的思绪。
......
季听澜已经高烧三日。数年来,他为护大周国祚绵延,殚精竭虑,日夜操劳,这使他本就沉疴难愈的身体越发雪上加霜。
更何况他如今身处牢狱,进来时又被打三十大板,现下只怕是油尽灯枯,勉强撑着口气罢了。
“放开......我,不要......不要伤害陛下......陛下,不,不要......”
他说着浑浑噩噩的呓语,一边摇头,一边缩成团不停的颤抖抽搐。
姜南溪见状赶紧起身,走到男人身边。联想到书中剧情,她瞬间就猜到此人是谁。
“你,你是不是傻啊,自己都这样惨了,还念着别人,真是蠢死了。”她轻声骂着,俯身拍拍男人的脸。见人没醒,兀自坐下来伸出手,将他烧到惊厥的身子小心翼翼移到附近干净的地上。
狱卒都是见人下菜碟的人精,这几日很少送食水过来。
姜南溪见他烧的人事不省,嘴唇青紫,准备用衣服接点雪水喂给他喝,但一低头就看到脏的不成样的外套,纠结片刻,一把将贴身衣物扯下来,团在一起当容器。
她手捧内衣,让从屋顶滴落的雪水把它一点点晕湿,然后小心翼翼将水挤到男人干涩的唇齿间,反复如此不厌其烦。
“唔嗯......呃,好痛,我好痛......”他呢喃着喊痛,整个人却像是渴极了般,闭着眼,薄唇条件反射的张开,嘤咛着去吸吮从布帛里挤出的水珠。
“姜南溪?”男人似乎是清醒了些,他睁开眼,下意识伸手朝空中漫无目的的摸索。姜南溪看得出,他长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但如今眸子里却蒙着一层灰沉且空洞的雾。
他,是个瞎子。
姜南溪意识到这点,又想起他悲哀的一生,暗自吸了吸鼻子。知道他看不见,小心伸手握住他的手臂,好像如此做就能缓解心中对这人悄然生出的一丝怜惜。
“你别怕,我们还没死。”她小声安慰,握着男人手臂的力道却渐渐加重。是啊,还没死,但也是在这等死而已。
说来也真是可笑,她的一生卑贱如尘埃,父亲好赌成性,母亲软弱无能,她在暴力中挣扎求生,好不容易有机会摆脱泥沼,却穿到这里,连活下去的权利都握在别人手中。
这就是命运吗?她究其一生也无法改变的命运吗?
而即将和她一同赴死的,如今在她身边的男人,他的一生,说起来更是可笑。
季听澜,季家的偏房庶子,自幼不受主母待见。拼尽全力爬到左都御史的位子,为报答先帝的知遇之恩,更为了完成先帝遗愿,他尽心辅佐原主处理朝政,与秦家父子相斗数年,可得到的却是原主的忌惮猜疑,甚至是残害。
今日他们两个苦命人即将一同踏上那黄泉路,真是让人唏嘘。
“姜南溪,你竟还活着?”季听澜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只闻到一抹近在咫尺的幽香。刚刚给他喂水的,是那个毒妇?她有这么好心?
可手臂上掐他的力道越来越大,他怀疑再这样下去自己的胳膊迟早得废掉。
果然是姜南溪这个恶毒的女人,沦落至此也不愿放过他。
季听澜甩开姜南溪的手,顿时翻坐而起。他的脚筋被人挑断了,无法行走,只能以肘杵地,拼了命地拖着双腿往远处爬。
“姜南溪,你都被秦琛害到这番境地,还觉得是我季听澜想筹谋你姜家天下吗?!”
他在地上爬行的样子很是狼狈丑陋,目的却只是为了远离害他至此的原主。
姜南溪幽幽叹了口气,见他就像不知道疼一样四处匍匐。赶紧走过去,抬手就将他一把抱起,阻止他这种不要命的行为,将人放在离自己最远的角落后才回去。
“别爬了季听澜,如今你我同为阶下囚,先前的种种,都是我对不起你,你大可不必折磨自己。”
说着姜南溪还对着他露出一个饱含歉意的笑容,等笑完后才想起这人眼睛看不见。靠,她这是......白笑了?
季听澜闻言却嗤笑一声,一双没有焦距的眼让人辨不清思绪。
“呵呵,没想到你这个蠢货竟还知错,怎么,被舅舅背叛,被丈夫欺骗的感觉,很不好受吧?”
他牙关紧咬,拳头死死抠着地上的青砖,把指缝都抠出了血。
姜南溪摇了摇头,默默垂下眼帘。
“自作孽不可活,我有如今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死不足惜。可你不一样,你是被连累的,你本该有大好前程,美满人生。”
“季听澜,我是真不明白,你为何对大周这般忠心,先帝重用你是因为你本身能力出众,才华过人,你总不至于为此便肯给姜家人卖命吧?
姜南溪实在不懂,季听澜此人在官场几经沉浮,好不容易爬上高位,该是个冷心薄情,不为情意所累之人,怎么书中却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答先帝恩情,这简直是人设ooc。
季听澜闻言心中百感交加。他总不能说自己也是个蠢货吧。
“季听澜,”姜南溪吸着鼻子,再度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恨死姜南溪了?”
“你问我恨不恨你?”季听澜笑的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精致的眉眼瞬间变得尖锐,那双失焦的眸里好像盛满了怒意。
“姜南溪,你真是无耻至极,竟然还有脸问出这个问题,你怕我揽权专政将我囚于公主府,大婚之日害我成了瞎子,自此我堂堂季大人成了人人口中不屑提起的公主府侧驸马,你为了讨秦琛欢心,纵容他挑断我的脚筋,如此种种,你竟问我恨不恨你,你觉得,我不该恨吗?”
“你该恨的,季听澜。”姜南溪听着他一字一句的控诉,双眼直直看向他没有焦距的眼底:“我对你做的那些事,活该不得好死。”
季听澜,你放心,她已经死了,就是可能死的太过轻松,但上天有眼,就让她在地狱慢慢赎罪吧。
“不得好死吗?可能吧......”季听澜累了,他不想再与姜南溪多费口舌,他现在后腰和屁股很痛,说了这么多话更是口渴的厉害。
“呵呵......”
一声轻蔑的冷笑从牢房门口传来,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人穿着太子袍服,头带金冠,慢悠悠负手走了进来。
姜南溪看见来人装束,瞬间意识到这人只怕就是原主那个狼子野心的驸马秦琛了,长得也不怎么样嘛,油头粉面,猥琐得很。
秦琛见姜南溪盯着自己上下打量,嚣张道:“怎么,公主殿下也觉得我穿这身很是合适吧!”
“我亲爱的公主,你是不知道,我想穿这身衣物想了多久,又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我日日在你面前装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还要容忍你糟糕透顶的脾气,但好在我现在成功了,哈哈哈......”
他笑的一脸轻佻不屑,迈步走到姜南溪面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姜南溪猛地偏头,用力甩开秦琛的手。她觉得这人从头到脚,都让她恶心得想吐。
“怎么,驸马这是不忍公主在大牢受苦,亲自来探望不成?”季听澜眼睛虽然瞎了,但耳朵却变得异常灵敏,听见秦琛的声音响起,他忍不住出言嘲讽。
秦琛闻言却是轻声一笑:“怎么会呢,我就是想看姜南溪悔不当初的样子,现在看到她像只丧家之犬,我可是开心的很呐。”
“说起来,我与季大人皆被册封为驸马,一同侍奉在公主左右,此等缘分,我又怎舍得不来看看你呢?”
“哦,对了,刚刚听你说起脚筋被我挑断一事,季大人,原来你知道此事是公主纵容我所为,我这人心善,既然你这般恨她,我便给你一个机会,你杀了姜南溪,我就放过你,可好?”
他脸上依旧挂着笑,但眼神却像刀子一般刮到姜南溪脸上。姜南溪听见他的话,浑身一怔,看向秦琛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秦琛,你简直不配为人,姜南溪再愚蠢恶毒,待你也是极好,你竟这般狠心?”
“呵呵呵......”秦琛闷笑出声,似乎是觉得姜南溪说的话可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停下时眼睛里都笑出了泪花。
“真没想到,公主直到现在都还在自欺欺人。你待我好,你待我好会让季听澜与我同一日嫁入公主府?侧驸马,好一个侧驸马,你姜南溪这是把我的脸,我秦家的尊严踩在脚底践踏,一女侍二夫,姜南溪,你很得意吧?”
“不守妇道!”他扬手指着姜南溪:“姜南溪,你恬不知耻,你不知道,每次与你同榻而眠时,我有多恶心,一想到你和季听澜也如你我一般,我真忍不住想吐,但我不能,你可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我怎能对你不敬,我不但不能对你不敬,还要小心翼翼地捧着你,生怕哪里做错,遭你厌弃!”
秦琛说着说着大笑出声,笑的双目赤红。他乃丞相独子,文武双全,却要和寒门出身的季听澜一同侍奉在一个女人身侧。这让他觉得屈辱,屈辱到愤恨,愤恨的想要杀人。
但幸好,父亲劝他忍辱负重,也幸好,如今他得偿所愿。
“真是多亏季听澜啊,若是没有他手握大权为我秦家做了马前卒,我今日又怎能出现在此。姜南溪,姜南樾死在你面前那一刻你是不是后悔极了,哈哈哈,我说那药是我亲手熬给姜南樾的,你连是否下毒都不曾验明就敢喂他喝下,他是皇帝啊姜南溪,你竟这般信任我,你真是,太蠢!”
“你简直无耻!”姜南溪为原主因眼盲心瞎爱上一个宵小之辈而倍感遗憾,原主错了,她的一生从一开始就错了。从爱上秦琛那天开始,她的一腔真心就是愚蠢的象征,原来从头到尾,她所爱的少年都不曾爱过她。
“秦琛,你错了。”季听澜听完秦琛的话,越发觉得姜南溪真是可悲,说她蠢吧,他还知道忌惮自己,甚至给他侧驸马的身份羞辱他,但说她不蠢吧,她的枕边人怀疑她的真心,甚至联合秦家造反,他竟无知无觉。
“我错了?季听澜,你非要在死前恶心我吗?我如今贵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待父亲死后,我便是这世间最尊贵之人,我会是天子,我怎么错了,我不可能错!”
秦琛大力摇头,否认季听澜的话。
“姜南溪,听到了吗?”季听澜对着空气开口:“你封我做侧驸马是为夺权,他却认为你朝秦暮楚,你害死弟弟,丢了江山,你的所作所为不仅对不起我,更对不起自己,对不起真心爱你的人。”
事已至此,季听澜觉得恨不恨已经不重要的,他这一生不是害人就是被害,活的艰难,临了能见到一个比他还可笑的人,也算慰藉......
“哼!季听澜,如今大局已定,我看你一介废人也没什么力气杀姜南溪,罢了,你们二人也算夫妻一场,那便一起死,在地底去找阎王爷告状吧。对了,还有姜南樾的尸身,我也一同带来了。”
秦琛连击了三下掌,四个太监闻声而来,抬着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椁。
“看看吧,我亲爱的表妹,看看这是什么!这是死在你手上的姜南樾,是我那可爱的小表弟啊!”
“秦琛,你......”季听澜没想到秦琛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当即厉声喝道。
“我怎样?我这是成全她姜南溪!”说完秦琛深深看了姜南溪一眼,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没事。”姜南溪见季听澜为她说话,对他摇了摇头,面色惨白如纸。
她看着面前这尊棺材,里面躺着的人明明不是她害死的,但偏偏脚步定在原地,一步都不敢迈出。
外面浓烟弥漫,大火急速蔓延,其实从秦琛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们今日必死无疑。
半晌后,姜南溪微微抬步,走到姜南樾棺前,伸手抚摸。算是成全原主吧,而且这是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需要做些什么转移对死亡的恐惧。
姜南溪很害怕死,在她被父亲虐待毒打时,在她被同学们嘲笑是扫把星时,在她食不果腹,与乞丐抢食时,她都未曾想过结束生命。可现在她别无选择,她只能死。
“季听澜,你怕死吗?”
“不!”季听澜微微摇头,死亡对他其实是种解脱,这困苦无望的人生,他本也未曾留恋。
“可我怕,死多可怕啊,活着虽然痛苦,却有爱人恨人的能力,有情感有知觉,若死了,便会被烧成灰,风一吹,都散了,散了......”
姜南溪小声哭泣,任由眼泪流过腮边,一点点漫入脖颈,她不是大周的公主殿下,但此刻,她却要以这个身份死去。她想,既然她能穿书,那是不是代表鬼神之事并不是世人信口胡诌,那她是不是可以奢望来世......
“季听澜,若是有来世,你一定会遇到真心对你的人,她不会让你一个人,如此孤独寂寞的遁入黑暗之中,她会永远在你身边,永远都在,她会牵你抱你,每天都会亲吻你,季听澜,你会长命百岁,一生幸福。”
大火在窗外熊熊燃起,漫天残红焚出满地的焦土,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