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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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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林伯向我汇报了威猛将军得胜归来,已进宫面圣,得了好多赏赐,现正往府里来。
我头皮一紧,冷汗直流,不由一把抓住侍女的手。
「金珠,你说将军回来会不会查账啊?」
金珠也是一脸紧张。
「不、不会吧,好好的干什么查账呢?」
我绞着手帕,心里闪过无数念头,每一个念头都指向四个字——大事不妙!
我是陇东富商温家独女,因父亲襄助三皇子夺嫡有功,这才得来了这门亲事。
本来商户是万万攀不上将军府的,但是卫将军不一样。
卫老将军战死沙场时,他才三岁,只与胆小体弱的老夫人相依为命。
京中人人皆知卫家无人,恐怕前途惨淡。
大概卫家自己也明白,是以小卫老大不小了都不曾相看议亲。
他十二岁就进了军营历练,极是能吃苦。虽个头小小,却骁勇善战。
三年前北蛮来犯,他在军中立下大功,直取敌将首级。天家大悦,就地封了威猛大将军。
外头打仗,朝野也不消停,经历了整整半年的惊心缠斗,终于是三皇子登上了大宝。
我爹押对了宝,求了赐婚,这才有了这段空有其名的姻缘。
说是空有其名,实在是因为成婚当夜就有北蛮余部联合少民部落偷袭,卫小将军不得不领命出征,只来得及喝完交杯酒。
一点不夸张,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
只依稀记得此人仿佛壮似铁塔,声如洪钟。
他那句「对不住夫人,府里一切事宜皆由夫人定夺,万望保重,服侍好母亲,我且去了。」震得我脑子嗡嗡响了足足三日。
我这倒霉新妇,因着这情形,成了京中谈资。
谁不说我一声可怜。
有说卫修远其实瞧不上我,连新婚夜都不留,指定是我长得太丑了。
有说卫修远其实心里有人,一直不相亲,就是为了挣得功名后才娶心上人,不想被我这商户女占了便宜。
还有说卫修远其实在军中伤了身子,新婚夜藏不住,这才落荒而逃。
「唉……」
我叹息一声,喝下第三碗燕窝粥。
卫老夫人担忧地看着我,也放下了碗。
「儿媳啊,你夫君回来了,你怎么还唉声叹气呢?」
「母亲,咱家账上还有多少银子你有数没?」
「呃,这个……」
卫老夫人抹抹嘴,略微心虚。
「一二千两总还是有的。」
我俩对望半晌,齐齐叹了口气。
「唉……」
「唉……」
2
你要说这事儿吧,它真不赖我。
我可是富商家的独女,什么吃的用的玩的那都是最奢侈的。
将军府下聘那日给的彩礼,其实就是北蛮人头换来的。说少不少,说多吧,也真不多。
老夫人过惯了俭省日子,我可不能过苦日子。
所以进门才半年,将军府几乎就被我造光了。
不过我也不是光顾自己享乐,婆婆在我的孝顺下,慢慢的也一天天越发像个贵妇人了。
不枉我时时给她洗脑。
「母亲寒酸,就是丢将军的脸,母亲不着绫罗不食珍馐,外人还以为儿媳苛待。」
「儿媳的陪嫁铺子个个兴隆,吃点喝点不过九牛一毛。」
「去宫里的宴会怎可连套像样的首饰都配不齐?岂不是打了天子的脸说他不爱功臣?」
婆婆到底没主意,晕晕乎乎,不知不觉间竟也被传染成了败家老娘们。
也许是我吹牛的时候太过自信,她竟没有怀疑过我。
我也不是有心骗她,但是做人嘛,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
再说我的陪嫁铺子确实挺挣钱的。
就比如光是一个绸缎庄,就能月入两三百两银子,再加上脂粉铺子和书画阁,那进项是大大的有。
问题是。
我太能花了。
能花到,已经入不敷出了。
如今将军回家在即,朝中必然有往来恭贺人情来回,拿不出银子的话,会不会被休啊!
正在忧愁,又听外门来报。
「老夫人,夫人,老爷回来了!就到门口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扶着金珠的手出去迎接。
今日天色不佳,凛凛的风吹个不停。
我刚刚放下遮眼的手帕,就看到一匹通体墨黑的骏马背光小跑而来。马上那个壮汉可不就是我的夫君?
正欲上前,那大汉勒住马儿,一个利落的下马后,却是站到紧跟着的一辆华丽马车前,伸手迎出了一个身量纤弱的年轻姑娘。
我一时怔愣,瞬间就听到了脑袋里劈里啪啦闪电劈过的声音。
妈呀!恩人来了!
3
卫修远小心翼翼扶着那姑娘走过来,见到我探究的眼神,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
「夫人,我久未归家,你辛苦了。」
我扶着嗡嗡作响的脑袋,赶紧客气两句。
「夫君哪里的话,打仗辛苦,快进屋歇着。这位姑娘是?」我小心翼翼道。
卫修远面有愧色,将那姑娘牵过来放到我手中。
「我在对阵中受了伤,这怀茵姑娘的哥哥是军医,救了我一命。他自己却被流矢射中,将妹妹托给我照拂,夫人你……」
我先一步接下话头,从刚刚看到这姑娘起就开始酝酿的眼泪刷刷流了下来。
「好妹妹,快跟我来,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待你必比待亲妹妹还好。来福!快去打扫成荫阁,有贵客到了!」
那姑娘被我牵着进府,刚进正厅就朝我跪下了。
那弱柳之姿配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着实勾人。
「怀茵承蒙将军收留,大恩难报,求夫人怜悯,怀茵身份低微,不敢以妹妹自居,求夫人让我做个洒扫添饭的婢女,终生伺候将军,怀茵给夫人磕头了!」
说完就邦邦一顿头抢地,还嘤嘤嘤哭了起来。
妈呀,上来就整这一出?
我一看卫修远神色不豫,赶紧也跪下了,与这位美人儿面对面,泪流不止。
「妹妹说这样的话岂不是要折煞我?妹妹兄长有恩于将军,形同再造。就是叫我去做奴婢,也不会委屈了妹妹一点。」
眼睛一瞟,卫修远已经愣了。那不行,我还没发挥完。
「妹妹喜欢什么就拿什么,爱住多久就住多久,要是妹妹想要终身有靠,又不嫌弃将军,不如就来做个平妻?或者妹妹做妻我做妾,总不能让人说我将军府无情无义。来福!快去拿笔墨,将军要写休书,动作快点!」
眼看我也要邦邦磕头了,卫修远不可置信道。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怀茵哪里有这样的心思?」
那女子已经被我惊呆了,一时哑口无言。
我乘胜追击。
「夫君不必害臊,方才在门口夫君久久牵着妹妹的手,街坊们都看到了,若不给妹妹名份,将军成什么人了?」
卫修远仿佛被雷劈了一样,瞬间红了脸,结巴道。
「我、我没想那么多,我、我当她亲妹妹……」
「夫君糊涂,你两人千山万水一路相伴,便是清清白白,世人可不这样看。夫君莫不是想坏了妹妹的名声?怀茵你说,愿不愿意嫁与将军?」
妈呀,这么墨迹,现在不是应该皆大欢喜,怀茵娇羞入府,将军赞我贤良吗?怎么还拒绝上了?
还是这个妹子上道,抢着便说「怀茵愿意侍奉将军和姐姐左右,只求侍妾之名,绝不与姐姐争夺分毫。」
「甚好甚好,来福!快去成荫阁挂红,今夜将军有喜——」
然而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股牛劲拖走了。
3
我被重重按坐在床上,双手被抓得隐隐作痛。而卫修远一脸阴沉。
「夫人,你倒是十分大度。我俩还未圆房你就要塞人给我了?」
我快疼哭了,正好这当儿适合眼角发红,我扭过脸,十分壮烈道:
「若不是夫君平时待她如珠似宝,她又怎会开口就要做夫君的人?我又不是那等妒妇不容人,多个人服侍你有什么不好?」
「什么如珠似宝,我平时打仗忙得很,都没有和她说过几句话!」
「你都摸她手了!」
卫修远哑口无言,松开了我的手叹息道:
「唉,总之我先去拜见母亲,夫人等我回来。」
我把身子一转,甚是大度。
「夫君去吧,我先去安置了妹妹,今晚你就去她房里,什么也别说,我都懂。来福!快叫伶儿带茵姨娘去她的屋子,你去归置行李。」
卫修远气结,狠瞪了我一眼便离开了。
房门砰一声关上,我马上把金珠唤过来:
「你跟着将军,瞧他从老夫人那儿出来了就赶紧来告诉我。」
打发走金珠,我一个箭步窜出房门,直奔成荫阁。
成荫阁是个二层小楼,因为院里有棵合欢甚是能长,那树冠茂密,夏天在底下乘凉最好不过了,可惜既给了怀茵,以后就不能和婆婆在这里对坐着啃西瓜了。
伶儿正铺床,见我进来了赶紧叫怀茵:
「姑娘,夫人来了。」
我十分不满,呵斥道:
「什么姑娘!以后姑娘就是姨娘了,可别再叫错了!」我一把扯过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怀茵,手贴着她的手,眼对着她的眼,一派深情:
「妹子既成了我家的人,就忘了受苦的那些日子吧。打明天起,伶儿记住了,一日三餐,我吃什么姨娘就吃什么,我穿什么姨娘也不能少一件,我戴什么,统统给姨娘配齐了。早膳过后,你来我房里拿单子,跟来福去采买,晓得了?」
伶儿瞪大了眼珠子,愣愣点头。
我拍拍已经傻了的怀茵的肩头,和蔼道:
「舟车劳顿,妹妹且歇着,明日我带你去见老夫人。」
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我拔脚就走。
回屋等了金珠回来,啧,又要马不停蹄去婆婆那儿。
路上我问她:「将军去哪儿了?」
「才外门通传来了个什么大人,老爷见客去了。」
「好好,你去看老爷留不留饭,不用跟着来了。」
又把金珠打发走,我鬼鬼祟祟进了婆婆的屋子。
婆婆瞧见我便伸手,我赶紧过去握住。
「母亲,你知道将军带回来一个女子不?」
婆婆十分紧张地点头:「儿媳妇,我可不会认她,你别怕,修远欺负你我先不饶他!」
我大惊:「母亲糊涂,这女子可不是来欺负我的,她可是咱家的平账仙人哪!」
婆婆糊涂了:「什么是平账仙人?」
「所谓平账仙人,就是叽咕叽咕叽叽咕,母亲可懂了?」
「咦?」
「总之母亲还想荤素搭配饱食终日不?」
「嗯!」
「那就面上疼那女子,我给她啥你都别心疼行不?我保证,儿媳妇绝对不会受委屈!」
「哦!」
「那你今晚把台词背一背,明天我安排她来见你,你得装得像一点,成不?」
「成!」
我从袖子里拿出台本,这可是我方才花了一盏茶时间精心写就的。将军府门庭冷落,平时根本没有社交,婆婆哪里懂这些。
唉,这个家没有我真得散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