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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遗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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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剪刀开合的动作,漆黑乌亮的发丝落在地面上。
“不许抬头。”
月也克制住了仰头的动作,只能看着地面上的乌丝越来越多。
那是她、被她父亲精心养护了多年的乌黑油亮的长发,现在落在地上参差不齐,头顶并不是全然光秃秃的,像得了怪病的猫。
禅院直哉丢掉剪刀,兴奋地掐住月也的下巴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没有见到她露出痛苦的神情后又悻悻甩手。
他坐到榻榻米上,一只手拄着下巴,宽大的和服顺着他抬起的胳膊滑落,露出一节瓷白的胳膊。
他盯着月也看了一会儿,突然露出恶劣的笑。
“啧,真丑。”
禅院直哉命人找来镜子,半夜里被叫起来的侍女脸上带着麻木的疲惫,将镜子递到他跟前又被骂了一顿。
“给那个丑八怪看,蠢货。”
镜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倒映出我此刻狼狈的模样,原本一头乌亮的头发被剪成狗啃的模样,没有了头发的遮挡脸上的疤更加明显。
直哉偶尔喜欢拿着记号笔在月也的疤痕上画画,画一条长长的蜈蚣,恶劣地推着她向其他的禅院展示。
在他的“照拂”下,月也在禅院家被彻底孤立。
族学里的孩子们大都不跟月也亲近,也有小部分人跟她讲话却被禅院直哉教训,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知道月也是直哉身边被他讨厌的小跟班。
如此一来,有些人试图用欺负她来讨好禅院直哉,他们将墨水泼在月也背后,鞋子里放钉子,饭菜里放咒灵。
直到月也面不改色地就着咒灵将干硬的饭团吃下去后,所有人都脸色都变了。
背后恶毒的称号更多了。
直哉也不会管,他乐得看她出丑闹笑话,甚至有些难听的绰号是他先叫起来的。
禅院直哉真的很讨厌。
但跟在禅院直哉身边的好处也很多。身为禅院家继承家主术式的嫡子,禅院直哉被捧上了天,族学老师外出公务,心血来潮买了不少伴手礼,每次都要先捧到直哉跟前让他挑选。
在禅院直哉眼中,那些如同小孩子过家家式的零嘴和玩具很是上不得台面,但对方的恭敬与追捧又让他心生喜悦,按捺住得意的嘴角挑选了他自认为最好的那个,随手塞进月也手里。
月也的房间又成为了禅院直哉的杂货房,本应该被人拿在手心把玩观赏的物件堆满了她房间的角角落落,蒙上灰尘,不见天日。
而那些别人送来的精致点心,在她房间发霉生虫,禅院直哉不允许她吃也不许她扔掉。
“阴沟里的老鼠和驱虫一起生活最配了。”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满是讽刺,直到侍女看不下去将这件事告诉了禅院直毘人,月也的房间终于迎来了一次大扫除。
禅院直哉对此非常不满,怨毒地盯着她,随即又被禅院直毘人带来的小提琴吸引了目光,转过头来不忘向她挑衅。
月也低着头打扫卫生没有功夫理他,虽然直哉已经不再禁止她吃饭,但那些少的可怜的饭菜和每天被他呼来喝去超标的运动量完全不成正比。
禅院直哉觉得没意思,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爸爸,这是给我的?”
禅院直毘人抚摸着他的头顶,一手拿着酒壶。
“下个月就是五条家的六眼小鬼的生日,御三家难得聚在一起,直哉不想被他们比下去吧?”
五条家的六眼,禅院直哉从出生起就一直伴随着这个名字,和他继承父亲术式不同,五条悟从出生起就继承了五条家的祖传术式,于是在刚出生不久就被定为五条家下任家主。
如果他以后也做家主的话,两个人难免要打交道。
禅院直哉还没有见过五条悟,好奇与不服输驱使着他。
“我绝对不会输给他们的!”
禅院直毘人哈哈大笑起来,满意地扬起酒壶。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目光里那个一块秃一块长的脑袋,看得人心中发毛,他连忙叫住对方。
月也转过头来,眉眼锋利,脸上一道疤横着从耳下贯到嘴角,为她增添了几抹锋利。
禅院直毘人看了看犹如一滩静水看不出深浅的月也,再看看正因自己喊了她的名字而怒目而视不加掩饰的直哉,他心中升起异样。
“月也,去把头发剃掉,和直哉一起学小提琴,下个月一起去五条家。”
寄人篱下的这两月,月也已经充分领教了大家族的糜烂,而禅院直毘人作为这块腐肉上最大的蛆虫,对其他人具有说一不二的权威,尚且年幼的月也垂着头称是。
花盆里的月季垂垂老矣,禅院直哉捏着柳条再次甩过去,洇了色的花瓣落了满盆。
纸糊的障子拉开,他停下手,看向比自己矮了半头的月也,那颗光滑圆润的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毛发,此刻正戴着一顶乌帽子,只是帽子只能遮盖住头顶,两侧的皮肤裸露反而更显得滑稽。
禅院直哉捧腹大笑,手中的柳条掉落在地,笑够了他直起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丑。”
月也垂下眼睫没有回应。
自从她来到禅院家后,从禅院直哉嘴中听到最多的称呼就是“丑八怪”,他对于将别人的伤疤反复揭开会令伤口糜烂这件事毫不在意,更不在意对方的伤痛来源于他。
禅院直哉笑够了,将一旁的作业塞到她怀里。
“写完,明天如果拿不到优你就死定了。”
代写作业这件事从月也来到族学的第一天就开始了,禅院直哉很聪明,对于那些他熟烂于心不屑一顾的名言诗词,他觉得枯燥乏味与恶心,干脆把所有东西交给月也。
好在月也读过一些书,尽管作业交上去被老师看出来字迹不对,但对方既然是禅院直哉,老师也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默许了两人的行为。
夜黑风高。
好不容易点着蜡烛写完两份作业的月也伸了个懒腰,先是去直哉的房间看了看,确认对方已经熟睡后偷偷溜出去。
自从上次出门被直哉发现之后,月也更加小心地跑到甚尔那里,尤其是她帮直哉代写作业后,对方看在作业的面子上时不时赏给她一些糕点,月也就会拿了油纸包好,半夜送过来。
而对于她这样的行为,甚尔自认为不需要,但也不排斥。
干巴巴没有什么味道的米饭,哪里比得上世家少爷的金贵物件。
更何况……
禅院甚尔看着月色下那张因为秃了头更显光滑饱满的头颅,瞪着眼睛像只小仓鼠期待地看着自己的月也,将那块点心塞进了嘴里。
“太甜了。”
禅院甚尔将剩余的点心推回去。
“看来我这种人消受不了,还是你吃吧。”他两手一背,靠在墙上,从他的角度仰起头,能看到夜幕的一角,一颗流星划过,亦或是飞虫,他只呆愣一瞬又回过神来。
一旁的月也正戳着那块点心,眉头紧锁。
“我也不喜欢。”她说,“没味道。”
“怎么可能呢?”禅院甚尔再度捏起一块,入口绵软的点心在舌尖化开,糖分晕染开来,很快糊住了他的嗓子。
禅院甚尔咽下去吐了吐舌头。
“甜到令人作呕。”
“好吧……”月也躺在地上翻了个身,乌帽子掉落,露出她光秃秃的后脑勺,在榻榻米上很快烙下引子。
禅院甚尔看了一会撇过头去。
“我要离开这里了。”
西园寺月也翻身坐起,白日里总是没什么精神的黑眸兴奋地盯着他。
“我能跟你一起吗?”
禅院甚尔仰头看向那块角落,或许是星体运转刚好露出一片小小的星星,透过破损的屋瓦向他挥手。
“不行。”
这世界上有千百种疑难杂症,也有千百种解药。
唯有这个,禅院甚尔不能带他走。
禅院甚尔很久以前就决定要离开禅院家。
禅院这座宅笼腐朽恶心的一面,甚尔也清楚自己的能力在外面也不见得能过得多少,但他还是想要离开这座逼仄窒息只能窥见一角星空的破屋子。
出去讨生活,干什么都行,无论在外面遇到什么都不可能会比留在这里更糟糕了。
但西园寺月也不同,她有咒力,很可能身上还藏有某种术式但没有被发现,假以时日她成为炳的一员,可以与直哉争夺家主之位。
到那时,外面的世界无论如何缤纷,都比不上一个大家族的家主地位。
禅院甚尔想到自己会成为未来禅院家主的救命恩人,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
“你可得在这里好好地活着,等你有能力了再去找我。”
他对上那双漆黑无波的双眼,嘴角的笑静止。
“我才不会去。”她说。
所有抛弃过她的,都不值得她回去。
禅院甚尔愣了一下,抬手捂住脸,看着她发了会儿呆又笑出来,黑色背心包裹着肌肉随着他胸腔抖动。
“臭小子,一点都不可爱。”
那日之后,禅院甚尔在禅院家消失了,月也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再去过他的宅院,她静静地扮演好自己的身份,白天跟在禅院直哉身后,晚上睡在他的隔壁。
只是偶尔她会想起小的时候,跟着智友阿姨身边,有蓬松柔软的小面包。
她看到了金色长发的母亲,抱着同发色的妹妹向她招手,一旁站着父亲,他的脸被打上马赛克,取而代之的是一坨褐色的流着紫色汁水的腐肉。
吃下去的血肉变成了她体内咒力的一部分,连同那些回忆和给过她食物又撇下她独自离开的甚尔,都成为了泥土里的养料,滋养了一朵新生的花。
“喂,专心一点,丑八怪。”
耳畔响起禅院直哉低声喝骂,月也将自己从那个夜晚抽出来不再去想,手中紧握的琴弦松了又紧。
“啧。”禅院直哉忍不住咋舌,一双小鹿般又大又圆的澄黄色瞳孔中满是不耐烦和愤怒,“为什么那个女人要让我来指导你啊,你真是笨死了!”
“又蠢又笨又丑。”
以往这个时候,月也只会低下头任他奚落,但这次没有。
她仰起头,嘴角微微勾起,扯动脸上的疤。
“因为直哉弹得是最好的。”
禅院直哉瞪大眼睛,紧接着从榻榻米上蹦了起来,眉飞色舞,脸颊染上绯红,但仍旧皱着眉头,装着非常生气的样子。
“那还用你说!”
他扔下琴弦,背过身去。
“自己练!练不好……练不好不许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