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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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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你走吧,救你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见他没有回答,蒲槐也不强求,没再为难他。
人都救了了,总不能再丢给那些犬鬼吧。
蒲槐转身欲走,低声嘟囔,“现在的小孩,真没礼貌,救了还不理人的。”
蒲槐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斗篷跟着晃动,地上的鬼终于看清他的全貌,远比惊鸿一瞥时更年轻,眉眼间甚至残存着未褪尽的少年轮廓。
“等、等等!”那鬼挣扎着撑起身体,踉跄着试图追上脚步,语速急促。
“不是,我不是不告诉你名字,我只是没有名字。”
蒲槐停下了脚步。
“没有名字?”
“没有,不是,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我家的情况有些复杂,我只知道,我姓殷,家里人没有给我取名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平时,他们就叫我殷小二。”
蒲槐略感意外:“家人也这么叫?”
“嗯。”他含糊应道,似不愿多提家中排行。
蒲槐没有太在意这些。
“你杀过人。”蒲槐的话轻飘飘的,像是没什么情绪。
他用的是陈述语气。
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各种情绪交织,脸色像是调色盘一样。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低下头,语气显得格外阴沉。
恐吓我呢?蒲槐扬了扬下巴,不做回答。
在长达几分钟的沉默中终是那人败了下风。
“我父亲……身份特殊,他的工作让我们全家活得很危险,在杀人和被杀之间,我必须做出选择。”他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蒲槐静静看着他,没有戳穿那浓重怨气背后远不止一条人命的事实,无奈杀人?一次或许可能,多次便是选择。
他思忖了两秒——是否该将这鬼捆去分部换赏金。
他好像察觉出了蒲槐的意图,急忙说道:“我改邪归正了,真的,而且我从不杀好人。”
所谓好人的定义是什么?做善事的人?不阻碍行动的人?与他目标相同的人?蒲槐不在乎,定义的差异只能说明他们的观念不同罢了。
蒲槐凝视着他,他有一定程度的鉴别能力,像这种能力低微的小鬼,在他的面前撒谎近乎不可能,殷根本没有隐藏谎言的能力。
是真的。
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杀意褪去,兴致也随之消散。
“行吧。”蒲槐语气淡了下来,“我就先叫你殷了,你自由了,可以走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下次再碰到这样的情况,我不会救你,这次只是意外。”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朝分部的方向走去。
蒲槐向前走,殷却在身后跟了上来,一瘸一拐,步履艰难,却固执地追着他的影子,一言不发。
殷身上有伤,跟不上蒲槐的速度,可是他仍撑着自己的身体,强迫着自己向前。
蒲槐忍了百余米,终于停下。
“你跟着我做什么?”
殷随着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喘着气有些颤抖的说:
“我,我只是想跟着您,我没有家,更没有什么牵挂,见到了您之后,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只知道,我想要追随您。”他的这话说得恳切,却空洞得像句台词。
殷眨了眨眼,带点可怜兮兮的意味,试图博取到蒲槐的同情。
听着这肉麻的话,蒲槐觉得有些可笑。
想要跟着他?
他不相信这世上存在毫无缘由的追随,仇恨、利益、算计……总该有些什么,如今的蒲槐,不信任任何突如其来的“忠诚”。
“跟着我?可以,”蒲槐转身,眼底泛起一丝冰冷的玩味,“你大可与我建立鬼契,而非像现在一样空口白话,你现在这般,让我怎么相信你呢。”
蒲槐抬手,一份契约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如同牛皮纸般材质,上面用古老的秘文书写着咒语,繁杂瑰丽的花纹彰显着诡异与神秘。
“怎么,不敢吗?”蒲槐戏谑的看了看他,与语气和神态不同的是,他的心中异常平静,从始至终,都未起一丝波澜。
殷下意识攥了攥手心,痛觉传来时才发觉之前被犬鬼撕咬的时候手指骨头已经断掉了,断指的剧痛让他清醒,他抬眸,再次看向蒲槐。
在刚刚跟随他的短短路程中,他已经确认了蒲槐的身份,只是蒲槐……好像没有认出自己。
在这一瞬间,殷的犹豫忽然就散了。
若是与他的契约,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好,我愿意同您签订鬼契。”
他本不是一个轻率和任性的人,可是,他已经谨慎一生了,在死后为何不能任性一次呢。
殷摇摇晃晃的直立起身子,全然没有了刚刚的狼狈模样,残破的魂体竟透出某种郑重的姿态。
“我的一切都将归顺于您,惟愿向您展开我的全部,为您献上无限的忠诚和礼赞,将您的意愿奉为永远追随的目标,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必将以您的意志为准则……”
殷的动作很快,在回答完蒲槐的问题之后就割开了自己的掌心,虚幻却猩红的血珠渗出,滴向契约。
鬼契乃单向枷锁,一旦成立,永世难脱,少有鬼魂愿意死后仍受束缚。
鬼契的签订需要血液做媒介,在签订契约的同时,被契约的一方需要宣读效忠词,以此为辅,自此,契约完成。
蒲槐原本带着几分戏谑旁观,想看这临时起意的追随者如何退缩,他想知道殷会如何抉择,尽管他认为,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拒绝。
直至殷割掌诵誓,蒲槐上扬的嘴角逐渐沉寂,皱起眉头,神色难看。
他大踏步上前握住了殷流血的手,捂住了殷的嘴,阻断了殷的契约进程。
“你在做什么?你不知道契约的后果吗?”
蒲槐眉头紧蹙,声音里压着罕见的怒意,他少有的生气了,即使这是他提出的签订鬼契。
“我知道的,”殷看着他,眼神坦荡得近乎固执,“可我只是想要跟着您而己。”
自由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东西,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就放弃。
蒲槐甚至能料想到了这个家伙嘴快手快,以后后悔的不得了的样子了。
“就因为想跟着我?”蒲槐简直被气笑了。
殷看起来有些无辜的点了点头。
蒲槐盯着他看了两秒,蓦然松开手,转身便走,不作丝毫留恋。
殷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就这样愣愣的看着蒲槐的背影,心头漫上冰冷的茫然。
“还是不行吗……”殷感到了一股无措的心灰意冷。
就在他几乎放弃时,已走远的蒲槐忽然侧过半张脸。
“我不是已经答应了吗?”声音没什么温度,却清晰传来,“你走不走?跟上。”
殷怔了一瞬,眼底骤然亮起,“好的,我这就跟上来!”殷的心情大起大落,现在更是不想失去这唯一的机会,他跌撞着追上,伤口因动作崩裂也浑然不觉,只是想用最快的速度跟上。
蒲槐步伐未停,速度却不着痕迹地放慢了几分,既不显得刻意,也照顾到了殷。
即使是这样,走到异能者分部的时候,殷也已经力竭了,近乎虚脱地跌坐在台阶上。
蒲槐立在门前,目光扫过殷残破的魂体,这人确曾挥刀杀人,罪责难逃,可那浓重怨气里,也存在着身为“工具”的悲哀,冤有头债有主,殷既是加害者,亦是受害者。
这不是说殷没有责任,他沾染上了鲜血,需要承担罪责,这是无可争议的,不过仅凭这些,并不能证明殷是个嗜血的人。
蒲槐相信殷不是疯子,他的眼中仍有温度。
那句“不杀好人”,蒲槐信了。
蒲槐还在思考着该怎么办,他自己一个人还没养活,又要再带一个人了。
而且,殷还受了伤。
他掂量着手中的小鬼,心中忽然一动。
对了,我记得分部应当是可以兑换一些药剂的,就是有点贵。
殷在门口等待着,他现在状态不好,倘若进去了,可能会被警报器发觉到,为了不给蒲槐造成多余的麻烦,他没有选择进入。
过了十几分钟,蒲槐终于出来了,他的面色看起来不太好,看殷的眼神也怪怪的。
“怎么了吗?”殷感到疑惑。
蒲槐叹了一口气,将两管着浅蓝荧光的药剂扔给了他,随后展示自己手中的钱,只剩下三十多块钱。
“我其实不——”
殷下意识想推拒,想说自己不需要药剂慢慢就可以恢复,但是顶着蒲槐幽幽的目光,最终还是没能说完这句话。
“给你的你就用。”
蒲槐坐在了殷的身边,摆了摆手,示意他喝下去。
殷神色复杂的打开药剂喝下去,几乎是一瞬间,他就能感受到身体的恢复。
感觉对于他俩目前的身家,会很贵啊。
殷没有打开第二管,把它珍之又珍的放到了身上唯一干净的布袋里。
他的确可以不用药剂,作为鬼体,他本身就比人类的伤口恢复的快,殷感到疑惑,他以前从没有用过这种东西,也没人让他用过。
他疑惑,所以他就问了。
“为什么花这么多钱给我买药?我自己也可以恢复的。”
闻言,蒲槐斜睨了他一眼。
“是能恢复,但要疼得更久,既已成了鬼,生前苦还没吃够么?如今只是花费金钱就可以让我们少一点痛苦,我想,这个价格并不昂贵。”
只是有点可惜的是,现在又穷得彻底了。
“可是,这是您的钱。”
“现在也是你的了,”蒲槐靠向身后台阶,声音里透出淡淡的倦意,“我既然选择了你,那就代表我相信你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这两支药剂,就当是我对你的一次投资。”蒲槐撑着脑袋,微笑道。
殷站起身,正色道:“我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蒲槐失笑:“好,你先坐下来,别乱动。”
他们二人并肩坐在这里,一时无言,静待着时间的流逝。
在此期间,殷频频回头望向蒲槐,似是有话要说。
“怎么?你想说些什么?”
“就是,我想请您帮我取一个名字,可以吗?”
殷说完这话又感觉有啥不对劲,补充道:“这个其实是我的家族的一种惯例,认定的人,信任的人和效忠的人,只要是我自己所选择的人,就可以为我定下名字,生前一直没这个机会……”
“取名意义重大,应有更合适的人才好,”而且我们才刚认识,蒲槐有些犹豫。
殷见蒲槐不愿,于是换了种说法:“我想请您为我取一个名字,同样也是因为我想拥有一个新的开始。”
蒲槐怔了怔:“可是我不太会取名。”
殷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很清澈,看起来不过十九、二十的模样,收拾好自己,不那么狼狈之后,更是有点帅气在身上的。
“没关系,只要是您取下的名字,我都接受。”
听到殷这么说,蒲槐更纠结了,眉头紧皱,万一自己取的名字,像是殷二狗,殷三毛之类的……
冥思苦想了好一通后,决定为殷取一个单字,像他自己一样。
“元吧,你就叫殷元吧,元字,也有着最初的意思,从这个名字开始,就可以脱离掉曾经痛苦的过往,成为新的自己了。”
“殷元……”他低声念了一遍,眼底渐渐漾开真切的笑意,“好,感谢您的赠予,从今往后,我就叫殷元。”
殷元向蒲槐行了一个鬼界的君臣礼,郑重的接受了这个名字。
殷元……姻缘?蒲槐后知后觉,似乎不小心玩了一个谐音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