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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夜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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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二周,天气突然变了。
前一天还是艳阳高照,后一天就下起了连绵的秋雨。梧桐叶被雨水打落,铺了满地金黄,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声响。
程栀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发愁。
她今天没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谁知道下午会下这么大的雨。林小溪早就被她妈接走了,其他同学也三三两两地消失在雨里。教学楼的屋檐下,只剩下她一个人。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暗下来,灰蒙蒙的像是傍晚。
程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给妈妈打电话。
就在这时,雨幕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黑色的伞,修长的身影,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可程栀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许延舟。
她看着他走近,看着他收起伞站在她面前,看着他身上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心跳又开始加速。
自从运动会那天之后,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他会在微信上跟她说晚安,会叫她“栀栀”,会在人群里第一个找到她的目光。可当着别人的面,他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邻居哥哥,看不出任何异常。
程栀有时候会怀疑,那天晚上的一切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淋湿了半边肩膀,看着她。
梦就不会淋雨。
“发什么呆?”许延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走了,送你回家。”
程栀回过神:“你怎么来了?”
“顺路。”他说。
程栀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又是顺路。
她现在可不信了。
“走吧。”她钻进他的伞下,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几乎要碰着肩膀。程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雨水的气息,特别好闻。
走了一段,程栀突然发现不对劲。
她这边一点雨都没淋到,可他那边……
她抬起头看,发现伞几乎全倾斜在她这边,他的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里,已经被淋得湿透了。
“许延舟!”她喊他名字,“伞歪了!”
许延舟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动,也没把伞扶正。
“没歪。”他说。
“歪了!”程栀伸手去扶伞柄,想把伞推正,可他的手握着伞柄,纹丝不动。
“别动。”他说,“快到了。”
程栀看着他湿透的肩膀,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每次下雨,他总是把伞往她这边倾,自己淋得透湿。她那时候小,不懂事,只觉得哥哥真好。
现在她懂了。
不是哥哥好。
是他好。
是只对她这么好的他好。
“许延舟。”她又喊他名字。
“嗯?”
“你把伞打正,不然我不走了。”
许延舟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程栀仰着头,瞪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许延舟看了她两秒,突然笑了。
“好。”他把伞扶正,遮住两个人。
程栀这才满意,继续往前走。
可走了一会儿,她悄悄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自己这边的空间让给他一点。
许延舟感觉到了,低头看她。
程栀假装没发现,盯着前面的路,耳根却红了。
许延舟嘴角弯起来,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挤在伞下,慢慢往梧桐巷走。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路面上积起了水洼,踩上去溅起水花。偶尔有汽车驶过,溅起更大的水花,许延舟总会下意识把她往身边拉一点,用身体挡住。
程栀被他拉着,心跳快得像揣了一只兔子。
她偷偷抬起头看他,他的侧脸被雨雾笼罩,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嘴唇微微抿着,目光一直看着前方的路。
她突然很想亲他一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程栀自己都吓了一跳,脸瞬间烧起来。
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脚下的水洼,不敢再看。
许延舟感觉到了她的异常,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程栀的声音闷闷的。
许延舟没追问,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一点。
雨更大了。
走到半路,雨突然变成了暴雨,哗啦啦往下倒,像是天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伞根本挡不住,程栀的裤腿很快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腿上。
“跑吧。”许延舟说。
程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住手,带着跑起来。
两个人在雨里狂奔,踩过水洼溅起高高的水花。程栀被拉着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就算淋雨也没什么可怕的。
跑到巷口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程栀停下来,弯着腰喘气。许延舟站在她旁边,呼吸也有点急。
程栀抬起头看他,然后愣住了。
他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紧贴着身体,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而她呢?
她低头看自己,虽然也湿了,但明显比他好很多。
“许延舟!”她喊他,“你怎么淋成这样?”
许延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无所谓地说:“没事,回去换就行了。”
“可是——”
“走吧,快到家了。”他打断她,继续往前走。
程栀站在原地,看着他被雨水淋透的背影,眼眶突然酸了。
她快走几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
许延舟回头看她。
程栀拉着他的手,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
“以后不许这样了。”她说,声音有点抖,“不许把伞全给我,不许自己淋成这样。”
许延舟看着她,没说话。
“你要是感冒了怎么办?”程栀继续说,“你要是发烧了怎么办?你——”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许延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傻不傻。”他说,“我身体好,不会感冒。”
“那也不行。”程栀固执地看着他。
许延舟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说,“以后不这样了。”
程栀这才松开手,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许延舟看着她,突然伸手,把伞递给她。
程栀接过来,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蹲了下去。
“上来。”
程栀愣住了:“干嘛?”
“背你。”他说,“前面有个大水坑,你过不去。”
程栀往前面看,果然,巷子中间积了一大滩水,黑乎乎的看不清深浅。她穿的帆布鞋,要是踩进去,肯定全湿透了。
“我自己走……”
“快点。”许延舟打断她,“雨越来越大了。”
程栀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到他背上。
许延舟站起来,稳稳地背着她,往水坑走去。
程栀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暖暖的。她的脸贴着他的后颈,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心跳得厉害。
“许延舟。”她轻轻喊他名字。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程栀说,“我都这么重了。”
许延舟笑了一声:“哪里重?跟小时候一样轻。”
程栀愣了一下:“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多重?”
“记得。”许延舟说,“你六岁的时候,三十斤。我背你去医院,一路背了二十分钟,一点也不累。”
程栀想起来,那是她六岁那年,半夜发高烧,奶奶一个人背不动她,是许延舟跑过来,背起她就往医院跑。那时候他才八岁,个子也不高,背着她跑了一路,满头大汗。
她以为他早忘了。
原来他都记得。
“后来你十岁的时候,四十斤。”许延舟继续说,“那年你摔伤了膝盖,我背你回家。你趴在我背上哭,说疼,我就一直哄你,说快到了快到了。”
程栀的眼眶又酸了。
“十二岁,四十五斤。那年你考试没考好,不敢回家,在巷口哭。我找到你,背你回去,你说不想让奶奶知道你考砸了。我说好,我帮你瞒着。”
“十四岁,五十斤。那年你第一次来例假,肚子疼得走不动路,我背你回去。你趴在我耳边说,延舟哥,我好疼。我说忍一忍,快到了。”
程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肩上。
“现在你十六岁,”许延舟说,声音很轻,很温柔,“还是这么轻。”
程栀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说不出话。
原来他一直都在。
原来她所有的难过、所有的脆弱、所有的不堪,他都记得。
原来他早就把她的一切,都装在心里了。
“许延舟。”她哭着喊他名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许延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值得。”
程栀哭得更凶了。
许延舟没再说话,背着她,稳稳地走过那个大水坑。
雨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大了。
走到她家门口,许延舟把她放下来。
程栀站在门廊下,低着头,不敢看他。眼睛肯定哭肿了,肯定很难看。
可许延舟却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哭什么?”他问。
程栀看着他,他全身都湿透了,头发滴着水,可那双眼睛却亮亮的,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你淋成这样。”她说,“都怪我。”
“不怪你。”他说,“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为什么要来?”
许延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没带伞。”他说,“因为我知道你会站在教室门口等。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淋雨。”
程栀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
许延舟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了。”他说,“我没事。”
程栀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许延舟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抱住。
程栀愣住了,整个人僵在他怀里。
他的衣服湿透了,凉凉的,可他的怀抱却那么暖。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他说,“你哭得我心疼。”
程栀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
许延舟松开她,低头看着她。
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可怜巴巴的样子。
可他觉得,她好看极了。
“进去吧。”他说,“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程栀点点头,却不进去。
许延舟看着她:“怎么了?”
程栀犹豫了一下,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就跑,冲进院子里,“砰”的一声关上门。
许延舟愣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慢慢弯起来。
门后,程栀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亲了他!
她居然亲了他!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许延舟的消息:
【栀栀,开门。】
程栀愣住了:【干嘛?】
【你亲了我,我还没回礼。】
程栀的脸瞬间烧起来,打字的手都在抖:【不、不用了!你快回去洗澡!】
【不开门我就不走。】
程栀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一条缝。
许延舟站在门外,全身湿透,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温柔,像羽毛拂过。
程栀愣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动不了。
许延舟松开手,看着她傻掉的样子,笑了。
“晚安,栀栀。”
他转身走进雨里,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程栀站在门后,过了好久才回过神。
她摸了摸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脸烧起来。
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雨还在下。
可程栀觉得,这是她见过最美的雨夜。
第二天,许延舟感冒了。
程栀放学去看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脸色有点白,鼻子红红的。
可看见她进来,他还是笑了。
“来了?”
程栀站在床边,看着他,眼眶又酸了。
“都怪我。”她说,“要不是为了送我,你也不会感冒。”
“不怪你。”许延舟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程栀不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
“我妈煮的姜茶,专门治感冒的。”她倒出一杯,递给他,“喝了。”
许延舟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辣?”
“姜茶当然辣。”程栀瞪他,“都喝了。”
许延舟看着她,乖乖把一杯都喝了。
程栀又倒了一杯:“再喝一杯。”
许延舟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笑了。
“栀栀。”
“嗯?”
“你这样,我以后想多感冒几次。”
程栀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说什么呢!”她瞪他,“快喝!”
许延舟笑着,又喝了一杯。
程栀坐在床边,看着他喝姜茶,心里软软的。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看见他生病,会心疼。
看见他笑,会开心。
看见他乖乖喝自己带来的姜茶,会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栀栀。”许延舟喝完姜茶,看着她。
“嗯?”
“昨晚那个,”他说,“算不算在一起了?”
程栀愣住了,脸瞬间烧起来。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许延舟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笑了。
“算了,不逼你。”他说,“等你准备好。”
程栀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有点红,鼻子也有点红,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可看着她的眼神,却那么温柔,那么认真。
她突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许延舟愣了一下。
程栀看着他,认真地说:“不用等。”
许延舟的眼睛亮起来。
“我已经准备好了。”程栀说,声音有点抖,“从运动会那天就准备好了。不对,从更早——从你第一次给我草莓糖的时候就准备好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许延舟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栀栀。”
“嗯?”
“我可以亲你吗?”
程栀的脸又烧起来,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许延舟微微起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温柔,像春天的风。
程栀闭上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可她知道,这一刻,她等了很久很久。
从六岁那年,第一次接过他递来的草莓糖开始,就等了。
只是她一直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房间里,暖暖的。
程栀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笑了。
“许延舟。”
“嗯?”
“以后下雨,你还要来接我。”
许延舟笑了。
“好。”
“伞要打正,不许自己淋湿。”
“好。”
“感冒了要喝姜茶,不许硬扛。”
“好。”
“还有,”程栀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以后不许骗我,不许说什么顺路、顺手、正好。要直接说,你是专门来的。”
许延舟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
“好。”他说,“以后都直接说。”
程栀满意了,弯起眼睛笑。
许延舟看着她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突然觉得,这场感冒,来得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