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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双面的雅努斯 平静的生活 ...

  •   魏尔伯格是趁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去柏林的。借口是到老福克斯那里收账,事实上也在那里假意待了一会儿。然后,他便在司机面前假装扑了个空,学着卡因特尔的模样,骂着“夏洛克”、“葛朗台”之类的话(就同那老头儿谈判带来的精神折磨而言,凭空骂他几句并不违反魏尔伯格的道德),一头扎进了“班多钮”。
      “班多钮”酒吧的老板是个姓巴尔曼的中年男人。此时还不到晚上,巴尔曼不太忙碌,正在吧台里翘着脚看杂志,女侍应多萝西和埃莉诺也都在休息。看到魏尔伯格进来,巴尔曼坐起来,热情地向他打招呼。
      “您好,上尉。您怎么这个时候到这儿来?真是稀奇!怎么样,先来一杯?”
      魏尔伯格说:
      “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可以到里面坐一会儿吗?”
      巴尔曼老板点点头,把杂志收了起来。
      “好吧,请进。”
      两人到里面的房间去了。
      一进房间,魏尔伯格便原形毕露。卸下伪装的魏尔伯格,或者说是雷维什维利,是忧郁而文人气的。他瘫坐在沙发上,垂头丧气,蓝色的双眼不再有风流倜傥的神采,反而黯淡、忧伤。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被压力击垮的青年。
      巴尔曼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模样。他掏出烟盒,取出一颗香烟递给魏尔伯格。
      “抽支烟吗,上尉?”
      魏尔伯格接过烟,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叹了口气,自嘲道:
      “我以前从来不抽烟,现在却像个老烟枪了。”
      没错,过去他对自己有着极高的道德要求,即使后来到了俄罗斯这个“酒窖”里,他也没有喝过太多酒,没有沾染抽烟的恶习。到德国后,为了应酬,也为了缓解压力,他学会了抽烟,喝的酒更是比以往加起来都多。
      巴尔曼挑起眉毛,嗓子里像滚核桃一样咯咯地笑起来,给自己取出一颗烟叼在嘴上。
      “真是个大学生!您还是老样子,古板得吓人。您不抽烟怎么合群呢?别忘了,别人看来,您可是个生活习惯不好的‘花花公子’啊。”
      魏尔伯格掏出打火机,用手掩着火光,低头点上烟,——放掉了第一口,把第二口烟深深地吸进去,吐出浓重的白雾。他的脸色稍稍变好了些。然后,他把手伸过去,给巴尔曼也点上了烟。巴尔曼倒在沙发里,对魏尔伯格这位吟游诗人说:
      “说吧,魏尔伯格上尉。什么事让您大中午的赶过来?”
      魏尔伯格把打火机收回裤袋,拿出昨天拟就的报告交给了巴尔曼。“劳烦您把这东西交到勒曼教授那儿去,”魏尔伯格说,“请务必就在今天发出。”
      海因里希·勒曼是位法学教授,因为一些私人原因和共产党扯上了联系。由于工作便利,他可以在无人过问的情况下使用一台电报机,他就利用这个给苏联人发电报。
      “好,我知道了。”巴尔曼说,“还有什么事吗?”
      魏尔伯格揉了揉眉心,便把卡因特尔意图招婿的事情,从头到尾向巴尔曼说了一遍。听完魏尔伯格的整段叙述,巴尔曼忍不住笑了,而且比先前更厉害了些。
      “您还真有桃花运啊,上尉!”他调侃道。
      魏尔伯格为难地说:
      “您别嘲笑我了,巴尔曼先生。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怎么,”巴尔曼问,“斯蒂勒小姐长得很差吗?”
      “不,不差。她是挺漂亮的,但……”
      “那您还犹豫什么?您应当同意!”
      “……您也这么认为?”
      “当然。为什么不同意?如果您把到手的好事推掉,卡因特尔会怀疑您。但凡是个有心进取的单身汉,总想娶上司的女儿,侄女也是同样的道理。”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没拒绝。但这件事让我很难办。任务上怎么办是一回事,我自己的生活又是另一回事;您要知道,我还没谈过恋爱呢!”魏尔伯格诉苦道。
      “那么,您是有‘初恋洁癖’啰?”
      “也不算,但是……”
      “但是什么?”
      “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娶卡因特尔的侄女,这对我来说太难了。不管怎么说,我不想陪着一窝法西斯扮家家酒。”
      “没有爱情也不要紧——很多人结婚并不因为爱情,但是却过了一辈子。当然,感到困扰是难免的。往好处看,这证明您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功。当成一次考验吧。”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魏尔伯格反而更苦恼了。他把手肘撑在桌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这考验太严峻了。您之前不是说组织要给我介绍一个‘妻子’吗?为什么还没介绍?亏我还一直等着……但凡有个同志陪着我工作,我就绝对不会惹上这桩烦心事。”
      巴尔曼摊开了手。
      “那没办法。您表现得实在太好啦。您被卡因特尔提拔得飞快,简直超出我们的预料。我们倒是有过给您介绍一位‘妻子’的想法,但还没来得及找出合适的人选。”
      魏尔伯格十分懊恼。
      巴尔曼说:
      “别那么苦着脸。有个妻子多好啊。您不是总说一个人在家里非常孤独吗?”
      “有个妻子监视我就不孤独了——您瞧您说的什么话!”
      “跟妻子住在一起,她能给家里制造些生气,您还能同她说说话,只要别真的爱上她。”
      “跟谁,跟斯蒂勒小姐,一个血债累累的指挥官的侄女?您怎么能轻巧地说出这种话?我要搂着她海誓山盟,还要跟她一起生活?不行,老板,我只能说不行。我承担不起这样的压力。我既不愿意欺骗女人的感情,更不愿意和敌人谈情说爱。”
      “感情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实在的好处……我们是国家的战士,生活是要为任务让步的。您跟卡因特尔的关系加深,他就会更信任您,让您参与到他的商业活动之中。您知道柏林的哪些厂子眼下最忙,知道这些工厂的规模、产量和销路,这些数据能帮我们估算德军的后勤能力,推算他们未来的军事行动。此外,您还能接触到更多重要的战俘和□□,知道哪些情报网点已经被敌人攻破,尽可能地把损失降到最低……”
      魏尔伯格打断了巴尔曼。
      “我真的要受够了,老板。帮卡因特尔谈生意已经让我受够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遭受良心的谴责。伤害这么多人,践踏自己做人的原则,这样的工作我宁可不干!”
      巴尔曼用他宽大的手拍着魏尔伯格的肩膀,安慰道:
      “这些事,没有您也会有其他人做。至少,您帮许多人获得了幸存的机会,或许最终能救下其中一些人,不是吗?您爬得越高,就能接触到越多的情报,对我们也会有越多的帮助。”
      魏尔伯格叹了口气。“希望如此。您还有□□吗?我希望能多放一袋在身上。”
      巴尔曼皱紧了眉头,夹着烟的手指移开了。
      “我给您的药,您确定都还留着吗?”
      “是的,我都还留着。”
      “只准备给自己用?”
      “对。”
      “请您看着我的眼睛!”
      魏尔伯格说谎了。施罗特的审讯室里有一位名叫克里斯蒂娜·奥斯滕的女学生,她的罪名是印刷和发放反对法西斯的传单。她是因为掩护同志撤退被捕的;他同情她、钦佩她,曾经多次试图解救她,但由于施罗特的严密监视,都没有成功。如今他只想为她留一条后路,能够帮她尽快摆脱痛苦。
      巴尔曼一眼看穿了魏尔伯格的谎言。他严厉地说;
      “您太仁慈了,魏尔伯格!您对于战争的残酷性没有充分的了解,对战友的牺牲缺少足够的冷静。您要知道,您参与的是一场激烈的、流血的斗争!如果您一直这样犹豫不决,那您迟早有一天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巴尔曼说,把“巨大的代价”咬得很重。魏尔伯格低下头,沉默不语。
      “您应该接受过精神训练。那您就不应该这样软弱。您应该明白,您的软弱会辜负了同志们的牺牲。”
      “是。”
      他简短地回答,眼睛却并没有去看巴尔曼。
      “您认为我说得不对?”
      “不,没有。”魏尔伯格说,“我只是希望,我能让有些同志知道他们没有被抛弃,我还能帮他们做点什么。”
      “您的心是好的,可是这不是您的任务,我的上尉。开展援助行动是其他人应当做的,您的任务只是收集情报,以及在必要时候才奉命配合。”
      “您说的是。”
      “我建议您把我的话好好想想。像您这样的文科大学生,总是过于感情用事……您要知道,您现在是在战斗,您应该多想想保尔·柯察金,而不是托尔斯泰或者陀思妥耶夫斯基……”
      “您指的应该是奥斯特洛夫斯基……而且我读的专业是德文,不是俄国语言文学。满打满算我也只读了两年……”
      “我说的重点不是这个……”
      巴尔曼叹了口气。看着垂头丧气的魏尔伯格,他担心自己的话可能有些说重了,便补充道:
      “我对您严厉些,都是为了您的安全,希望您不要怪我。”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本打算您周日来的时候再告诉您,但既然有这个机会,就提前告诉您吧。”
      “是什么事?”
      “1941年的时候,‘当家的’的长子被俘,这件事您应该知道。”
      “啊,我当然知道。”
      魏尔伯格立刻领会了巴尔曼的意思。在苏联机关部门中,“当家的”(Хозяин,俄语意为主人、一家之主、店长等,俚语中引申为“当家人”)是一句人人都懂的黑话,指的就是他那位颇为知名的同乡约瑟夫·朱加什维利,也就是约瑟夫·斯大林;斯大林被俘的长子,无疑就是炮兵上尉雅科夫·朱加什维利。据魏尔伯格所知,自四一年起,雅科夫一直被秘密关押。德国人一边试图劝降这位身份特殊的俘虏,一边伪造雅科夫已经投降的消息,试图借此动摇苏联的军心。
      “发生什么事了吗?”魏尔伯格问。他的态度严肃了起来。
      “据情报称,党卫军正在把他转移到萨克森豪森。您很有可能与他接触。您的同僚可能会逼迫他投降,或者利用审讯资料做虚假宣传。您一定要尽量阻止这样的事发生。”
      “我明白。”魏尔伯格作了简短有力的回答。
      但是他迟疑了,在本能地作出回答之后。巴尔曼发觉了他的迟疑,问:“怎么,有什么想法吗?”
      “我不能说。要是我说了,您又该说我感情用事了。”
      “没关系,说吧!”
      “这可不能算是什么同乡之情,也不能算我心软,”魏尔伯格说,“只是据您所说,这件事的影响力实在太大。如果雅科夫·约瑟夫维奇一直在敌方手里,后面可能会有很多乱子,况且他已经被俘了一年多,我不能确定他的意志力是否已经不如先前。我想,如果可以设法营救……”
      “当然了,上面那些人——我想说主要是贝利亚,当然,他也是您的同乡——还有其他人和组织,也是这么想的。”
      “真的?”魏尔伯格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我们的上级计划实施一次救援行动,时间可能是在明年春天。您要做的是在集中营内部调查,事先提供情报,包括合适的营救时机,以及合适的突破路线。具体的细节到时再通知您。”
      “是。交给我吧。”
      魏尔伯格答道,激动的心却不知为何稍稍有些沉了下去。他当然关心雅科夫,但可能是刚刚受了巴尔曼的批评,也可能是出于对克里斯蒂娜的同情,他不禁感到有些不平衡:为什么雅科夫就是可以得到救援的呢?难道仅仅因为他是斯大林的儿子吗?
      “您一定要注意隐蔽。虽然任务很重要,但安全才是根本。一定要首先确保自己不暴露!”
      “是,我明白。”
      “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哦,对了,我下班后要跟克里斯特喝酒。不出意外应该是在他家里喝,但如果他提出来您这儿,那您就假装今天没见过我。”
      “知道了。”巴尔曼说,“那您回去吧,免得迟到或是被人看见。把背挺直,打起精神来。当心点儿,记住我说的话!”
      “是,我记得。”
      走出啤酒馆,坐上车,魏尔伯格并没有感到更加轻松。倾诉仅仅是短暂的发泄,倾诉过后,麻烦依然缠身。但巴尔曼说得对,也许这就是特工的命运,也许这就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行走在悬崖边缘,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好了,”魏尔伯格在心里告诉自己,“坚强点儿,别那么软弱,哭丧个脸,连五岁的小孩子都不会这样。如果不赶紧恢复状态,更糟糕的事还在后头呢!”
      司机拧动了车钥匙,车里响起发动机的声音。车子掉头向北,向回集中营的道路开去。魏尔伯格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剧院正在上演毕希纳的《莱昂瑟和莱娜》。
      热爱文学的魏尔伯格当然知道,那是一场讽刺喜剧。王子和公主为了躲避包办婚姻离开王宫,在逃婚路上相爱,又阴差阳错地出现在两国国王给他们举办的虚假的婚礼上……这个看似喜剧的故事,其实是在讽刺人人如提线木偶般的社会,感叹没有意义的人生。
      过去在苏联时,魏尔伯格是最喜欢去剧院的,但是现在,他确实没有这个心情。这会儿可不是看喜剧的时候。
      魏尔伯格有些疲惫,并且知道路上还需要点儿时间,于是把帽子拉下来遮住眼睛,在车上短暂地睡着了。
      下班后,按照约定,魏尔伯格跟着克里斯特,来到那栋橘黄色的红瓦房做客喝酒。
      弗里德里希·克里斯特是个身材高大、脸盘瘦削的德国青年,金发碧眼,眼眶深邃,激动时面色会变得橘红。他热情洒脱,有些浮躁,同时也风流好色,简直是“德意志人严肃沉稳”的典型反例——尽管他是个典型的,可以印在海报上的德国式美男子。他喜欢用昵称称呼别人,也喜欢别人称呼自己为“弗里茨”,而不是“克里斯特”或“弗里德里希”。刚一进门,他便大声喊他的妻子:
      “罗莎莉!”
      金发的罗斯玛丽早已习惯了丈夫的大呼小叫。她预先知道魏尔伯格要前来做客,正在指挥女仆做晚餐。见到魏尔伯格,她招呼道:“您来了,尤尔根。欢迎您,请坐吧。”
      “您好,罗斯玛丽。近来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您呢?”
      “我也差不多,还算可以。”
      罗斯玛丽和魏尔伯格一来一往地说话,完全把克里斯特晾在一边。克里斯特倒也坦然,毫不尴尬,直接问:“罗莎莉,啤酒还有几瓶?”
      “问什么问,去拿不就得了。自己天天喝得跟个酒蒙子一样,有没有酒难道不知道!”
      克里斯特耸了耸肩,向魏尔伯格递去一个男人间默契的眼神,魏尔伯格露出同情的模样,表示理解。克里斯特去了地窖,拿了啤酒,和魏尔伯格一起到餐厅里去了。冬天并不是在院子里吃饭的好时节。罗斯玛丽冷着脸,一声不吭,转头进了厨房。
      魏尔伯格悄悄问:
      “怎么,又吵架了?”
      克里斯特用起瓶器拧着瓶盖,说:
      “常有的事。她一天不给我添堵,我就谢天谢地。”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
      两人说着,听到厨房里传来罗斯玛丽辱骂女仆的声音。克里斯特耸了耸肩,给魏尔伯格的杯子里倒满了啤酒。
      “本来昨天还好好的,跟厨房里那个小娘们的事儿东窗事发了,罗莎莉就开始闹。跟一个玩意儿较什么真,别人家的老婆都不这样!别人遇见好看的都能放在家里,我为什么就非得在外面躲躲藏藏?斯蒂莫尔曼还一年换一个呢!有时候我真想杀了那个女人了事,可是又觉得那样太憋屈,好像我被老婆治得没办法一样,实在让人怄气。”
      “不至于,弗里茨。丈夫跟妻子吵架,这种事有的是,可是男子汉大丈夫,要是为了女人的事摔摔打打,倒是叫人看笑话,说你惧内,大可不必了。”
      魏尔伯格长期潜伏在党卫军中,很擅长讲这类轻浮并且大男子主义的话。这是这些文化程度不高的好色之徒们的社通用语言。尽管魏尔伯格不喜欢,但这样讲话能让自己潜伏得更安全,况且他很想保全女仆的性命。
      “啧,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还是你的日子舒服,没有家室,一身轻松。——不过你的好日子也快过去了,是吧,指挥官的好女婿?”
      “……呃,是侄女婿。”
      “差不多道理。怎么样,看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远超预期,”魏尔伯格打起精神回答道,“上校已经亲自张口答应我了。”
      “嚯!恭喜你!人怎么样?”
      “是个漂亮的小傻瓜,黑发的罗马女郎。”
      “不错,不错。那听上去还有可操作的空间,是不是?不过你得小心点儿,这类女人跟你柔情蜜意的时候好哄好骗,一旦吵起架来就成了疯婆子。我家这个就是这样。”
      “那我这边可厉害多了。听说意大利女人性情刚烈,我得当心别挨了枪子,或是被她捅个对穿。”
      魏尔伯格自嘲道。他是为了迎合克里斯特,引用了一些对拉丁女郎的刻板印象;但也确是空穴来风,因为艾丽卡·斯蒂勒说过自己是个好枪手,他也确信她是个好枪手。不过,魏尔伯格想象不出艾丽卡开枪的样子。她性格恬静温柔,她的枪子应该不会打在人身上。
      他太了解那些会开枪的人了,连他自己也算一个。和他的同僚们不同,他不会向犹太人开枪,更不会向苏联人开枪,但他那有着焦黄硬茧的手上也已经有了好几条特务的性命。
      “啊哈——这么说,为了保住这条小命,你还得更加谨慎小心才是呐!”
      克里斯特大笑起来。罗斯玛丽从厨房里送来晚餐,是用木板端上来的脆皮猪肘配土豆沙拉,还有一点香肠和酸菜。魏尔伯格向女主人道了谢。三个人坐在桌边,魏尔伯格很快意识到,这是个融洽关系和打探消息的好机会。他问:
      “我有件事情没搞明白。上校和艾丽卡小姐没有血缘关系,艾丽卡小姐的终身大事怎么会由上校决定?”
      克里斯特说:
      “这有什么奇怪的,上校毕竟是她叔叔。叔叔替侄女安排婚事有什么不应当的吗?说不定他们背后早商量好了,就是找你做个通知,你得了便宜就偷着乐吧。”
      “即便如此,事关女儿的婚事,斯蒂勒先生和斯蒂勒夫人至少应该找我见一面才是。”
      罗斯玛丽性情活跃,忍耐不住分享八卦的欲望。她说:
      “您别想啦,尤尔根。不到结婚那天,我估计您是见不到您的岳丈斯蒂勒先生的。”
      “怎么说?”
      “艾丽卡小姐的身世有些特殊,她不是斯蒂勒先生‘合法’的女儿——嗯,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她是斯蒂勒先生跟一个意大利女人生的。哎呀,要是传说的都是真的,那意大利女人也是个可怜人。原本是个军人的女儿,衣食无忧,受过良好的教育,世界大战过后,她便当了别人的情人!当时斯蒂勒先生正好在意大利,看中了她的美貌,欺骗她说要娶她,帮她在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找份正经工作,把她带来了德国,但其实他早就有妻子,还有三个孩子。这个意大利女人今年夏天去世了。斯蒂勒先生嫌艾丽卡小姐是个麻烦,就给了上校一笔嫁妆,让这位妹夫把艾丽卡小姐嫁出去。”
      魏尔伯格突然明白,卡因特尔今年账户里为何多出了一笔资金。在此之前,由于谋求指挥官职位的上下打点,加上投资初期的金融压力,账户里的资金原本已经相当紧张。
      “原来如此。”魏尔伯格说。
      魏尔伯格了解一些心理学。他原以为艾丽卡生在一个富裕完整的家庭,被家人宠爱,才能养成现在的性格。听完艾丽卡的身世后,魏尔伯格开始觉得她的天真无邪有些反常。一个情妇的女儿,童年必定经历许多歧视和坎坷、又失去了母亲的人,怎么会是如此单纯的性格呢?
      也许是她的母亲生前很宠爱她;也许……
      不管怎么说,这都有些奇怪。生活在危险丛生的环境里,魏尔伯格总是神经敏感,一点蹊跷都足以让他感到不安。他已经足够如履薄冰,并不希望再有一个可疑的人卷入他的生活。魏尔伯格思索着,脑海里又浮现出艾丽卡那对含笑的绿色眼睛。
      见魏尔伯格陷入沉思,罗斯玛丽担心自己一时嘴快,说多了话,破坏了一桩好姻缘。她连忙补充道:
      “不过这样更好,不是吗?这样一来,相当于您娶了卡因特尔的女儿。有这层关系,您将来肯定青云直上。”
      “借您吉言。”魏尔伯格说,“只是有件事我要确认。斯蒂勒小姐想必是跟着意大利母亲生活,但她还不至于是天主教徒吧?”
      (作者注:天主教和新教存在教义分歧和历史隔阂。此外,纳粹党还反对、打击天主教,原因是忌惮天主教有较为严密的组织。因此,党卫军上尉需要谨慎与天主教徒通婚,而南欧地区的宗教信仰中天主教占比较大。)
      “不,怎么会!斯蒂勒小姐是新教徒,这一点我完全确信。”
      “那样就没有什么问题了,”魏尔伯格笑着回应道,举了举杯,“那么,就让我们为马丁·路德干一杯!”
      气氛重新被炒热了,三个人都喝了一口,克里斯特几乎算是仰起脖子猛灌。放下酒杯,克里斯特抹了抹嘴,说:
      “尤里,我真羡慕你。”
      罗斯玛丽瞪了克里斯特一眼,问:
      “你羡慕他什么?”
      “我羡慕他的工作好!难道羡慕他娶人家家的小姐?我倒是想娶,你乐意吗?(罗斯玛丽给了克里斯特一个白眼。)他不像我,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前些天上校说,圣诞节前要削减一批库存,可是我们连‘淋浴室’(作者注:即毒气室。)都没有,——说好今年配备,快到圣诞节也没见消息。要是全指望着我这帮人干,那可真是个苦差!”
      说到这儿,克里斯特搂住了魏尔伯格的肩膀。
      “说归说,尤里,我还是挺希望你发达的,最好把那个埃里希·施罗特挤走。那家伙,干的活不多,脾气却不小,天天仰着个脸拿鼻孔看人!我敢说要是你管审讯室,肯定不会像他那样不知好歹。现在咱们俩称兄道弟,等你发达了,兄弟要你帮什么忙,你可都一定要帮。”
      “一定。你弗里茨要是发达了,可也别忘了我。”
      “好,一言为定!干杯……”
      魏尔伯格走出克里斯特家的时候,月亮也已经出来了。月色依然很好,照着魏尔伯格孤独的身影。
      像昨天在卡因特尔家吃过晚饭后一样,刚从喧闹中脱身而出的魏尔伯格,脚步是轻松的、欢快的,仿佛他真的是有贵人相助、生活一帆风顺的党卫军上尉;当那个心底的声音开始提醒,让他想起自己究竟是谁,他的心情就变得愈发阴郁,脚步也愈发沉重。
      冬日的晚风很刺骨,令人清醒,魏尔伯格却只觉得头脑发晕。无论多少次告诫自己要变得坚强,魏尔伯格实际上都会在心里憎恨自己,憎恨自己和敌人推杯换盏,憎恨自己必须假装对死亡无动于衷,憎恨自己成了敌人的帮凶,即使只是扮演……
      魏尔伯格用手捂了捂自己的嘴。他想要干呕,趁着夜深人静无人注意的时候,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抬起头时,他已经走到了自家门前,看到自家的邮箱虚掩着,似乎有信件在里面。他取出了信,拆开信封,借着月色读起来。
      亲爱的尤里:
      最近好吗?身体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寄来的信和钱都收到了。你已经当了上尉,真高兴你这么优秀,妈妈真为你感到骄傲。一定要注意照顾自己,不要太努力工作!有合适的女孩的话,就谈个恋爱吧,考虑考虑自己的婚事。真担心你自己在外面,没有人可以照顾你。
      我们在柯尼斯堡一切都好。汉塞尔在大学里功课很好,所有课程都拿了1分,还得了奖学金。燕妮这学期的成绩也不错,最近还开始学化妆了。她问哥哥好,并且非要给你寄一张照片,让你看看她有多漂亮。她说想知道柏林是个什么模样,下次你寄些照片给她吧。
      如果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记得跟家里联系。最近这里的阳光很好,你那边怎么样?冬天要记得多添衣服,千万别生病!给你寄了家里灌的香肠,最近邮递需要排号,可能会晚两天到。妈妈、弟弟和妹妹随信吻你。
      爱你的妈妈
      信里附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可爱的中学女生,扎着两条麻花辫。那是他的“妹妹”燕妮。
      魏尔伯格笑了。尽管他知道这些信件来往不过是任务使然,他的心里还是感到一阵暖意。
      这些人其实并不是他真正的家人,——不是雷维什维利的家人,而是真正的尤尔根·魏尔伯格的家人:妈妈伊丽莎白·魏尔伯格,弟弟汉斯·魏尔伯格和妹妹约翰娜·魏尔伯格。这家的长子尤尔根在1933年因参与示威活动在人群中被杀,因此他的家人们接受了一名苏联特工的秘密发展,跟苏联人取得了联系,把尤尔根的身份交给雷维什维利使用。
      抵达柯尼斯堡的第一年,也就是1938年,雷维什维利在俄语学校读了一年书,这段日子就是在魏尔伯格家度过的。也许一方是受照顾的感激,另一方只是对死去家人的移情——但他们相处得很好,彼此都很亲昵。
      现在,魏尔伯格情不自禁,有点儿想念他们。
      “该给他们一人买一样圣诞礼物,”他想,“买什么呢?去柏林转转看吧,再给燕妮买几张明信片。”
      信之外还有几张推销传单。上面写着各路杂货的宣传辞:香烟、巧克力、钢笔、吉卜赛人占卜爱情的卡牌、时下流行的宝石项链,还有一种新上市的录音机。
      “好吧,这和我没关系,”看着手里的广告清单,魏尔伯格想,“我用不着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是有本亨利希·曼的书,那还另当别论;不过,亨利希·曼在德国不受欢迎,这是不可能的事。说起来,好像该买些牛奶和鸡蛋了,不过还不必急在明天。”
      他把这些传单随手折叠,塞进大衣口袋,推开院门走向了家。院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夜晚里有些刺耳,惊醒了树枝上酣睡的鸟雀。此时魏尔伯格还没意识到,这一天将会成为他平静生活走向彻底混乱的真正起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双面的雅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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