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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天降姻缘……? 给指挥官一 ...

  •   人生在幸福面前总是短暂的,在苦难面前却无比漫长。不幸的是,幸福或苦难往往并非人自身所能左右,因为从来没有人能够逃脱历史的车轮。
      1942年,监察局的魏尔伯格中尉被提拔成上尉,调到了萨克森豪森集中营。这里是个宁静的地方,四处都是空旷的原野,仅有几丛稀疏的树林扎根在湖岸。一栋栋乡村别墅呈环形伫立在平地的四周,当中是一块用铁丝网围成的区域,和那些用靓丽颜色漆成的别墅有些格格不入。
      天空中没有什么飞鸟,只是偶尔响起枪声。
      众多别墅中最豪华的那一栋,便是集中营指挥官的住所。不久前,门牌上的名字由“洛里茨”变成了“卡因特尔”:这栋房子刚刚易主,集中营换了新老大。
      这栋豪宅旁边住的是指挥官的副手,也就是斯蒂莫尔曼中校。中校的别墅用的是时兴的蓝瓦,墙体是米黄色,有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摆放着气垫泳池和轮胎做的秋千。院子的栅栏不久前才修成,因为此前预定的样式已经不时髦了,所以修到一半,又换成了最时髦的样式。
      “诚然,简朴是日耳曼军人的美德,”斯蒂莫尔曼中校这么说,“这话是因为人性原本不喜欢简朴才说的。军人为国家付出了一切,理应享有最基本的优待。”
      相比之下,施罗特少校的住宅可要文静多了。黑瓦白墙,极其简朴,却有一个十分漂亮的小花园。花园里开着应季的花,靠门的盆里长着一些猫薄荷,整个院子里满是色彩和芳香;门前有条秀气的石子路,门边还挂着一个风铃。要是工作日的白天来,就能看到一个穿针织外套的女人提着水壶在花园里浇水。休息日不行,她要和丈夫度过一整天。
      克里斯特上尉的别墅是红瓦的,墙体则是橘黄色,在众多别墅中显得颇为亮眼。院子里有烤架和野餐桌,桌边总有三四把没摆正的椅子。这家里有整个集中营最好的酒窖,厨房里也总备着啤酒。克里斯特喜欢聚会。
      规模颇小而不起眼的,则是鲍姆克特博士的住宅。作为萨克森豪森的首席医师,像许多科学怪人一样,鲍姆克特对装饰自己的住所毫无兴趣。比起这些身外之物,他更关心他那些讲俄语或波兰语的实验素材在手术台上有什么反应。
      角落里有一座小教堂。每逢周日,教区里的人们会来这里做礼拜。这一天,集中营也会停止自我清洁,一般来讲。
      紧邻着教堂的,还有一栋有砖红色瓦片和灰墙的别墅,门牌上写着“魏尔伯格”的名字。这栋房子有人入住的时间尚短,还没来得及展现出自己的个性。
      但是——当时没有人知道,后面发生的许多故事,都是从这栋别墅开始的。
      这天是1942年12月16日。
      道路尽头,一辆漂亮的黑色轿车正从远处开来。轿车的后座上并排坐着一长一少两个男人。年长的是集中营的新任指挥官安东·卡因特尔,他谢顶,戴着眼镜,身材矮小,更像个书店老板,不像军人;但他确实是,而且是令人畏惧的。
      相比之下,旁边的那位年轻人就要英俊得多了。他身高约在一百八十五公分,身材挺拔而修长,深红头发,有对漂亮的弯钩眉,温柔的冰蓝色眼睛嵌在深邃的眼眶里。他鼻梁挺直,嘴唇微薄,右嘴角下有一颗微小的黑痣(从对面看长在左边),像是送他来人间的天使在那里吻过一样。整体而言,他的长相看上去相当秀气,像巴巴罗萨时代骑士团里惯会吟诗的青年。他的右手中指上有焦黄的茧,这是因为他受过教育,又接受过军事训练,并且有抽烟的习惯。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卡因特尔刚刚从监察局调来的亲信:党卫军上尉尤尔根·魏尔伯格。
      卡因特尔随意地靠在车座的后背上,说:
      “我很高兴,这里的一切你都很习惯。我一开始还担心你性格太活泼,不适合在集中营这种枯燥的地方工作,但现在看来,把你调来这儿,是完全正确的决定。”
      魏尔伯格笑了。他的眼睛很亮、很活泼,这意味着他还相当年轻,富有活力。这机灵的青年人听了上校的话,及时向他的上司送上奉承:“只要能跟着您,我在哪里都合适。”
      “你和上级相处得怎么样?”
      “您是说施罗特少校吗?我和他相处得不错。承蒙您的安排,我在他的审讯室里做助手,感觉学到了很多。他做了很多年审讯工作,在这方面非常专业。不过……”
      魏尔伯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卡因特尔问。
      “您别怪我多嘴。”魏尔伯格笑了笑,“施罗特少校是个很专业的审讯官,为人也很值得尊敬。但我觉得他和鲍姆克特博士走得太近。当然,我能理解,少校希望将博士的药物用作审讯。可鲍姆克特博士的药,说到底也就只是半成品,死亡率没办法估量。依我在监察局的经验看,我们审讯室的死亡率,就是放在所有集中营里,也未免过高了。”
      卡因特尔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思考。
      “除了我以外,这样的话,对其他人尽量少说。在军队里要注意言辞。你是军人,你要无条件尊重自己的上级。这是作为军人的本分。”
      “是,上校。”
      魏尔伯格识相地闭了嘴。
      “那么,‘我们的事’,办得怎么样?你小子,工作没耽误给我挣钱吧?”
      魏尔伯格立刻接话:
      “还不赖,上校。所有的单子都谈妥了,马上就能把劳工给老板们送去,这周这次能有一大笔收入。只有福克斯那单最难办,星期一我又往他厂里跑了一趟。”
      “福克斯……又是这家伙,数他难缠。”
      “没办法,您知道的。汉斯·福克斯把他的钱袋捂得很紧,能出四十五马克办成的事绝不出五十。”
      “哼,他愿意出三十就不错了!”卡因特尔不满地用鼻子嗤了一声,“这个老夏洛克,日耳曼人里的犹太人,真该严查他祖宗三代!”
      “您说的是。最初决定的价格是每人十五马克,这个价位相当合适,其他老板都能接受。我跟福克斯一提,他就冲我吹胡子瞪眼睛,眼眶里的镜片子都要掉下来了。”
      “老狐狸怎么说?”
      “谈妥了每人十三马克,童工十马克,上校。这是他能接受的上限,再高一点就不乐意了。您得体谅我,这价格真是软磨硬泡才啃下来。不过我还要了他的□□费用,斯拉夫人每人七十五芬尼,犹太劳工一马克——犹太人的证件,上面查得严些,这一点老狐狸也能理解。毕竟,他女婿也在做这方面的工作。”
      卡因特尔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办得不错,尤尔根,”卡因特尔说,“我就知道交给你万事可以放心。”
      “您过奖了,上校。真正有用的是您的面子,我不过就是您的传话筒。若不是背靠您这棵大树,这些大老板怎么会给我这个小人物赏脸呢?”
      卡因特尔看了身边的魏尔伯格一眼,和这年轻人会心一笑。自从在集中营监察局认识了魏尔伯格,卡因特尔便觉得魏尔伯格是个值得培养的人才:能替他赚钱,对工作以外的“副业”乐此不疲,做人虚伪得恰到好处,反而值得信任。
      一年来,卡因特尔一直在工作外经营他的“副业”:名为调派劳工、实为人口贩卖,把异族平民和犹太囚徒卖给各个工厂主,再把挣来的钱拿去投资。
      这当然也算是以权谋私;不过卡因特尔总是安慰自己,谁不靠这些行当赚钱呢?工厂获得了劳工,国家获得了财富,而他也获得了他那份金钱,可谓是一举三得。至于那些低等种族,给他们一个发挥价值的机会,重新接受社会教育,他们应该感恩。正如集中营大门上写的那样:“劳动带来自由!”这真是一门慈悲的生意。
      卡因特尔并没有太多时间,也没有做生意的脑子。因此,他雇佣了魏尔伯格做他的商业代理人。他调查过魏尔伯格的背景,知道他出生在柯尼斯堡,是血统纯正、身体健康的日耳曼人,忠诚、能干。诚然,魏尔伯格是语言专科学校出身,有着不错的学历和一口好俄语(会讲俄语且读过书的学生总是容易成为布尔什维克),但这在卡因特尔眼里算不上太大缺点。魏尔伯格的心是极为世俗的,没有给政治理想留下太多的生存空间。
      卡因特尔又问:
      “你最近的个人生活如何?”
      魏尔伯格笑道:
      “不错,一切都很好。今天克里斯特还邀请我去他家,但您的邀请永远优先,所以我推到了明天。承蒙您的‘生意’照顾,我每周还能去柏林转转,逛逛花酒。”
      不同于以往的一笑了之,卡因特尔这次对魏尔伯格的俏皮话不太认可。他说:
      “你该收心了,尤尔根。男人立业以后久不成家,容易落人指摘,这对你、对我都不好。”
      “是,是,上校。”
      魏尔伯格悻悻道,好像听进了卡因特尔的话,又好像完全没听进去。
      “今天我叫你来家里吃饭,就是因为有件特殊的事要跟你商量——想让你见一个人。你得做好思想准备,把态度放严肃点儿,这可不是件小事!”
      “是生意上的人吗,上校?”
      “不是,是个女人!耐心点儿,过会儿你就知道。”
      说完这句话,卡因特尔抬起左手,用右手推开外衣的袖子,看了看手表,自言自语道:“6点17分,她应该在家。”
      魏尔伯格没再追问,但聪明如他,心里早已猜到了几分。据他的朋友弗里德里希·克里斯特上尉说,卡因特尔有意为魏尔伯格牵线搭桥,介绍夫人埃尔娜的侄女给魏尔伯格认识;今天克里斯特之所以提起请客,正因他认定魏尔伯格即将成为指挥官的东床快婿。
      他在心里想:
      “嗬,这件事可真是……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汽车绕过弯路,经过门房打开的大门栅栏,缓缓停在卡因特尔的豪宅门口。房内响起了狗的叫声。魏尔伯格率先下车,飞快地来到另一侧,为卡因特尔打开车门,等他下车后再把门关上。司机把车向车库开走后,卡因特尔和魏尔伯格两人便往正门走去。
      卡因特尔的儿子,金发的、穿着背带裤的威利(大名叫威廉,但所有人都更喜欢叫他威利)抱着一本黑皮书迎了出来,高兴地喊道:
      “爸爸,你回来啦!”
      他最喜欢的宠物狗鲁迪,一只稀有优良品种的白色德国牧羊犬,正围着卡因特尔摇尾巴。
      “我回来了。”卡因特尔摸了摸威利的头,“怎么不跟尤尔根打招呼?”
      “还没来得及。你好,尤尔根哥哥!”
      “你好,威利。你在用功?”魏尔伯格微笑着回应。
      “对。我在读元首的书;老师说,写好读书笔记能加分。我想拿儿童团的第一名!”威利仰着脸,举起手里的书,自豪地炫耀自己的计划。
      “是吗?真棒!”
      魏尔伯格给了威利他想要的夸奖,并摸了摸威利的小脑袋,这让威利很开心。
      “还有啊……”
      威利的话被他父亲打断了。卡因特尔问:
      “你丽卡姐姐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里面呢。”
      “那太好了。尤尔根,我们进去吧。”
      卡因特尔家的客厅很大,很宽敞,装修成了古典艺术的风格。女仆在客厅和厨房中间穿梭着,仆人在打扫走廊另一边的房间。家庭的主人们全都聚集在客厅里。卡因特尔的妻子——埃尔娜·卡因特尔,正在泡茶;沙发上坐着一个魏尔伯格从未见过的黑发姑娘。
      她的容貌并不能称得上惊艳,却令人印象深刻。正如童话里所写的那样,“她的头发如乌木般漆黑”,短短的鬈□□亮又优雅,虽然皮肤并非如雪般白,长相也不像德国人:她有对南欧风格的古典式的浓眉,优雅的绿眼睛颇具地中海风情。如果要为罗马的神祇密涅瓦起一幅画像,那么一定是与她相似的。
      见到魏尔伯格进门,黑发姑娘站起身来。她穿得整洁漂亮,白色的蕾丝衬衫扎在粉色的长裙里。她迷惑地打量着来客,但突然,可能是在猜到来客身份的一瞬间,她的眼神变得好奇、大胆,带着些许闺中少女的羞涩。忽地,卡因特尔大笑起来。
      “我来为你们两个引见一下,”指挥官爽快地说,“这位是埃尔娜的侄女,艾丽卡·斯蒂勒。丽卡,这位就是我常对你说起的魏尔伯格上尉,尤尔根·魏尔伯格。”
      “您好,斯蒂勒小姐。”魏尔伯格微笑着,娴熟地向这位年轻女子搭讪。
      “您好,魏尔伯格上尉。”艾丽卡礼貌地伸出了手。
      她讲话的语调颇为舒缓,像戴着丝绸手套在弹钢琴。
      魏尔伯格脱下帽子,微微鞠躬,用手托住艾丽卡的四个指尖,在她手背上方落下绅士的一吻。艾丽卡轻垂眼帘,然后又抬起,含着笑意的双眼里满是少女对骑士的崇拜。看着这番景象,卡因特尔十分满意。
      “今天还有些工作没做完,我先去书房,尤尔根,你先坐。埃尔娜,你也过来。丽卡,你陪上尉说会儿话。”
      “那我呢,爸爸?”威利问。
      “你回房间,自己读书。”
      “可我想请教尤尔根哥哥。尤尔根哥哥说他上学的时候文笔最好,他肯定会写读书笔记……”
      “尤尔根有要紧的事,过会儿再找他吧。——你现在听话,以后有的是时间找他帮忙。”
      说完,卡因特尔意味深长地看了魏尔伯格一眼。
      魏尔伯格完全会意了,如果说在刚进门时还多少有些不确定。他现在无比确信,面前这位名叫艾丽卡·斯蒂勒的小姐,正是传言里卡因特尔想要为自己介绍的那个侄女。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一时有些迟疑。
      不过,他没有把这种迟疑表现出来,脸上仍然挂着微笑。
      埃尔娜·卡因特尔把沏好的茶和熔岩蛋糕放在茶几上,魏尔伯格道了谢。没有往日热情的招呼,埃尔娜便把手用手绢擦了擦,跟着她的丈夫进书房去了,威利也听话地回了自己的房间。炉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掩盖了书房里絮絮的争论。
      现在,客厅里只剩下魏尔伯格和艾丽卡两个人。
      魏尔伯格把帽子和大衣挂在客厅的衣架上,走到艾丽卡身边坐了下来。
      艾丽卡双手交叉着放在膝上,后背挺直,用柔和的、缓慢的语气开启了谈话:“我一早就听说过您了,上尉。真感谢您,帮了我叔叔许多忙。”
      “这是应该的,承蒙了您叔叔的许多照顾。您的父亲或母亲,是埃尔娜阿姨的兄弟或姐妹?”
      “我爸爸是埃尔娜阿姨的兄长,我妈妈是意大利人。”
      “哦,难怪。人们常说罗马女人是世界上最有魅力的存在,在您这里我得到了验证。”
      艾丽卡柔声道:“您真会说话。我羡慕您。我不太会聊天,不知道和我在一起您会不会感到无聊。”
      魏尔伯格用温柔的浅蓝色眼睛注视着艾丽卡,说:
      “和您这样一位迷人的女士在一起,没有人会感到无聊的,小姐。”
      艾丽卡笑了笑,抬起一只手理顺耳边的鬈发。
      “上尉,您……您为人实在是太好了。我前天才到这儿来,感觉一切都很新鲜。您能给我讲一讲集中营的事吗?”
      “当然可以,小姐。您想知道哪些事?”
      “全部。集中营里的事情,您的工作,还有……这里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比方说,活动室。”艾丽卡比划着,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我来这里时间也不长。不过,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您,这里的人们都很热情,每个人都非常有趣,您会喜欢这儿的。至于铁丝网里面,那里的人就有点儿不体面了,但是您不用担心,他们不会跑出来。我们的工作,确切来说,就是收容和教化,让这些低等种族、敌人和叛国者在自愿绝育的基础上,成为对帝国事业有用的人。”
      “听起来像是有点辛苦的工作呢。”
      “还可以,没有那么辛苦。在为国服役的军人中,我们算是轻松的了。”
      “要管理那么多人,听上去就很困难呀。我在少女联盟的时候,总有些姑娘不守规矩,弄得大家很难办,所以我从来都不想当组长。您具体做什么呢?”
      “我的工作,嗯,大概就是给我的上级做秘书和翻译,从营地里的淘气鬼那儿搞到一些对国家有用的情报,或者单纯给他们一个教训。”
      “听上去很有趣。淘气鬼是指不服从管理的人吗?”
      “也不完全是。可能是掌握情报的军官啊,还有共产主义者和异教分子——大概就是这些。”
      “原来是这样。那么,还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营地里的娱乐设施有射击俱乐部和乒乓球桌,如果您想进去玩,我会陪您去。”
      “真的吗?太好了!我会用手枪和步枪,而且都打得不错。要是我想,我说出来您别取笑我……就像英国人说的那样,用我那支小手枪,我能打中任何一头公牛的眼睛。(作者注:英文中的“靶心”一词为bull’s-eye)”
      “啊,非常棒的拉丁式运动!您真令我感到惊喜,小姐。”
      (他并不十分意外,因为注意到了她指关节上的硬茧。他素来是善于观察的。并且她究竟是个拉丁女人,他想。)
      “不过,乒乓球可就不行啦……球台和球拍都太小,我的反应总比别人慢……不像网球,网球还容易些。”
      “乒乓球是有点儿难,我打得也不好。您会打网球?”
      “会的,能打一点儿。”
      “太好了,这个我擅长。我们下次可以一起打。我们还可以再叫上两个人分组,这里喜欢打网球的人很多。”
      “要是我打得不好,拖了您的后腿,您可别怪我。”
      “绝不。”
      艾丽卡笑了,魏尔伯格也跟着笑。他原本担心讨斯蒂勒小姐的好会费很多心力,毕竟她看起来并非机敏善谈;但现在对话进行得却很顺畅,他的压力也稍微减轻了。
      这时,卡因特尔夫妇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埃尔娜看上去有些不悦。卡因特尔却笑着问:
      “怎么样,你们聊得好吗?”
      艾丽卡低下头,羞涩地沉默着,没有回答。
      “非常好。”魏尔伯格答道,“认识斯蒂勒小姐真是我的荣幸。”
      “那太好了。喏,埃尔娜,去照看下厨房,我们该吃晚饭了。(埃尔娜没有答话。)去呀!”
      埃尔娜不情不愿地到厨房去了,有点埋怨地看了一眼丈夫。魏尔伯格猜想,埃尔娜很可能反对这门亲事,由于他向来名声不佳。如果她真能阻止卡因特尔就好了,魏尔伯格忍不住想,这会给他省去不少麻烦……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卡因特尔向来是专断的,在集中营如此,在家里也是。
      这时,艾丽卡说:
      “亲爱的上尉,您来得真巧。今天是星期三,我们会吃三文鱼。您会跟我们一起吃吗?”
      “太好了,我很喜欢三文鱼。上帝,我从来不知道您家的食谱是按日期排序的。这真有意思。”
      魏尔伯格留在卡因特尔家,吃了一盘美味的煎三文鱼。饭后,卡因特尔夫妇、艾丽卡和魏尔伯格四人组局,打了一会儿桥牌。艾丽卡打得中规中矩,无胜无负。埃尔娜夫人打牌总是有些犹豫,容易错失良机;卡因特尔的牌打得不怎么好,却有很强的进攻性。游戏最终以魏尔伯格和艾丽卡礼貌性的小负收尾。当魏尔伯格从衣架上取下帽子和大衣,重新穿戴好的时候,艾丽卡站在门口与他道别。
      “晚安,魏尔伯格上尉。”
      “晚安,斯蒂勒小姐。今天真愉快,我期待着再见到您。”
      “真的吗?那您很快就来吧!我想多了解您一点。”
      “哦,谨遵钧命!我也希望能了解您,亲爱的小姐。”
      魏尔伯格吻了艾丽卡的手背,微笑着,用眼神向她抛出橄榄枝。艾丽卡也微笑着回应,——甚至可爱地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位绅士。但她没有跟出去,而是目送他离开。
      卡因特尔主动提出要送魏尔伯格一程。即使魏尔伯格再三推让,卡因特尔仍然坚持。走出不远,卡因特尔便在魏尔伯格身边轻咳一声,两人停了下来。
      魏尔伯格知道,现在到了指挥官准备向自己摊牌的时候。魏尔伯格在心里做好了准备。他装模作样地问:
      “您回去吧,上校。劳烦您送我多不好意思。”
      卡因特尔却单刀直入,十分坦诚:
      “尤尔根。你觉得我的侄女怎么样?”
      魏尔根回答:
      “是位难得一见的淑女,值得尊敬,也很有魅力。”
      卡因特尔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对魏尔伯格的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我很高兴你懂得欣赏她。你是聪明人,明白我的意思。丽卡也很喜欢你。我也希望你成为我的侄女婿,你和我当一家人,将来互相照应。听着,如果你对丽卡满意,我会给你们两个创造机会,但一切还是要看你自己的表现。”
      魏尔伯格假意愣了一会儿,表现出吃惊的模样。
      “您对我实在太好了,上校,我受宠若惊。”
      “少跟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小子,漂亮话不用过脑,张嘴就来!一句话,愿意还是不愿意?”
      “当然愿意,上校。这种好事,我怎么可能不愿意?”魏尔伯格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语速听上去好像是因兴奋而加快,“斯蒂勒小姐简直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孩,我想追求她,只是怕自己没有这个福气。”
      “那就好,算你识相。”卡因特尔放下心来,故作严肃地教训道,“我实在告诉你,尤尔根,丽卡嫁给你只有便宜你,没有亏待你的地方。丽卡长得漂亮、性格温柔,教养又好,你在外面鬼混,绝不可能找到像她这样的妻子!你要认真对待这门婚事,这绝不是开玩笑,你知道吗?”
      “我知道,上校,我都知道。我简直不能再高兴了。”魏尔伯格说,语气至少听上去十分诚恳。
      “那我回去了。你好自为之!”
      魏尔伯格点了点头。他站在原地,目送卡因特尔回家。卡因特尔向魏尔伯格摆了摆手:“回去吧!”然后,卡因特尔那矮小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魏尔伯格却还不想回家。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决定去湖岸边走一走。他用手拢了一把自己额前的红发,心里暗自叹气:“唉……卡因特尔的侄女!这算是怎么回事呢?”
      今晚的天气很好,靛蓝色的天空里没有云彩,只有明镜般的月亮挂在空中,散发着明亮的光辉。前一天刚下过雨,通往湖岸的道路上还有些潮湿,岸边还有雨打下来的干枯的落叶。没有鸟鸣声——从来都没有,同样也没有蝉鸣,因为夏天已经过去了。魏尔伯格迈着越来越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地走到湖边,在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上,望着自己沉在黑暗里的倒影。湖里的人阴暗地看着自己,像个鬼魅。
      魏尔伯格站在湖岸上,点燃了一颗香烟,默默地抽起来。风吹得他的身子发冷。他又一次觉得,他不太认识湖水映出的这个男人。或者说,他不敢认出湖水映出的这个男人。
      他应该高兴才对。作为圆滑世故的尤尔根·魏尔伯格,与卡因特尔结亲,意味着拥有更深的信任与更光明的前途。然而,他必须承认,即使是在这种有标准答案的题目里,自己也没有扮演得很好。事情正在变得更加复杂,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凡事都有两面。如果卡因特尔的侄女打入了他的家庭,发现了他的秘密,那他又该怎么办呢?虽然艾丽卡看起来非常天真,但魏尔伯格总觉得不应该因此就放松警惕。
      他的身份是那么特殊:一个身处异国他乡的人、隐藏自己身份的人。在内心深处,他知道:原本拥有尤尔根·魏尔伯格这个名字的人,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他不过是一个冒名顶替者,因为母系是德国移民,阴差阳错搞乱了基因,长着红发、浅色眼睛而非一副中亚相貌,才被选中做间谍的格鲁吉亚人。
      他本不应该是尤尔根·魏尔伯格(Jürgen Weilberg),而应当是帕霍米·雷维什维利(???????????????)。
      这个应当用格鲁吉亚语读出的名字,沉寂在他的心底,就像影子沉寂在湖底。身边的黑暗无比巨大,把他包围、裹挟,而他渺小如尘埃,没有丝毫还手的力量。他必须有危机感,必须谨慎行事,才能不暴露自己的行踪。
      他得再去一趟柏林,就这件事与另一个人商议一番。但是,在这之前,他得先用加密的文字草拟一份报告。
      给北极星组织的通讯,
      阅后即焚。
      两名嫌疑人扬·克黑曼与乔尔·格罗斯之事,我已调查完毕。此二人为德国间谍,作为我军人员被俘虏回德国,身份经调查已经证实。有关我方重要情报,该二人并未曾知晓,无需过多费心。然以下事宜需格外留意:
      1、德军正在分析我军进攻方向
      情报来自对克黑曼和格罗斯的审讯记录。
      二人在斯大林格勒一带打探我军情报,始终与曼施坦因部保持联系。据二人供述,其上级部门仍相信我军主要进攻方向是罗斯托夫,但西南方面军的重要性已经被他们察觉。柏林方面正在为曼施坦因部第4集团军运输装备,对此必须加以警惕。
      当前我们的优势是,德军并没有足够的后勤资源投入斯大林格勒战场。尽管他们获得了多种情报,但据我在柏林所得的情报(包括:与军官和政府官员的谈话,观察到的工厂生产量和生产强度)来看,德国并不能立刻实现对多条战线的补给,这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我认为戈林对希特勒作了虚假的承诺。德国空军每天只能为第6集团军提供约300吨补给。柏林军用飞机器件厂和燃油厂的压力增加,证明飞机损耗非常严重,这将使得空军的运输能力更加低下。乐观估计,我军能在1个月内使城内守军陷入物资短缺。
      2、我军内部仍存在德国间谍
      有关二人是否会再次投入间谍工作,目前尚不详明。但可确定的是,按照德国的审查和办事流程,至少在三个月之后。我已将二人照片备份寄出,以备日后查考。
      此外,克黑曼和格罗斯在接受审讯时,曾提及一名仍潜伏在我军内部的德国间谍(很可能在顿河方面军)。二人都并不知道此人的俄文化名,仅知道该男子的德国姓氏为耶格尔,年龄在三十岁上下。请相关情报人员及NKVD部队提高警惕。
      此事营地方面已处理完毕,不日将此二人移交德国有关部门。
      烦请移交上级审阅。
      使用“M”(作者注:指莫斯科)级标识
      施内贝格
      (作者注:“施内贝格”即德语Schneeberg,是雷维什维利在苏联驻德情报部门内部的代号,意为“雪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天降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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