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灯烬》亓渊尘

20、画你

　　雨下了一夜。

　　林巷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时大时小，有时急一阵，有时又缓下来，像有人在说一整夜的话。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雨声。

　　是想着白天的事。

　　想着沈知野站在窗边，说“下次我来的时候，能不能也画画我”。

　　想着他说“就是我在的时候，你画我”。

　　他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画他。

　　不是背影，不是侧脸，是他在的时候。

　　他想着这句话，心跳快了一点。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窗外很亮，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的清新，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画架旁边，看着那幅画。

　　画上两个人，站在山顶。

　　他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蘸了一点颜料。

　　他开始调色。

　　不是要改那幅画，是想准备新的。

　　沈知野说下次来的时候画他。

　　那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没问。

　　沈知野也没说。

　　但他们都知道，会有下次。

　　调完色，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然后他坐下来，等着。

　　八点。

　　九点。

　　十点。

　　他看着钟，看着指针一点一点地走。

　　今天他没站在窗边等。

　　他坐在桌边，面前摆着调色盘和笔。

　　他在等。

　　十点半的时候，楼梯响了。

　　吱呀，吱呀，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开着。

　　沈知野出现在楼梯口。

　　他今天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看见林巷站在门口，他笑了。

　　“来了。”他说。

　　林巷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沈知野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给你带的。”他说。

　　林巷看着那个袋子，打开。

　　里面是几个橘子，还有一包点心。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野。

　　“路上看见有人在卖。”沈知野说，“就买了。”

　　林巷没说话。

　　他看着那几个橘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一个，剥开，递给沈知野一半。

　　沈知野接过来，咬了一口。

　　“挺甜的。”他说。

　　林巷也咬了一口。

　　确实挺甜的。

　　他们站在屋子中间，吃着橘子，谁也没说话。

　　吃完，沈知野走到窗边。

　　林巷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窗外阳光很好，巷子里有小孩在跑，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今天天气好。”沈知野说。

　　林巷点点头。

　　“嗯。”

　　他们站了一会儿。

　　然后沈知野转过头，看着林巷。

　　“昨天说的，”他说，“还作数吗？”

　　林巷愣了一下。

　　“什么？”

　　“画我。”沈知野说，“我在的时候。”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看着窗外。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坐那儿。”他说。

　　他指了指窗边那把椅子。

　　沈知野走过去，坐下。

　　椅子靠窗，阳光从旁边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林巷走到画架旁边，坐下。

　　他看着沈知野。

　　沈知野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就这样？”沈知野问。

　　“嗯。”林巷说，“就这样。”

　　他拿起笔，蘸了一点颜料。

　　他开始画。

　　沈知野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阳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淡淡的金色。他的眼睛很亮，看着林巷的方向，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巷画得很慢。

　　一笔一笔，很仔细。

　　他画他的眉眼，画他的鼻梁，画他嘴角那个弧度。

　　画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了头顶。

　　沈知野一直没动。

　　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画。

　　林巷画完最后一笔，停下笔。

　　他看着画纸，看了很久。

　　沈知野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

　　画上是他的脸。

　　坐在窗边，阳光落在脸上，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沈知野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林巷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的目光落在画上，表情很认真。

　　“比我好看。”他说。

　　林巷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幅画。

　　“没有。”他说。

　　沈知野笑了。

　　他们站在画架前面，一起看着那幅画。

　　过了一会儿，林巷忽然开口。

　　“这个，”他说，“给你。”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什么？”

　　“这幅画。”林巷说，“给你。”

　　沈知野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巷。

　　林巷没看他，只是看着画。

　　但他的耳朵尖红红的。

　　沈知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他小心翼翼地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放在桌上晾着。

　　然后他走回窗边。

　　林巷也走过去。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太阳很好，晒得对面屋顶的瓦片发亮。

　　“下次，”沈知野开口，“还画吗？”

　　林巷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也看着窗外。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画。”他说。

　　沈知野笑了。

　　他们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林巷忽然开口。

　　“你饿不饿？”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有点。”他说。

　　林巷点点头。

　　他走到角落里，拿出那个小电锅。

　　沈知野跟过去，站在旁边。

　　“今天我来煮？”他问。

　　林巷看了他一眼。

　　“你来。”他说。

　　沈知野笑了。

　　他接水，插电，等水开，放面，放青菜，打鸡蛋。

　　每一步都做得很好。

　　林巷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板一眼地做。

　　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面煮好的时候，沈知野盛了两碗。

　　一碗多一点，一碗少一点。

　　他把那碗多的推到林巷面前。

　　林巷看着那碗面。

　　“怎么又给我多的？”

　　沈知野坐下，拿起筷子。

　　“你画了一上午。”他说，“累。”

　　林巷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吃。

　　沈知野也拿起筷子，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吃完，林巷抢着去洗碗。

　　沈知野站在旁边，看着他洗。

　　洗完碗，林巷擦干手，走回窗边。

　　沈知野跟过去。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太阳开始往下沉了，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落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

　　“我该走了。”沈知野说。

　　林巷点点头。

　　他们走到门口。

　　林巷开了门，站在旁边。

　　沈知野走出去，站在楼梯口。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

　　“明天，”沈知野开口，“我来吗？”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的眼神很平静，和每次问时一样。

　　林巷想了想。

　　“来。”他说。

　　沈知野笑了。

　　“几点？”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野。

　　沈知野也在看他，等着他回答。

　　林巷想了想。

　　“十点。”他说。

　　沈知野点点头。

　　“好。”他说，“十点见。”

　　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林巷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路上小心。”林巷说。

　　沈知野笑了。

　　“好。”

　　他继续往下走。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起来，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

　　林巷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

　　直到听不见了，他才关上门。

　　他站在门后，看着那个挂伞的挂钩。

　　伞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那个空空的挂钩，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过了一会儿，沈知野出现在巷子里。

　　他走得不快，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他往上看。

　　林巷站在窗边，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沈知野抬起手，挥了挥。

　　林巷没动。

　　但他也抬起手，挥了挥。

　　沈知野笑了，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口。

　　林巷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线更红了。

　　他站在窗边，想着刚才的事。

　　想着沈知野坐在窗边让他画的样子。

　　想着他看着画说“好看”时的表情。

　　想着他说“明天我来吗”时的语气。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很满，很满。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他走到画架旁边，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人，已经不在了。

　　但那幅画还在。

　　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蘸了一点颜料。

　　他开始画新的。

　　画的是今天，沈知野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样子。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很安静。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