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灯烬》亓渊尘

19、十点

　　林巷第二天醒得更早。

　　天还是黑的，他就睁开了眼睛。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鸡叫，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

　　还有五个小时。

　　他躺着，盯着天花板，看那些细小的裂纹。来这儿大半年，他早就能背出每一条裂纹的位置——从窗户那边开始，弯弯曲曲地延伸到中间，然后分叉，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看了一会儿，还是躺不下去。

　　干脆起床。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比昨天还凉，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雾气。天边还是黑的，只有最远的地方有一点点灰白。

　　他站在窗边，等着天亮。

　　等着那点灰白慢慢变大，等着天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等着对面屋顶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今天没有日出。

　　天是阴的，灰蒙蒙的，太阳被云遮住了。

　　他看着那片灰白的天，忽然想，今天会不会下雨？

　　但他没回屋拿伞。

　　那把天蓝色的伞还挂在门后。

　　他就那么站在窗边，等着。

　　七点。

　　八点。

　　九点。

　　他看着楼下，看着巷子里的人慢慢多起来，又慢慢少下去。有老人拎着菜篮子走过，有小孩跑着去上学，有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穿过去。

　　都不是他等的那个。

　　九点半的时候，他走回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画架旁边，看着那幅画。

　　画上两个人，站在山顶，看着远方。

　　他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那把天蓝色的伞拿下来。

　　他撑着伞，撑开，又收起来，撑开，又收起来。

　　然后他挂回去，又走到窗边。

　　九点四十五。

　　他看着巷口。

　　九点五十。

　　他看着巷口。

　　九点五十五。

　　他看着巷口。

　　九点五十八。

　　巷口出现一个人。

　　深蓝色的外套，走得很快，但不是跑。

　　林巷站在窗边，看着他走过来。

　　那个人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的，很稳。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起头，往上看。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沈知野抬起手，挥了挥。

　　林巷没动。

　　但他点了点头。

　　沈知野笑了，往楼梯口走。

　　林巷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站在门边等着。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起来，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近。

　　十点整。

　　沈知野出现在楼梯口。

　　他今天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比平时整齐一点，额角没有汗，呼吸很平稳。

　　看见林巷站在门口，他笑了。

　　“没迟到吧？”他问。

　　林巷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

　　“没有。”他说。

　　沈知野走进去，站在屋子中间。

　　林巷关上门，走回窗边。

　　沈知野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

　　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对面屋顶的瓦片失去了光泽，暗沉沉的。

　　“要下雨了。”沈知野说。

　　林巷点点头。

　　“嗯。”

　　他们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过了一会儿，林巷忽然开口。

　　“你今天走过来的？”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嗯。”他说，“没跑。”

　　林巷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没说话。

　　沈知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说过，”他说，“慢慢走就行。”

　　林巷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沈知野。

　　沈知野的目光落在窗外，表情很平静。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也看着窗外。

　　“嗯。”他说。

　　他们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天越来越暗，云越来越低。

　　然后第一滴雨落下来。

　　啪。

　　砸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

　　啪，啪。

　　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下雨了。

　　林巷看着那些雨丝落下来，落在瓦片上，落在巷子里，落在青石板路上。

　　“你带伞了吗？”他问。

　　沈知野摇摇头。

　　“没。”他说，“早上看天阴，以为不会下这么快。”

　　林巷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把那把天蓝色的伞拿下来，走回来，递给沈知野。

　　沈知野看着那把伞，愣了一下。

　　“这不是……”

　　“嗯。”林巷说，“你的那把。”

　　沈知野看着那把伞，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巷。

　　“给我？”

　　林巷点点头。

　　“你回去要用。”他说。

　　沈知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接过伞。

　　“那我下次带来。”他说。

　　林巷摇摇头。

　　“不用。”他说。

　　沈知野愣了一下。

　　“不用？”

　　“嗯。”林巷说，“本来就是你的。”

　　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借了那么久，该还了。”

　　沈知野没说话。

　　他看着林巷的侧脸，看着他耳朵尖那一点红。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我收着。”

　　他把伞放在桌边，走回窗边，站在林巷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哗啦哗啦的，砸在屋顶上，砸在青石板路上，砸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

　　“这雨，”沈知野说，“像那天。”

　　林巷转过头看他。

　　“哪天？”

　　沈知野想了想。

　　“第一次见面那天。”他说，“也是这么大的雨。”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野。

　　沈知野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雨，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也看着雨。

　　“嗯。”他说，“像。”

　　他们站在窗边，看着雨。

　　过了很久，林巷忽然开口。

　　“你那天，”他说，“为什么出来？”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什么？”

　　“第一次。”林巷说，“伞撞在门上，你出来看。”

　　他看着雨，没看沈知野。

　　“店里那么忙吗？”

　　沈知野想了想。

　　“不忙。”他说，“那天没什么人。”

　　他顿了顿。

　　“就是听见声音，想出来看看。”

　　林巷点点头。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沈知野开口。

　　“你呢？”他问，“那天为什么进来？”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野。

　　沈知野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看着雨。

　　“雨太大。”他说，“书湿了。”

　　沈知野点点头。

　　“那本《南方草木状》。”他说。

　　林巷转过头看他。

　　“你记得？”

　　沈知野笑了。

　　“嗯。”他说，“记得。”

　　他看着林巷，眼睛里有光。

　　“你擦书的样子，我也记得。”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野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看着雨。

　　耳朵尖红得厉害。

　　雨还在下。

　　哗啦哗啦的，像在说什么话。

　　他们站在窗边，听着雨声，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巷忽然开口。

　　“你饿不饿？”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有点。”他说。

　　林巷点点头。

　　他走到角落里，拿出那个小电锅。

　　沈知野跟过去，站在旁边。

　　“今天我来煮？”他问。

　　林巷看了他一眼。

　　“你会了？”

　　“会了。”沈知野说，“你教的。”

　　林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

　　“行。”他说。

　　沈知野走过去，站在锅前面。

　　他接水，插电，等水开，放面，放青菜，打鸡蛋。

　　每一步都做得规规矩矩的，和林巷做的一模一样。

　　林巷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板一眼地做。

　　“你学得挺快。”他说。

　　沈知野笑了。

　　“老师教得好。”他说。

　　林巷没说话。

　　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面煮好的时候，沈知野盛了两碗。

　　一碗多一点，一碗少一点。

　　他把那碗多的推到林巷面前。

　　林巷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

　　“怎么给我多的？”

　　沈知野坐下，拿起筷子。

　　“你等了一早上。”他说，“补补。”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的表情很认真。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看着那碗面。

　　然后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沈知野也拿起筷子，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听着窗外的雨声。

　　吃完，林巷抢着去洗碗。

　　沈知野站在旁边，看着他洗。

　　洗完碗，林巷擦干手，走回窗边。

　　沈知野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点。

　　“这雨，”沈知野说，“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林巷点点头。

　　“嗯。”

　　他们站在窗边，看着雨。

　　过了一会儿，沈知野忽然开口。

　　“林巷。”

　　林巷转过头看他。

　　“嗯？”

　　沈知野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雨。

　　“下次，”他说，“我来的时候，能不能也画画我？”

　　林巷愣了一下。

　　“画你？”

　　“嗯。”沈知野说，“不是背影，也不是侧脸。”

　　他顿了顿。

　　“就是我在的时候，你画我。”

　　林巷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知野的目光落在窗外，表情很平静。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也看着雨。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好。”他说。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林巷没看他，只是看着雨。

　　但他的嘴角，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

　　沈知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雨还在下。

　　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落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落在他们相遇的那个地方。

　　他们站在窗边，一起看着那些雨丝落下来。

　　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不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