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灯烬》亓渊尘

17、最后一次

　　林巷出门的时候，天刚亮。

　　清晨的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是夜里的露水。空气凉凉的，带着一点雾气，吸进肺里很舒服。

　　他走得很慢。

　　不赶时间。

　　那个铁匠铺今天拆，但他不是去救它的。只是最后再看一眼。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口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的外套，靠在一棵老槐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巷愣了一下。

　　沈知野。

　　他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那个人，沈知野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早。”他说。

　　林巷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沈知野站直了。

　　“等你。”他说。

　　林巷愣了一下。

　　“等我？”

　　“嗯。”沈知野说，“你不是说一个人去吗？”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是。”林巷说，“一个人。”

　　沈知野点点头。

　　“那我陪你。”他说，“不打扰你。”

　　他顿了顿。

　　“就在旁边看着。”

　　林巷没说话。

　　他看着沈知野，看了很久。

　　沈知野没躲，就那么让他看。

　　过了一会儿，林巷把目光收回去。

　　“走吧。”他说。

　　他们一起往镇子东边走。

　　清晨的老街很安静，两边的店铺都还没开门。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巷子里蹿出来，看见他们，又缩回去。

　　沈知野走在他旁边，还是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了很久，林巷忽然开口。

　　“你几点来的？”

　　沈知野想了想。

　　“六点吧。”他说。

　　林巷愣了一下。

　　六点。

　　现在快七点了。

　　“等了一个小时？”他问。

　　沈知野点点头。

　　“差不多。”

　　林巷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沈知野笑了。

　　“去东边只有这一条路。”他说，“上次走过。”

　　林巷没说话。

　　他想起上次去铁匠铺，也是走的这条路。

　　那时候沈知野在旁边，问他“你给他什么”。

　　他没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林巷停下来。

　　巷子尽头就是那个小院子，铁匠铺。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沈知野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巷往里走。

　　沈知野跟上去。

　　走到院子门口，林巷停下来。

　　院子里还是那个样子——棚子，炉子，那些黑漆漆的铁器。但棚子底下没有人，老头不在。

　　林巷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沈知野站在他旁边。

　　“人呢？”他问。

　　林巷没说话。

　　他走进院子，在棚子底下站了一会儿。

　　炉子已经凉透了，摸上去冰冰冷冷的。那些铁器还摆在原处，锅，铲子，火钳，上面落了一层灰。

　　林巷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棚子旁边的墙角。

　　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破布，烂木头，还有一个铁皮盒子。

　　他蹲下来，拿起那个盒子，打开。

　　里面空空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放下，站起来。

　　沈知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走了？”他问。

　　林巷点点头。

　　“嗯。”

　　他看着那个空盒子，声音很轻。

　　“上次我来的时候，他说，这些东西没人要，拆了就扔了。”

　　他顿了顿。

　　“他说他想回老家，儿子来接他。”

　　沈知野没说话。

　　林巷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院子。

　　沈知野跟出去。

　　他们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个小院子。

　　棚子，炉子，那些铁器，还在那儿。

　　但人不在了。

　　“你上次给他的，”沈知野开口，“是什么？”

　　林巷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院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一幅画。”他说。

　　沈知野看着他。

　　“画的他。”

　　林巷的声音很轻。

　　“打铁的样子。”

　　沈知野没说话。

　　他看着林巷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难过的表情。

　　但也说不上是平静。

　　就是看着。

　　“他收下了。”沈知野说。

　　林巷点点头。

　　“嗯。”

　　“那就好。”沈知野说。

　　林巷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的目光落在那院子上，表情很认真。

　　“画下来了，”他说，“就还在。”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野，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也看着那个院子。

　　“嗯。”他说。

　　他们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个小院子，看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光线从巷子口照进来，落在那些铁器上，泛着暗淡的光。

　　“走吧。”林巷说。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林巷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巷子尽头，那个小院子，已经看不太清了。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沈知野跟在他旁边。

　　走了几步，林巷忽然开口。

　　“你吃过早饭了吗？”

　　沈知野愣了一下。

　　“什么？”

　　“早饭。”林巷说，“吃了吗？”

　　沈知野摇摇头。

　　“没。”他说，“起得早，没来得及。”

　　林巷点点头。

　　他想了想。

　　“回去煮面。”他说。

　　沈知野看着他。

　　“你请我？”

　　林巷没看他，只是往前走。

　　“嗯。”他说。

　　沈知野笑了。

　　“好。”他说。

　　他们走回那条老街，走到那栋老楼底下。

　　林巷站在楼下，抬起头，看着那个窗户。

　　窗户开着，他走的时候没关。

　　他看着那个窗户，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知野。

　　“你等我一下。”他说。

　　沈知野愣了一下。

　　“什么？”

　　林巷没解释，只是转身，快步往巷子口走。

　　沈知野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过了一会儿，林巷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袋子里装着几样东西——青菜，鸡蛋，还有一袋挂面。

　　沈知野看着那个袋子，愣了一下。

　　“你去买菜了？”

　　林巷点点头。

　　“早上看见的，”他说，“有个老人在卖。”

　　他顿了顿。

　　“总不能天天让你吃方便面。”

　　沈知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他们上楼。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两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到了门口，林巷开了门，走进去。

　　沈知野跟在后面。

　　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墙上的画，桌上的颜料，窗边的画架。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沈知野看着窗边。

　　画架上有一幅新画，用一块布盖着。

　　他看了一眼，没问。

　　林巷走到角落里，拿出那个小电锅，放在桌上。

　　然后他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青菜，鸡蛋，挂面。

　　沈知野走过去，站在旁边。

　　“今天我来煮？”他问。

　　林巷看了他一眼。

　　“你会？”

　　“学。”沈知野说，“你教。”

　　林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

　　“行。”他说。

　　沈知野走过去，站在锅前面。

　　林巷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一板一眼地做。

　　“先放水。”他说。

　　沈知野拿起水壶，往锅里倒水。

　　“多少？”

　　“够两个人吃就行。”林巷说。

　　沈知野点点头，把锅放好，插上电。

　　两个人就站在那儿，等着水开。

　　“然后呢？”沈知野问。

　　“水开了放面。”林巷说，“面快熟的时候放青菜，最后打鸡蛋。”

　　沈知野点点头。

　　他们继续等着。

　　锅里的水慢慢开始冒小泡。

　　沈知野忽然开口。

　　“那幅画，”他说，“能看吗？”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野。

　　沈知野没看他，只是看着锅里的水。

　　“昨晚画的？”他问。

　　林巷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嗯。”

　　“画的什么？”

　　林巷没回答。

　　他看着锅里的水泡越来越大，看着水开始翻滚。

　　“你自己去看。”他说。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林巷的目光落在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沈知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他走过去，走到画架旁边，掀开那块布。

　　画上是两个人。

　　不是昨天那幅侧脸，是另一幅。

　　两个人站在山顶，看着远方。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外套，一个穿着灰色的衣服。风吹着他们的头发和衣服，远处是那个村子，茶园，溪流，还有更远的山。

　　他们站得很近。

　　不是挨着，但很近。肩膀和肩膀之间，只隔着一点点距离。

　　沈知野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巷。

　　林巷还站在锅旁边，背对着他。

　　“这幅，”沈知野开口，“什么时候画的？”

　　林巷没回头。

　　“早上。”他说，“睡不着，就画了。”

　　沈知野没说话。

　　他看着林巷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去，站在林巷旁边。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沈知野拿起面，拆开，放进去。

　　“然后呢？”他问。

　　“煮一会儿。”林巷说，“软了就放青菜。”

　　沈知野点点头。

　　他们站在锅前面，看着面慢慢变软，散开。

　　林巷忽然开口。

　　“像吗？”

　　沈知野愣了一下。

　　“什么？”

　　“那幅画。”林巷没看他，“像吗？”

　　沈知野想了想。

　　“像。”他说，“很像。”

　　他顿了顿。

　　“比我看见的还像。”

　　林巷没说话。

　　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沈知野看见了。

　　他也笑了。

　　面快熟的时候，林巷把青菜放进去。

　　又煮了一会儿，他拿起两个鸡蛋，打在锅里。

　　沈知野看着那两个鸡蛋慢慢凝固，变成白色。

　　“一人一个。”林巷说。

　　沈知野点点头。

　　面煮好的时候，林巷盛了两碗。

　　一碗多一点，一碗少一点。

　　他把那碗多的推到沈知野面前。

　　沈知野看着那碗面。

　　“怎么又给我多的？”

　　林巷坐下，拿起筷子。

　　“你等了一早上。”他说，“补补。”

　　沈知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谁也没说话。

　　但和以前不一样。

　　是另一种安静。

　　林巷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喜欢这种安静。

　　吃完，沈知野抢着去洗碗。

　　林巷站在旁边，看着他洗。

　　洗完碗，沈知野擦干手，又走到画架旁边，看着那幅画。

　　林巷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幅画。

　　看着画上那两个站得很近的人。

　　“这个，”沈知野开口，“能给我吗？”

　　林巷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没看他，只是看着画。

　　“你上次给了我一张，”他说，“那张在山顶的。”

　　他顿了顿。

　　“这张，我也想要。”

　　林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也看着那幅画。

　　“还没干。”他说。

　　沈知野点点头。

　　“那我下次来拿。”他说。

　　林巷没说话。

　　但他点了点头。

　　他们站在画架前面，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沈知野看了看窗外。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我该走了。”他说。

　　林巷点点头。

　　他们走到门口。

　　林巷开了门，站在旁边。

　　沈知野走出去，站在楼梯口。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

　　“明天，”沈知野开口，“我来吗？”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巷想了想。

　　“来。”他说。

　　沈知野笑了。

　　“好。”他说。

　　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林巷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路上小心。”林巷说。

　　沈知野笑了。

　　“好。”

　　他继续往下走。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起来，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

　　林巷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

　　直到听不见了，他才关上门。

　　他站在门后，看着那把天蓝色的伞，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过了一会儿，沈知野出现在巷子里。

　　他走得很快，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他往上看。

　　林巷站在窗边，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沈知野抬起手，挥了挥。

　　林巷没动。

　　但他也抬起手，挥了挥。

　　这次，抬得比之前高了一点。

　　沈知野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口。

　　林巷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太阳很好，晒得对面屋顶的瓦片发亮。

　　他站在窗边，想着刚才的事。

　　想着沈知野站在画架前面，看着那幅画的样子。

　　想着他说“这张我也想要”时的表情。

　　想着他走下楼时，回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是以前没有的。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他走到画架旁边，看着那幅画。

　　画上两个人，站得很近。

　　他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蘸了一点颜料。

　　他在画的右下角，加了两行小字。

　　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

　　一行写着：西山，六月。

　　一行写着：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