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灯烬》亓渊尘

16、还蜡烛

　　林巷醒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雨早就停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外面的声音。

　　没有雨声。

　　很安静。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对面屋顶的瓦片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光。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比昨晚慢了很多。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水滴落下去，落在檐下的水洼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去洗漱，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桌边。

　　桌上放着那根蜡烛，昨晚沈知野点过的那根。蜡烛上结了一层烛泪，白花花的，凝固成奇怪的形状。

　　他看着那根蜡烛，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沈知野蹲在他旁边，指着他画的眼睛说“这里有一条纹”。

　　想起他说“每个地方的雨声都不一样”。

　　想起他举着蜡烛，站在巷口回过头来看他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画架旁边。

　　昨晚那幅画已经不在画架上了，被沈知野带走了。画架空空的，只留着几道铅笔印子。

　　他看着空画架，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画。

　　那幅渡口的画还在，画上的人背对着画面，站在柳树底下。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边，坐下。

　　等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八点。

　　九点。

　　十点。

　　他看着墙上的钟，看着指针一点一点地走。

　　太阳越升越高，光线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煮了面，吃了，洗了碗。

　　又坐回桌边。

　　快十一点的时候，他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站着一个人。

　　沈知野，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正仰着头往上看。

　　林巷站在窗边，看着他。

　　沈知野看见他，抬起手，挥了挥。

　　林巷没动。

　　但他点了点头。

　　沈知野笑了，往楼梯口走。

　　林巷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站在门边等着。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起来，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近。

　　然后沈知野出现在楼梯口。

　　“来了？”林巷问。

　　沈知野点点头，走进来。

　　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

　　“蜡烛。”他说，“来还的。”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包蜡烛，放在桌上，和昨晚那根放在一起。

　　“买了新的。”他说，“赔你的。”

　　林巷看着那包蜡烛，又看看沈知野。

　　“不用赔。”他说。

　　沈知野笑了。

　　“买了就买了。”他说，“反正以后还会停电。”

　　林巷没说话。

　　他看着那包蜡烛，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知野。

　　“就你一个人？”他问。

　　沈知野愣了一下。

　　“什么？”

　　“刚才，”林巷说，“我听见脚步声，以为……”

　　他没说完。

　　沈知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以为还有别人？”

　　林巷没说话。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沈知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本来有个人要来的。”他说。

　　林巷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谁？”

　　“周远。”沈知野说，“店里的那个。”

　　林巷愣了一下。

　　“他？”

　　“嗯。”沈知野说，“早上碰到的，他今天休息，说想来看看你画的画。”

　　他顿了顿。

　　“走到半路，他接了个电话，家里有事，先走了。”

　　林巷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没说话。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你想让他来吗？”

　　林巷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没见过。”

　　沈知野点点头。

　　他们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太阳很好，晒得对面屋顶的瓦片发亮。巷子里的青石板已经干了，灰白色的，反射着阳光。

　　过了一会儿，林巷忽然开口。

　　“他长什么样？”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周远？”

　　“嗯。”

　　沈知野想了想。

　　“瘦瘦的，戴眼镜。”他说，“比你矮一点，话不多。”

　　林巷点点头。

　　“他为什么想来看我的画？”

　　沈知野笑了。

　　“他说你画得好。”他说，“上次我跟他说过你。”

　　林巷愣了一下。

　　“你说过我？”

　　“嗯。”沈知野说，“说过几次。”

　　林巷看着他。

　　“说什么？”

　　沈知野想了想。

　　“说你画的老街，”他说，“说你去西山画画，说那个渡口。”

　　他顿了顿。

　　“说你有双很认真的眼睛。”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野。

　　沈知野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也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饿不饿？”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什么？”

　　“中午。”林巷说，“吃了吗？”

　　沈知野摇摇头。

　　“还没。”他说，“想着还完蜡烛回去吃。”

　　林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到角落里，拿出那个小电锅。

　　“煮面。”他说，“一起吃。”

　　沈知野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巷的背影，看着他拿出锅，拿出两包方便面。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林巷接了水，插上电。

　　沈知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今天我来煮？”他问。

　　林巷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煮过了。”他说，“这次我来。”

　　沈知野点点头，站在旁边看着。

　　水烧开的时候，林巷把面放进去，拆调料包，放调料。

　　沈知野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还是那么稳，不慌不忙的。

　　“周远今天来不了，”沈知野忽然说，“下次我让他来。”

　　林巷看着锅里的面，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下次再说。”他说。

　　沈知野笑了。

　　“好。”他说。

　　面煮好的时候，林巷端了两碗过来，放在桌上。

　　一碗多一点，一碗少一点。

　　他把那碗多的推到沈知野面前。

　　沈知野看着那碗面。

　　“怎么又给我多的？”

　　林巷坐下，拿起筷子。

　　“你跑来的。”他说，“补补。”

　　沈知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谁也没说话。

　　但一点也不尴尬。

　　吃完，沈知野抢着去洗碗。

　　林巷站在旁边，看着他洗。

　　沈知野洗碗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先冲水，再放洗洁精，再冲干净，然后拿干布擦干，放好。

　　每一步都做得规规矩矩的。

　　林巷看着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洗碗的。

　　这个人，做什么都很认真。

　　沈知野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画。

　　林巷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沈知野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看到那幅渡口的画时，他停下来。

　　画上的人背对着画面，站在柳树底下，看着河面。

　　沈知野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幅，”他说，“你还会画吗？”

　　林巷愣了一下。

　　“什么？”

　　“这个背影。”沈知野指了指画上的人，“你还会画吗？”

　　林巷没说话。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想让我画？”

　　沈知野点点头。

　　“想。”他说，“想看正面的。”

　　林巷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沈知野。

　　沈知野没看他，只是看着那幅画，表情很平静。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也看着那幅画。

　　他想了想。

　　“下次。”他说。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林巷没看他，只是看着画。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沈知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等着。”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沈知野走到桌边，看着那两包蜡烛。

　　一包是旧的，他昨晚点过的那根。

　　一包是新的，他刚买来的。

　　他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那根旧的，举起来，对着光看。

　　烛泪凝固在上面，白花花的，像一层霜。

　　“这个，”他说，“我拿走？”

　　林巷愣了一下。

　　“什么？”

　　“这根旧的。”沈知野说，“我拿走。”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的表情很认真。

　　林巷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

　　“随你。”他说。

　　沈知野笑了。

　　他把那根旧蜡烛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走回窗边，站在林巷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落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把那些黑瓦染成了橘红色。

　　“我该走了。”沈知野说。

　　林巷点点头。

　　他们走到门口。

　　林巷开了门，站在旁边。

　　沈知野走出去，站在楼梯口。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

　　“明天，”沈知野开口，“你真的要去那个铁匠铺？”

　　林巷点点头。

　　“嗯。”

　　“一个人？”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巷想了想。

　　“一个人。”他说。

　　沈知野点点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林巷。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路上小心。”他说。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野。

　　沈知野的表情很认真，和他说“路上小心”时一样。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看着楼梯口。

　　“嗯。”他说。

　　沈知野笑了。

　　“那我走了。”他说。

　　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林巷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后天见。”沈知野说。

　　林巷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后天见。”他说。

　　沈知野笑了，继续往下走。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起来，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

　　林巷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

　　直到听不见了，他才关上门。

　　他站在门后，看着那把天蓝色的伞，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过了一会儿，沈知野出现在巷子里。

　　他走得很快，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他往上看。

　　林巷站在窗边，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沈知野抬起手，挥了挥。

　　林巷没动。

　　但他也抬起手，挥了挥。

　　沈知野笑了，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口。

　　林巷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线更红了。

　　他站在窗边，想着刚才的事。

　　想着沈知野说“想看正面的”时的表情。

　　想着他把那根旧蜡烛放进口袋里的样子。

　　想着他说“后天见”时的语气。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起来。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是以前没有的。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包新的蜡烛。

　　还没拆封，整整齐齐地放在那儿。

　　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画架旁边，坐下来。

　　他拿起笔，蘸了一点颜料。

　　他看着空白的画纸，想着沈知野说的话。

　　“想看正面的。”

　　他想了想，开始在纸上画。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不是背影。

　　是侧脸。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眼睛看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人来。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很仔细。

　　画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黑色。

　　天黑了。

　　他没点蜡烛，就那么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继续画。

　　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屋里已经完全黑了。

　　他放下笔，坐在黑暗中，看着那幅画。

　　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他看着那些星星，想着明天的事。

　　那个老铁匠铺。

　　最后一次。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床边，躺下来。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想着沈知野说的那句话。

　　后天见。

　　他闭上眼睛。

　　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