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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逢 那为什么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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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天,天空像是被拉上一块黑布。
陈嘉五点半起床,打扫完店铺就开始摆弄屋子里的花。
他昨天接了个单,客户来取的时间是早上七点,特别强调了要四朵卡布奇诺──不多不少,只要四朵。
陈嘉手指捻过花苞,卡布奇诺特有的复古色调总让他止不住地胡想。
这几日的天公不太赏脸,陈嘉拿不准下一刻是不是会下起雨来,没敢把花往外头摆放。
他记得客人是个年轻男人,说话很轻:“只要四朵,包得素一点,不要卡片。”
陈嘉从业时间不长,但这样的订单也不多见。多数人要盛放,要热闹。而他的要求与众不同,不仅是没要卡片,还特意强调了花的数量。
包裹到最后一片纸时,风铃响了。
陈嘉抬头,看见一个黑色连衫帽的男人抱着一大捧花走了进来。
陈嘉下意识微笑迎接:“你好……”
“你给我装的什么破花!”男人掀掉了帽子,把手里的花往猛地柜台上一扔。
陈嘉偏头望去,娇嫩的白玫瑰枝叶抖落几片,花朵也在颤抖。有几支已经散出来了,显出里面几朵有点焉萎的枝茎。
陈嘉耗费了点时间才想起来这人,立刻解释:“先生,这花前几天包好时还是新鲜的……”
“新鲜有什么用!”男人并不打算听陈嘉的掰扯,“我买花是表白用的,你看看你给我选的什么花!她说她不喜欢这颜色,跟丧葬一样。”
“你知不知道我准备了多久,就因为你这破花,全毁了!”
陈嘉:“……”
这样的事件他从业这几年来经历过很多次了,刚开始的时候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陈嘉选择实话实说:“他拒绝的不是花是你啊!”
后果就是客人火气更大,差点没把他这一亩三分地给砸了。
经过这几年的沉淀,陈嘉处理这事儿并没有任何长进,但他清楚此刻真理──沉默是金。
“说话啊你,哑巴了?卖这种晦气花你说怎么办吧!”
陈嘉心里门清他说这话的目的──想退钱。
刚开始的时候人人都觉得陈嘉是个软柿子的好拿捏,只要客人上门闹事,他总会选择用钱摆平,也不是钱多了不在乎,单纯由于他怕事儿性子还懒。
但后面陈嘉转变了。因为没钱了,穷了。他的生计基本上就是靠着这个花店,如今又是淡季花店收入并不可观,而他前几年又没攒下什么钱,只要有点钱就全往嘴里塞了。
但是今天这客人格外难缠。
陈嘉没了法子,还是开口准备跟他讲道理:“花都是没问题的,并且我是按照您的要求打包的白玫瑰。”
“颜色要求因人而异,花离开店里时也是新鲜的,这你检查过的。”
有些话不必摆在明面上来说,他这一番话男人已经清楚了他的意思:
钱,是不可能退的。
那人也清楚找这花店老板的麻烦实属无理取闹,但他有什么法?他花了三百块钱结果打了水漂,这满腔的憋屈和挫败他去找谁说?
他本来就是觉得这花店主人好拿捏才来这里撒气,结果还是碰了壁,当即火冒三丈。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的意思是全成我的错了!?”
陈嘉:“没这个意思……”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男人抄起他刚包好的那四只卡布奇诺就往地上砸,于是陈嘉闭嘴当鹌鹑。
卡布奇诺被男人暴力地扔在了地上,花瓣溅开一地,花托露了出来,花茎也折了,刚刚的淡雅姿态顷刻荡然无存。
陈嘉心里有些可惜。
眼见着男人摔完花就朝着自己走来,陈嘉还来不及反应,远处突然传来声淡淡的嗓音──
“大清早的,挺热闹。”
陈嘉脊背一僵。这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只听这语气陈嘉都能想到这人是怎样一副神情,毕竟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他每日都是伴着这个声音睡的。
赵生潮不知什么时候倚在了门框上,一身黑夹克,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小截冷白色皮肤。
他右手夹着根烟,没点着,左手把玩着打火机,拇指滑动着滚轮,火石发出“擦”地声轻响,幽兰色的火焰窜起,又在他低眸时暗了下去。
陈嘉喉咙像是哽住了,低着头往柜台那边缩了缩,好像这样做就能假装不认识。
闹事的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当即扭头喝道:“你谁啊!?”
“我们俩在说事情关你屁事!”
赵生潮不紧不慢地将烟收到耳后,神色未变,甚至连嗓音都带着漫不经心的痞气:“关我的事啊。”
赵生潮分了一两个眼神看向地面上的那一片狼藉,朝着那折了枝的卡布奇诺扬了扬下巴,“我的花。”
早在赵生潮往这边走来时,陈嘉眸色就变了。听到他说这话,心里又打起了鼓。
他订的?给谁订的?为什么要订?
赵生潮是少爷,他干事手下一堆人排着等帮忙呢,他应当不会为了唬人撒谎。
既然定的是卡布奇诺,那他接下来要干的事也能管中窥豹,陈嘉的心莫名一痒。
“摔了我的花,”赵生潮本是朝着陈嘉的方向的,但在中途瞥了眼缩在角落装鹌鹑的人又换了个方向去了,“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赵生潮走到了闹事男人的面前,他比那人足足高了一个头,眼神垂着盯着那人,压迫感瞬间化开。
那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梗着脖子道:“你说那花是你的就是你的?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讹人呢?”
“讹你?”赵生潮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嗤笑了声,“那怎么办,你报警吧。”
男人被这两个字一噎,他怎么敢报警?
好在赵生潮这人善解人意,主动给他递了个台阶:“咱私了也行。”
“我呸!”男人啐了口,“你别在这跟我转移话题,现在要解决的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在这插什么嘴!”
男人抬手指了指陈嘉那处,试图把矛头重新拉回原点。
赵生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呀,没骗过去。”
话是这么说着,但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惋惜。
男人先是愣了瞬,反应过来后便只剩下了恼羞成怒:“呵,果然是一伙儿的!你们今天必须把这事儿给我解决好了!”
陈嘉动了动身体,从地上站了起来。
赵生潮是因为自己的事情跟那人闹了起来的,他自己又怎么可以在一旁高高挂起。
陈嘉迈着步子走到那男人面前,颇有种视死如归的气势,“你想怎么办?”
“退你三百块是绝对不可能的,你弄坏了我的花。”
赵生潮立马接话:“别说三百,一百你……”
话头被手上突然传来的柔软触感截住,赵生潮张了张嘴还是将话咽了下去,目光落在陈嘉握住自己的手上。
四年的时间这双手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跟四年前一样温暖有力,但赵生潮却感受到了由于主人此刻的紧张手心泛起的冷汗。
于是赵生潮偏头打量着陈嘉。
模样跟记忆中的人重合,下颌的线条凌厉了些,脸色有些白,眼下还垂着一片青灰色。
赵生潮在那处青灰色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了视线反手将陈嘉的手握紧。
陈嘉本来就因为赵生潮的视线而紧张还不容易庆幸他转移了视线,没曾想下一刻手就被包裹住,心跳登时就乱了。
“必须得是三百!我花三百块钱买的你花凭什么不给我退三百?”
“那四朵烂花分明就是你们合计好的要赖在我头上,凭什么要我来陪?”
“快点!今天你不拿出三百块我还就赖这里不走了!”
陈嘉开店几年来当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不讲理的人,真真是胡搅蛮缠。
他想着这次吃点亏就吃点亏吧,就当花钱买个教训,下次遇到他绕道走就成。
但眼神往旁边一扫看见赵生潮整个人直愣愣地杵在那,总觉得自己这副窝囊样会被他笑话死。
算了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就这样吧。
陈嘉做好心理建设但总有人先他一步动手。
赵生潮一脚把那男人撂倒在地,动作干脆利落,地面爆发出巨大声响。
男人懵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激烈地咒骂,爬起来就要还手。
赵生潮没给他这个机会,上前跨了一步,鞋尖抵着他的肩胛骨男人根本动弹不得。
“你跟他废话说这么多干什么。”
话是说给陈嘉听的,赵生潮的目光却始终没从脚下男人身上移开,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冷意。
“四支卡布奇诺一百二,你要扫码还是现金?”赵生潮指了指墙上价格表,又示意他看被他损坏在地的花。
地上的男人挣扎着想要爬起,奈何不敌,只得作罢,几乎是从牙缝里憋出两个字:“扫、码!”
赵生潮点点头,终于大发慈悲地放了他。男人狼狈地爬起从裤兜里迅速摸出手机给钱,中途还被陈嘉提示了句“码在墙上,微信支付宝都可以”。
干完这一系列流程,男人脚底抹油灰溜溜地离开了花店。
来时一阵风铃响,去时也是一串叮叮当当。
陈嘉垂眸看着赵生潮握着自己那只手。
四年没见了,没想到重逢第一天他们两个还能统一战线。
“赵生潮,”花房里只剩下彼此两人,应当是叙旧的最佳时机吧,“好久不见。”
赵生潮垂着头看他,眼神晦暗不明,并没有打算回他这句话。
陈嘉抿唇,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他只能又换个话题:“我重新帮你包花吧。”
赵生潮“嗯”了声,又没了下文。
陈嘉努力地想了想,他们四年前那事儿应该不至于把气氛搞得这么僵,他们难道不是一直都是好朋友吗?
好朋友见面都是应该叙旧的,但赵生潮除了沉默就没再有其它表示了。
赵生潮还在为四年前的小事生气吗?应该不会吧,他刚刚分明还帮他说话来着。
那他现在装哑巴是什么意思?
“陈嘉。”
他突然听见赵生潮叫了声他的名字,他下意识“嗯?”了声,放下手中的活转过去对上他的眼睛,“怎么了吗?”
“以前跟我的那段时间你不开心吗?”
陈嘉先是顿了瞬又很快继续打包手里的花,“开心的。”
赵生潮点点头对着答案不置可否,他将耳后别着的烟取了下来缓缓点上,状似漫不经心,“那为什么要离开我。”
这个问题有些难回答,陈嘉仔细想了想,决定装作没听见。
气氛一时又默了下来。
赵生潮极有耐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抽吐着烟圈,眼睛像是粘在了陈嘉身上。
陈嘉背后鸡皮疙瘩起了一片,好在手中的花包好了,这是一个完美的转移话题的方式,“你的花好了。”
赵生潮觑了他一眼,缓缓叹了声气,像是也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了,“送你的。”
陈嘉递出花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
“给……我的?”
赵生潮没解释,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八点了。
“不要就扔了。”赵生潮补充了句,“就当我给你送了一百二十块。”
陈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