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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粉河 手掌将那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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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金粉河是京都城内最平缓的河,从城西外的高山进来,西南角出去,再过几天,城西山上的桃花开了,河里都是花瓣。坊间说因为春夏整条河香气扑鼻,像姑娘上妆的金粉,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但是我觉得这名字没那么复杂,你看,阳光在水上是金色,花瓣是粉色,‘金’和‘粉’两种颜色,对吧?”
“天色暗了,我看不清,不过这条河里好多花灯啊。”
楼苏坐在一只画舫里,好奇地张望两岸上灯火通明的高楼,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柳召光交谈。岸上是人,岸边高楼里是人,连接两岸的朱红长桥上是人,几乎没有一处不热闹。
“你觉得如何?”柳召光神情略显担忧,他最是清楚自己这发小的体质,十二岁时楼苏跟着他去城外云宁寺游玩,在殿内闻着香火突然晕倒了,扑通一声把额角磕出个青包。
“我喜欢这里。”
楼苏沉吟片刻回答,“很多人,灯也漂亮,到处都热闹。”
一到戌时,九星阁内便不准高声谈论,宫内又不得自由出入,他有时会躺在榻上翻旧话本解闷。话本是玉蔷早些年买的,原本要收拾了扔掉,被楼苏拿回了自己房里。
故事足够缠绵,却算不上有趣,拿来消遣时光正好。
原来他困在屋子里百无聊赖时,柳召光泛舟金粉河上,一派热闹……楼苏想着想着,看柳召光的眼神变了,颇有些羡慕。
柳召光突然后脊发凉:“月阳,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其实这地方我也没有来过几次,他们请我喝酒听曲而已。”
他视线转向徐暮言,语速急切,“徐兄可以作证。不信你问他,他请我在徐州逛过勾栏……”
船身轻微晃了晃,船头系着的一只雕花灯笼转动,一道光影落在徐暮言面颊上,
“的确。”
徐暮言轻微颔首。
二人俱是看向楼苏,尤其柳召光,两手撑在膝盖上,倾着身子,生怕被冤枉了似的。楼苏不明所以,清清了嗓道:“……嗯,今天我请客?”
“请什么客?”柳召光茫然道。
“喝酒听曲啊,”楼苏自然地说,“今晚的花销我包了。”
“那怎么行,”柳召光稍稍松了一口气,“还是我请吧,在月浓楼喝酒。要是你有想玩的,我一并请了。”
他抬眼,不动声色地问:“想玩其他的吗?”
楼苏没有立即回答,徐暮言也保持着沉默。今日的半天光景,他从旁看来,柳召光对这位楼少司的态度,着实有蹊跷,直到现在,徐暮言终于品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画舫内静悄悄的,两岸笑语人声伴着水波传过来,不太真切,好像隔着几重纱。
“柳召光,”楼苏静了片刻,有些别扭地道,“你方才说话的语气,好像青楼老鸨啊。”
一面强调自己只是喝酒听曲,一面问他想不想玩别的,楼苏觉得,这人肯定不怀好意。
柳召光讪讪地笑:“我就随口一问。”
画舫靠了岸,楼苏三步并作两步上岸。从摇晃的船踏上坚实的地面,他不大适应地站了站,确定身体无碍后才重新迈开脚步。
河畔廊桥上人头攒动,似乎都往前方涌去,他听见有人在议论着什么“鼓上舞”,言语间颇为激动。
楼苏对自己的身板有自知之明,选择慢吞吞地跟在人群后面。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哎哟,柳千户、柳大公子!”
拥挤的人群一霎时被小厮们分开了一条小道,一个精明的中年女人迎面小跑过来,与楼苏擦肩而过,直直奔向柳召光:“您今晚有兴致,怎么不提前与我说一声呢?今晚有雪蛾姑娘的鼓上舞表演,前排有座,我带您去吧。”
若不是她这样称呼,楼苏险些忘了柳召光领的官职。他在锦衣卫中任带俸千户,挂名闲职,飞鱼服一月不见得穿一次。
柳召光看了她一眼,紧走两步拉住楼苏:“你走那么快,可是生气了?”
他哪里走得快?楼苏扫了一眼,从上岸的地方到他脚下,统共不过二十来步,分明是柳召光在磨蹭。
“没有,是你走得慢了。”楼苏说着,缀在人群之后继续往前挪动,他缓缓地走了两步,带动着柳召光也迈出一步。
柳召光身量颀长,侧目便看见楼苏漆黑的发顶和一小截雪白的腮帮,并不饱满,长年累月的疾病令楼苏肌弱骨瘦。
他陷在人堆里,声音瓮声瓮气,带着柳召光仍然执着地跟在队伍尾巴后面。
柳召光深深吸气,忐忑的情绪平复下来。是了,月阳脾气最好,哪会因为一点小事生气,更何况,自己也没有露出什么马脚。
“别在这里挤了,我们走捷径去一等座看。”他手臂一施力,楼苏被拉着转了个方向,刚才辛辛苦苦走的一段路回头重走。好在返回的路上有柳召光在前,不至于拥挤。
人流喧嚷之外,徐暮言站在廊桥的转角,安静地听着中年女人的试探和恭维。
“您是柳千户的朋友吗?我似乎从未在京都见过您,像您这样出众的人,我钟景见一面绝不会忘的。”钟景将他一身的锦衣华服尽收眼底,尤其是腰间玉佩,宫中御用之物,她不会看错。
徐暮言不作声,一双眼平直地望出去,不远处的柳召光攥着楼苏的袖子,手掌将那柔韧的面料紧握在掌心,并非是牵拉着一角。楼苏任他拉扯,习以为常地贴着他的身侧。
就在钟景扬起嘴角,想要再问一遍时,他忽的开口了。
他淡淡地说:“我从越州来,母亲是胡人。”
“啊,原来如此……”
“钟管事,”恰在此时,柳召光拉着楼苏走了回来,“还是我来告诉你吧,他是越王世子徐遂,也是我好兄弟。第一次来金粉河,你多照看他一下。”
钟景眸光一亮,“见过世子。”
“这位呢,是我发小,宫中的楼少司楼大人。”柳召光一手搭在楼苏肩上,后者用力蹬了蹬发麻的双腿,温和地对钟管事点点头。
钟管事拘谨地向楼苏行了一礼。
不了解内情的人们,总是对楼苏抱着奇怪的态度。楼苏已经习惯了,有人认为他能掐指一算算出寿命,有人认为他是得道修仙者,还有人认为他只不过是在装神弄鬼,讨好皇室……当然,因为他十七,年纪尚小,大多数人觉得他这个少司名不副实,难担大任。
而楼苏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徐世子说他的母亲是胡人。的确,单从外貌来看,他的脸型、长眉与鼻梁充满了西域特征。可是据楼苏所知,胡人血统擅驭灵,几乎每个刚出生的胡人都有灵力,而徐世子竟然半分灵力也无。当真稀奇。
不过他的思绪顷刻便被河上的笛声打散了。一张宽阔的绣花鼓漂浮在水上,赤足蒙面纱的姑娘从桥上轻巧一跃,落在鼓心。
“月浓楼的花魁,雪娥姑娘。”柳召光向楼苏介绍之际,对着水上的姑娘招手示意,“舞跳得好,酒量也好。”
鼓面上,杏眼细眉的雪娥姑娘朝着这边缓缓眨眼,勾唇似笑。
楼苏微微点头,眼神却凝在她脚下的那面花鼓上:“原来鼓也能浮在水上,柳召光,我们待会儿也去踩着玩玩。”
“那是人家表演用的。”
柳召光暗自松了口气。方才楼苏看雪娥的眼神,差点令他误会,结果这人竟然是在看鼓。
三人落座后,钟管事叫了两位姑娘陪酒,一位陪徐暮言,一位替楼苏斟酒。柳召光算是金粉河的常客,钟管事对他足够了解,任由他清清闲闲独自坐着。
徐暮言面色冷淡,挥手将自己身侧的姑娘请了出去。
在他对面,斟酒的姑娘将银杯小心地递到楼苏手上,规规矩矩候着。想来是楼苏那单薄的身板与术士身份在,她没有丝毫逾矩。
可尽管如此,柳召光的视线也过于警惕了。徐暮言不得不怀疑,今日他提议来金粉河,根本就是为了试探楼苏。
“你叫什么名字?”
楼苏对此浑然不觉,半撑着身体倚靠在小桌上,手指摩挲着袖中关着鼠妖的储妖瓶,专注盯着姑娘一举一动。
斟酒的姑娘低垂着脑袋,轻声细语道:“奴家名叫阿芙。”
“家住何处,是哪里人?”
阿芙愕然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回答:“奴家是本地人,没有家,就住在月浓楼。”
眼看情况不妙,柳召光“诶”了一声,正欲插嘴时,就看见楼苏一手按在阿芙肩头:“不用怕。”
仔细看,阿芙姑娘的身形在轻轻发着抖,经由楼苏一说,她反而抖得更厉害了,伏低身段,像是要给他磕头似的。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楼苏收回手,将袖中的储妖瓶往里挪了挪,“你如实回答就是了。”
阿芙后退了两步,嘴唇嗫嚅着。
“这、这是怎么了?”
柳召光一抬手,拦在两人中间,阿芙小声道了歉,飞快地起身跑开了,只留下一个仓皇的背影。
“唉,”楼苏叹了声气,“我有那么可怕吗?”
柳召光下意识摇了摇头。
“在妖眼里,想必十分可怕。”
徐暮言蓦地开口,从阿芙跑远的背影处收回了视线。他眼力极好,那阿芙姑娘跑得匆忙,一对绒绒的玳瑁色耳朵在头顶冒出来。
在作为猫妖的阿芙眼里,楼少司确实可怕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