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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幽绿 柳召光与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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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府的马车在街面上缓缓前行。
楼苏挑开窗帘,将脸颊凑近窗边,视线在街道旁的摊贩店铺逡巡。因着体弱,他少有出宫的机会,每出来一次,便一刻也不想浪费。
小桌放着茶盏和两盘糕饼果子,他随手拿起一杯茶水递在唇边,又打开玉蔷给的糖块,甜蜜的糖果混着醇香的春茶,倒是有别样滋味。
“楼少司,”徐暮言正襟危坐,看他一双耳垂上的水绿坠子随着车身晃动,“先前你与国师所说的‘大妖’是怎么回事?”
“唔……我只是隐隐约约探听到了它的踪迹,还不确定呢,”楼苏回首,将茶盏放下,“等日落时分,在北京郊抓几个小妖问一问。”
他打算出城探听一番。降妖是师兄弟的活,与他无关,楼苏纯粹是对那只五品以上的大妖感兴趣。或者说,他对所有高阶大妖都感兴趣。
徐暮言道:“恐有危险。”
“哪有什么危险,”柳召光倾身过来,随手敲了敲他腰间剑柄,“再说,有你和我在,怕什么?”
剑在鞘中,被敲出异常清脆的一声。楼苏循声看去,脸色微变:“这剑不一般啊……”
柳召光抢在徐暮言之前开口,如数家珍:“他腰间那柄剑大有来头,据说由一名高阶术士铸造,是一柄斩妖辟邪的杀器。若以灵力驱动,威力不可小觑。月阳,你能看出什么名堂吗?”
楼苏有些眼馋这剑,他看看以精炼熟铁打造的剑身,又握了握拳,未免心中遗憾。奈何就自己的身板,连剑身都拎不起。
铮然一声,徐暮言拔出剑平放在马车内的小桌上,柳召光朝后缩了缩,躲过那锋利的剑尖。湛青色的剑身,在光影流转下呈现出水一般的光泽,镌刻的符文似乎是极其古老的文字。
楼苏探过身,凑近了,仔仔细细地辨认符文。他看得入迷,正欲伸手翻过剑身,手腕忽的被扣住:“楼少司,当心伤手。”
他恍然抬眼,只看见对方低垂的长睫。
徐暮言握住剑柄,将长剑翻了一面,而后松开那只手腕,见自己扣握的位置已然留下三道红痕,立即道:“抱歉。”
“无妨,”楼苏收回手,长袖滑落下去,掩住手腕,“徐世子,方便同我讲讲这把剑的来历么?”
“黑市拍卖所得。”
柳召光道:“我来讲!某天夜里我和徐兄在酒楼喝酒,他好心帮一个叫花子结了账,作为回报,那叫花子给了他一张符箓,让他在子夜时分去某个小巷子里。我俩到了那巷子,这符箓自己燃烧起来,烧完墙上就多了一扇门,推门进去便是黑市。”
“那大概是特制的显形符箓。”楼苏分析道。
“这方面你懂得多,”柳召光接着讲述,“黑市里面卖的东西稀奇古怪,还有人卖长生丹。幸好你告诫过我长生不可信,否则我就去买了,顺道给你带一颗回来……然后我们去了一个拍卖场,这剑是压轴的,徐兄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迷药,一直叫价,生生把它拍下来了。”
他比了个“九”的手势:“喏,这么多。”
“值这个数。”
楼苏笃定道。他就说今早师父为何频频看向徐暮言,原来他老人家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了这把剑不同寻常。
柳召光却叹道:“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这把剑有点毛病,用不了。”
见楼苏疑惑地望过来,徐暮言一面收剑入鞘,一面解释:“这把剑,寻常灵符无法驱动。”
灵符,即是储存灵力的符纸,对身无灵力的普通人来说十分有用。按理来说,灵器皆可被灵符驱动,除非它被下了禁制。
楼苏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递给徐暮言:“试试看?”
符纸贴上剑身,纸上荧蓝的光点逐一闪烁,渗透进剑中,仿佛泥牛入海。
“……怎么会?”
楼苏用指腹按住了剑身。
剑上并无禁制,灵力融入剑中,却丝毫不起作用。要么如柳召光所说,这剑有问题;要么,这剑的来头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这样的灵器,应该出现在世家宝库中,压根不该出现在小小的黑市拍卖上。
“好了月阳,”柳召光将他的手从剑上抬起,“再摸下去,徐兄要黑脸了……这把剑他宝贝得很,平时都不让我碰的。”
马车驶过熙攘的街道,向北出了都城。
早春时节,青绿遍野,楼苏凭窗远望,只觉得自己耳坠上的一点翠色与眼中景象相比,显得颇为逊色。
他从袖中取出储妖瓶,轻轻地放在小桌上。
徐暮言和柳召光皆是一愣,他们在九星阁时亲眼看着这瓶子被老国师收走,那个时候楼苏满脸的懊恼不似伪装。
“那个瓶子里装的是一条锦鲤妖。”楼苏浅浅地笑道。
“哦,是那条你随身携带的吗?它有用吗?”
柳召光一霎时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头问。
“唉,没什么用。”
徐暮言静静地看着两人一言一语交谈,关于什么“锦鲤妖”的话题,他完全不了解。不过他能看出,柳召光与楼少司关系果真匪浅,当初在越州结伴时,柳召光常常把“月阳”二字挂在嘴边,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都会寄一份回京都。
一只手掌按在他肩上,打断了徐暮言的思索:“月阳他最近运气不佳,我打听了一个偏方,说是把一只锦鲤妖随身携带,可以带来好运。月阳院里养了几尾锦鲤,身上又带着一只。徐兄,我听闻你们越州有个‘鸿运结’,你教我打一个呗。”
徐暮言微微颔首:“可以。”
“你确定要教他?”楼苏忍不住调侃,“柳召光手笨,他连里衣的小结都不会打!”
柳召光道:“我早会了……”
这时,桌上的储妖瓶开始小幅摇晃,楼苏收敛了笑意,指尖拨动封口,向瓶中的鼠妖提问:“我要知道你见到大妖时的具体方位,已经到北京郊了,带路吧。”
“叽!害怕叽,”小瓶瑟瑟发抖,迫于楼苏袖中的压力,断断续续指引,“先往东行五里叽……”
楼苏向车夫传达着方位,一只手握住储妖瓶,在长袖的遮掩下探出花枝缠绕瓶口,似威胁似保护,避免鼠妖因畏惧而报出错误方位。
其余两人保持着沉默。徐暮言对那小瓶里叽叽叫的小东西很是好奇,他虽极少遇到妖怪,但遇上的妖怪几乎与嗜血猛兽无异,种类稀少,每一只都能令他感受到杀机。而这瓶中的小东西,却是半点杀机也无……
可杀机是存在的,他分辨不出源头。
须臾,越王府的马车在一处幽深竹林前停下,车上三人相继走下来。楼苏走得急,脚下稍有磕绊,徐暮言正好在他身后,原本想伸手一扶,站在车下的柳召光迅速拉住了楼苏:“看准了再下,你要是摔一跤,三个月别想出宫一步。”
“少吓唬我,”楼苏被他拉着手肘,在地上站稳了,“最多把衣服弄脏而已,这泥土松软着呢。”
料峭的风穿林而过,风中翻飞着细长的竹叶,吹拂到楼苏面前,令他微微地打了个寒噤。他望向林中,根据鼠妖的指引,那大妖上次出没的地点便在附近了。
柳召光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少司大人施法吧。”
楼苏掐了个诀,闭上眼睛,浅色的唇开合,缓缓地吐出一串气音。在外行人眼里,他念叨的话语并非人言,听起来像是古时乐曲,晦涩而动听。
渐渐的,有微小气流环绕在他周身,天色忽然暗下来。徐暮言有些悚然,抬眼向远处看,西斜的余晖尚未散去,这片暗色只降临在楼苏身边。
一群皎白的光点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绕着楼苏的双手翩翩飞过,衬得他的肌肤月一般清亮。
白光在徐暮言漆黑的眼瞳中忽闪忽闪,他扣在剑柄上的手指不经意间动了动。这便是术法……看着不血腥、不深奥,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这个想法刚在他脑海里诞生,楼苏猛地睁开了双眼。
皎白的光点顷刻间汇聚起来,化作了一面圆镜,镜面如水波荡漾,一副景象于层层涟漪中浮现:一个驼背的矮小老者,黑色长眉垂在脸颊两侧,皮肤干枯发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畸形的后背,隆起的形状几乎有孩童大小。
“这是妖怪吗?”柳召光凑上前来,看着镜中的影像竟有些头皮发麻。
“嗯,五品以上,可惜这些小妖灵没能记录更多的信息,”楼苏随意地拂袖,汇聚成镜面的妖灵们散落开来,“一般来说,大妖化形会给自己弄一副好模样,这个妖怪的人形为什么会露出如此畸形的驼背?”
“也许它觉得这样好看?”
楼苏冲柳召光摇摇头:“不,我倒觉得是它藏不住。”
“藏不住,什么藏不住?”柳召光与他并肩走着,一道走出竹林去,“尾巴吗?那它尾巴得有多大啊。”
楼苏没有接话,脑海里回忆着万妖册,试图用影像中大妖的特征与其中某一页对上。他所知道的一种双生妖,一大一小,后背相连,倒是符合。
思索之际,越王府马车映入眼帘,他回过神,向后望了一眼,确认那越王世子有没有跟上——此人方才一言不发,楼苏险些要将他忘了。
徐暮言走在他们身后五步之外。
镜面上浮现出影像时,楼柳二人围在影像处讨论,他稍微听了一下,并无什么想法。可是当徐暮言将视线从镜面移开,经过楼苏脸上时,他却立即顿住了。
因为对方眼底那团幽绿似乎有了变化。
徐暮言借着妖灵汇镜的亮光,发现这位传言甚多的九星阁少司,眼睛根本不是黑中带绿。楼苏的眼睛本就是纯然的绿色,只是绿色过浓,看起来倒像一片深黑了。
“你的事办完了,接下来去哪儿?”柳召光碰了碰楼苏的肩膀,“不如我带你去金粉河吧。”
“那是风月地?”
楼苏对此有所耳闻。京都最繁华的风月地,夜夜欢歌,扔块石子下去,能砸出一众达官显贵。
“不敢去?不会吧,”柳召光目光一扫,上下地打量他,“你们术士,当真是怕女人?这会影响你们的修炼?”
楼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胡说,这根本毫无关系。”
柳召光笑了笑,转过头问徐暮言:“徐兄,你方便吗?你若是去逛金粉河,我保证不出半日就会在京都传开,那些名门闺秀们可都知道了……你求亲可就难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