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食》钟鎏川

1、第 1 章 就爬个山

　　和连山峰高景美，是时下人最喜欢爬的山。

　　如果没发现一个倒在血泊中的人。

　　胡蚕坐在一侧泥地上，一边看着那少年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的惨样。心里不住骂着谁这么歹毒，把个孩子伤成这样。一边时不时看手机。

　　她刚报了警，联系了景区的工作人员，现在正在等救护人员上来。

　　那少年却微微张着口，喘着气，似乎快不行了。

　　胡蚕害怕地侧身去看，不敢触碰这个少年。

　　为何确定这是个少年？因为这个少年虽然高个腿长，但他的裤子有点像校社团的那种裤子。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大学的学生。

　　胡蚕站起身想走到山道那儿去看工作人员来了没有。却不料她刚站起身，地上那个少年突然急促地喘起气来。

　　胡蚕慌忙转回头去看，见那少年嘴巴一张一合的，好似在说些什么。胡蚕忙蹲下身子道，“你想说话吗？你要说什么？”

　　那少年因失血过度，眼睛似乎已看不见。但他还能保持一点理智的模样，躺在那儿用力地一字一字吐着。只是他声音好小，胡蚕需要把耳朵侧过去一些才能听见。

　　“请你...救救我，好吗？”

　　“我...会...报答你的。”

　　胡蚕被少年这话说得心口一酸，低声安抚他，“我会救你，你别怕。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会来的。你坚持住，我，我去看看警察来了没...”

　　胡蚕十分担心这个少年的状况，再次想起身去看，少年却又用力道，“你，别走，好吗？”

　　胡蚕自然应好，少年张着口呼吸着，再用力道，“你来抓住我的手，就陪着我，好吗？”

　　少年恳请着，害怕胡蚕这一起身离开就彻底丢下他了。胡蚕毕竟是个24岁的成年人了，如果还听不出这少年话里的意思，可枉费她这几年的成长。

　　胡蚕一下软了心，声音也软了几分，“好。我会陪着你。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她说到这儿，伸手过去握住少年的手。

　　少年的手指很长，很好看。但手掌却很凉。很凉很凉。

　　胡蚕更加担心起来，她将手里的外套盖在少年身上。少年对此并无感觉，或许身上飞速失去的温度使得他已经有些撑不下去。

　　他越来越陷入昏迷。然而他应当心中很是害怕，即使即将陷入昏迷，他还在强撑着问胡蚕一句，

　　“你会离开我吗？”

　　“不，我不会。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我保证。”

　　或许是胡蚕这一句话安抚到了少年。少年双眼一闭，彻底陷入昏迷。

　　然而少年虽然陷入了昏迷，但他在昏迷前却用了全部的力气去握紧了胡蚕的手。

　　胡蚕的手险些要被少年拽断。胡蚕痛得发出一声尖叫，却发现无论如何都不能松开少年的手了。

　　少年的手似出现肌肉僵硬。握住胡蚕的手陷入昏迷后，他的手犹如磁铁牢牢吸住了胡蚕的手，胡蚕根本无法抽回自己的手。

　　他的手需要打针放松肌肉。而在此之前，胡蚕则必须死守在少年身边，跟着他一路奔向医院。

　　胡蚕欲哭无泪地坐在救护车里，就那么坐在少年身边。她低头看一眼少年死死拽住自己的手，无论她怎么尝试着都不能抽出自己的手。

　　胡蚕悲催地拿出手机拍下一张照片。

　　很快警察与工作人员都到了。按照惯例，胡蚕要做个笔录。但胡蚕暂时还不能跟去，现在她与少年无法分开。

　　一行人紧急赶到了医院。

　　等这一日闹哄哄地过去后，胡蚕从派出所走出来，接到医院的电话。

　　少年病危，转ICU里躺着了。因为他一直昏迷不醒，暂时查不到这个少年是哪儿的人。他治病的钱暂时由胡蚕出。

　　胡蚕听到金额头都大了。她是有一点怜悯之心，愿意救人。可是她穷。

　　胡蚕忍着割肉的痛把钱付给医院，浑身难受地走去病房。

　　谁懂，她一个大好青年，存款上的数字不超过六位数。就这还得分一部分给那孩子。

　　等那孩子醒了，她问到他家，一定要他爸妈还钱！胡蚕皱着眉想着，站在病房门外往里看。

　　待看到少年安静地闭眼躺在那儿的模样后，胡蚕又觉得不计金钱，自己救下他挺好。

　　天知道她刚开始看到少年时，那孩子有多惨。但最惨的还是从医生嘴里听到的情况，这个少年脚筋全被人割断了。

　　呜呜...好惨，好可怜。

　　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就算了，脚也残废...好在也不算全残。胡蚕发现得早，抢在48小时黄金时间内，让少年得到了救治。

　　她站在病房门外看了一会，转身离开。

　　三天后，胡蚕接到医院电话，说少年脱离了生命危险，刚刚苏醒。

　　胡蚕一听有些激动，下了班就匆匆赶了过去。

　　她以为她马上能迎接对方伤情逐渐好转，对方爹妈赶过来对自己感恩戴德，说着给你十万感谢的话的情况。胡蚕还要连连摆手说感谢的钱不用给，往后看好你家孩子就行。呃还有把我之前付的医药钱还给我就行。

　　胡蚕什么都想好了，却不料到了医院后，她听到个惊天消息。

　　“这名患者醒来后似对外界失去了感知。无论我们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一言不发地躺在那儿。”

　　“而他的量表评估也没有过关。我们从听觉、视觉等各方面去量化这名患者的意识水平，患者无动于衷。甚至疼痛测试患者也毫无反应，但他各项检测报告又没什么问题。”

　　“警方已来过三次，但这名患者什么话也没说过。我们暂时也还不知道他的身份，那个住院的钱还要你再去交一下...”

　　胡蚕耳朵嗡嗡的。这年头，做好事真是件难言的事。

　　被讹上会倾家荡产。不被讹上，呃...就这目前的状况来看，也很惨。

　　胡蚕不懂医学，医生说了很多的话。最后听在胡蚕的耳朵里全部整合后，只有一个答案。

　　这个少年虽然救了下来，但可能成为了植物人。

　　植物人...胡蚕觉得天都要塌了。

　　天知道她贪图和连山的免费开放，就周末爬个山竟会遇到这种事。

　　她救人不图感恩，但是也不能让她太破费。讲真，她没有这种英雄主义，也没有给人破费救治的资本。

　　如今这孩子可能会成为植物人，那就意味着他的家人很可能找不到他。那他所有的后续治疗费...

　　胡蚕痛心不已地付了钱，转身去病房看那孩子。

　　少年依旧闭眼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胡蚕走了进来，将一把椅子拖过来坐在少年床边。

　　“那个...”胡蚕抬手挠挠头，“是我救了你。”

　　她知道这个少年大约是听不到的。但胡蚕此刻心情悲痛，有什么话必须得说出来。

　　“医生说你的情况不太好，我很担心你。明明你昏迷前还是有点理智的。你千万争点气，醒过来。别当植物人，好吗？”

　　“实不相瞒，你的医药费是我垫付的。哎，我，我现在心情也很复杂。为你垫付药费我是愿意的，但我不愿意我的钱一去不回...”

　　少年毫无反应，始终闭眼躺在那儿。

　　胡蚕说了好一会的话，叹了口气。她上前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给少年盖紧实些。

　　第二天下班，她又去了医院。

　　少年情况似乎还是一般。不过他今日虽然瞧着还是有些鼻青脸肿，但脸上的肿已经消下去大半，恢复成他原本小脸的模样。

　　就是这模样也不咋好看，全是青色殴打印记，一个斑块一个斑块的。

　　胡蚕今天心情不好，坐下来看着少年一会。想到他如今是个植物人，忍不住就对他埋怨起今日的不满。

　　“你今天怎么样了？感觉好些了吗？我今天心情好差，我今天又在公司里挨骂了。”

　　“那个王总可真有病。突然从总部调过来，空降当我们部门的领导就算了。他啥也不会啊，成天就只会假装勤奋，加班给领导看。”

　　“大家一到六点就下班了，他呢，六点早不知去了哪。好，七点吃个晚饭，九点去打球。晚上11点发个工作总结给大boss，就是不肯下班。”

　　“他自己这样就算了，还要我们也加班。我每天下班走得最准时，就被他今天骂了，让我不能做就自己走人。妈蛋，好气。”

　　胡蚕发泄一通，心内满足片刻。

　　不知道为什么，少年虽然情况不太好。但他目前这种半植物人状态，呃...昏睡状态，却让胡蚕的发泄发得很是安心。

　　就好像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这些办公室的糟糕情绪，胡蚕不会与同事们说，也不会与家里说。

　　她身边也没有朋友可以听她诉说，所以能在这一刻面对着个陌生人吐黑泥，胡蚕觉得压抑的心情好似好了不少。

　　她坐在那儿骂完领导，手机忽然响起来。原来是妈妈李茹打来电话。

　　胡蚕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无非是下班了，还没吃。一会吃，不知道吃什么。

　　要不便是回着妈妈，累，哪也不想去，啊啊啊谢谢妈妈我最近确实缺钱...

　　胡蚕说完后，李茹忽问她，“你今年都24了，在边市就没再认识个对象？”

　　一听这些老生常谈的话题，胡蚕嘿嘿一笑。她说着缘分天注定，今夜梦里见就急忙忙挂了李茹电话。

　　胡蚕挂了电话却很感慨。

　　她自大学毕业后就跟着孙金旭留在这座城市。谁能想到半年前孙金旭将她给甩了，她便独身一人到现在。而身边同事来来去去，她也没什么知心好友。有时候确实肚里有话都不知道能跟谁说。

　　跟老妈说？

　　算了吧。老妈丧偶至今五十多岁了，还在上班等退休，没享受到一点命运的优待。她还是别给老妈添堵了。

　　她又发了会呆，起身坐到少年床边低声道，“你受伤这么严重是不是很疼呀？好可怜，我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我要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早点醒过来好吗？”

　　胡蚕温柔地说完起身离开。却一点没发现，就在她起身离开那刻，床上那少年虽然闭着眼躺在那儿，眼角处却突然轻轻滑落一颗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