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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洄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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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您的文章《已吓晕！谁还记得我是小透明》被投诉全文涉色情，若为无理投诉，请提交申诉理由。”
舒望收到站短时，还以为自己熬夜熬穿了。这“涉色情”三字连在一块儿，他看愣了足足三秒。昨晚连高审都没进，他还庆幸过审格外痛快，结果今日竟然被一棒子打成色情小说。
一刻也不敢耽误地，他点进申诉链接，老老实实地陈述，差点把大纲也给一股脑地粘贴上去。看见被举报文段更是哭笑不得：“宋明瑞握住菜农那双手，轻轻地捏了捏上头的薄茧”。
就这？舒望眨眨眼，又挠挠头，满脸荒谬。
“这算啥子色情？”舒望自言自语起来，“两个大老爷们，握下手都不给啊？”
写耽美那批不全要变成社会主义兄弟情？作者可以收拾收拾准备跑路隔壁无cp了。
他越想越气，赶紧打开作者论坛，在搜索框里敲下“恶意举报”四个字。帖子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标题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
【求助贴】血泪控诉！我写古代言情被举报涉黄，理由是男女主角同处一室，这还让人怎么写感情戏？
舒望越发觉得匪夷所思，这种群体蛰伏已久，人称红眼病。举报手速快过家族群抢红包，举报理由离谱过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舒望苦笑摇头，继续往下翻帖子。
作者们还在义愤填膺地分享自己遭遇：
楼主【码字民工】：兄弟们，我真的服。我写的是男频悬疑，男主角检查尸体时写了句“死者胸前有刀伤”，居然被举报涉及人体敏感部位。
2楼【小橘猫】：哈哈哈哈最绝的是我见过有人引用“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没标注是李白写的，被判抄袭。
3楼【勤勤恳恳码三千】：这些红眼病就是看不得别人好，自己上不了榜就开始搞小动作。我上个月数据涨得快，连续被举报五次，无语子。
舒望看得目瞪口呆，原来网文圈的水这么深。在他看来，写作不就是一条低着头却又向前走的路吗？他唏嘘，不止读者圈乱，作者圈也乱。
那他还要逃吗，肯定不。
否则错错过过又三年。
他依旧我行我素地更文，红眼病花样一天比一天多，他的文无数次成功地被锁上红锁，又无数次在深夜整改。
“千反田的猫”雷打不动投雷，偶尔还会附上两句安慰。舒望为解心中烦闷，甚至选择去重读“不言而喻”的作品。
《生死树》的情节他居然还没忘，受被亲戚□□未遂而导致无缘梦校，攻因过失杀人被判刑...情节古早狗血，舒望还是读的津津有味，很难想象写这本时，“不言而喻”也刚二十出头。
不过饶是作者笔力再牛，舒望依旧维持原判：攻和受在一起得太莫名其妙。果然是无cp转耽还不太习惯，几年前评论区还有人嘲。
舒望转念一想，自己也勉强算转型成功，迄今为止零差评，优越感油然而生，遂痛痛快快码字去了。
晚饭后他出门散步消食，顺便在挨家挨户的电梯里更换着新的寻猫启示。黑猫没有照片，他只能靠手绘，歪歪扭扭，磕磕绊绊地，最终画出了一只歪鼻子猫。
他将四角仔细拿胶棒抹匀，鼻尖沁出汗珠也浑然不知。一路贴到小区门口最后一盏路灯，舒望双手叉腰，大功告成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电话铃声响起，舒望将它夹在脖子与肩膀之间，起先他还以为是骚扰电话，熟悉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
“别闷头写，记得随时查榜。我是说，除开征文，其他榜也要多留意。”
是黑猫。
舒望手指抓紧电话，反复向它确认，黑猫在那头被问的不耐烦，作势要挂电话。他赶紧好言相劝，话说得颠三倒四，险些丢了条理。
“喂？别挂别挂...你在哪呢？我文还被疯子举报了…”可半天没等来对方应答，舒望心里即慌乱又气恼，不告而别还能装得如此云淡风轻，纵使才气再高，他也是该被鄙视的。
世界是黑白的。
“转身。”
顷刻间黑白又开始迅速退去，倒回五颜六色。
舒望僵直在原地，像冬日里堆的雪人，脸上挂着一抹傻笑。可他始终高高仰起头，挺直腰杆，愣是没直接转身。
“嘿，你怎么回事？”
黑猫刚出现在他视线里，就被舒望提溜起颈子，紧紧贴在胸前，他将脸埋进黑猫脖颈间，深吸一口气，还是熟悉的猫味。
“吓死我，还以为我真的被当垃圾丢了。”
回到家中，黑猫熟门熟路地跳上茶几，自觉地薅走一包小鱼干撕开，放在嘴里嚼嚼。舒望侧过身，滔滔不绝地倾诉这几天的遭遇。
“这些红眼病简直疯了！”舒望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我现在每天更新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又被锁文。”
黑猫摆摆爪子示意他淡定。
“不过我也没宅，把同期作品都看了个遍。”舒望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翻给黑猫看，“你看这个排行榜，我现在能分析出每本书套路和卖点了。这本是爽文路线，那本主打悬疑氛围...”
“恭喜你正在进步，没被那举报搞得焦头烂额。”黑猫舔舔爪子，语气淡然，“一直坚持初心是没错的，写作内核切记要稳。”
舒望有些不解其意。
“举个例子吧。”黑猫正色，“从前有位叫谷霜降的作者特别爱写奇葩剧情，第二文明、灵魂互换、古穿今...一本书里恨不得塞进十个脑洞。结果被读者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不伦不类。”
黑猫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仿佛在回忆什么往事，“他开始疯狂修改，结果越写越不像自己。”
这位作者舒望了解不多，只知道早年还是最佳新人王，后来没再起过风浪。他还以为是退圈，却没想到是失去了自我。
“好了，该你。”舒望双手抱胸，一副审问的架势，“这些天都去了哪里？”
黑猫不疾不徐地反问道：“你脚怎么样？”
舒望扭动脚踝给他展示，“早好了，活动自如。”
一瓶云南白药被推到舒望面前，黑猫语气轻松道，“你那天摔得不轻，总得备点外伤药。”
舒望听它如何潇洒入住桥洞，又是如何耍诨骗午餐，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但看着黑猫满脸身正不怕影子斜，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质疑。
“哈，猫有时也要放下尊严。”黑猫尬笑，爪子不自觉地挠挠耳朵后面。
他裴喻，这几日实际上连个梦都做不甜。
文殊院的檀香呛得他口鼻发麻，在写纸牌时，舒望不经意偷看实在是太明显，他光顾着遮挡，结果却连“愿”都能写错。
原本郑重写的纸牌落下墨团，倒使得他也琢磨起心思，朝舒望投去报复性的一眼。
视线里的舒望脑后松散地扎着丸子头，额前一绺薄巧色刘海呆愣愣地垂着。
再对上那双慌乱的眼，裴喻心中是嗤之以鼻的。然而他带着所谓的成见，却看了很久，也注定会看更久。
舒望脚受伤后，他拿走了舒望口袋里所有的钱，算上硬币，不多不少，正好六十三元零一毛。
裴喻垂下眼帘，爪子在茶几上轻点几下。他买完药后，本没打算这么快回来。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他会从猫的形态回到人类。二十二岁那年开始，这种变化就像潮汐准时到来。
起初他以为是诅咒，后来习惯了，反倒觉得是某种平衡。
这几天正是变化期的前兆，他能感受到骨骼在夜里隐隐作痛，毛发根部发痒。不过在网吧借电脑浏览网页，发现舒望交完请假条后仍在更新，他就决定回去了。
毕竟是粉丝，又是自己收的徒弟，没有不亲自带的道理。
它又教舒望要准备各平台推文，流量大则收藏涨，舒望打开小红书，开始逐一私信推文博主。屏幕上一个个头像闪过，大多数简介都写着“只接言情耽美”“甜宠专场”“BE慎入”之类的标签。
“看，又一个。”舒望指着屏幕上某个博主的拒绝回复，“‘无cp不在接稿范围内，抱歉哦亲'。”他倒是一脸乐观，“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她们要恰饭，生怕咱们砸招牌。”
数据也算中规中矩，排在榜单中后位上，评论区的读者讨论剧情，也不再提及“张爱水”。
出乎意料的是黑猫开口：“你没有做过一夜成名的梦吗？”初次见面这个年轻人扔掉了奖杯，就靠着一句“stay hungry，stay foolish”留住了他。
恰恰相反，舒望做过，而且不止一次。
这是他讨厌“不言而喻”的第二原因，也是他写作的第二动力。
粉丝圈早成了浊气熏蒸的地界，偏生得的是个轻飘飘的名号，唤作“羽毛”。
世人只道羽毛轻软，风一吹便散，原是最不值当的东西。可这圈子里的“羽毛”，偏生是重得压心的——一句闲言，半张截图，一星半点的揣测，便能叫人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生死树完结二周年纪念日，“羽毛”在广州灵光寺组织了一场大规模的拜树活动，多少人下跪给那两棵古木磕头，惊动社会各界，人们逐渐意识到饭圈荼毒，官方下令整改，“不言而喻”总算在网上露面，发表了一则博文表达歉意。
【近日就广州灵光寺一事，我在此向公众致歉。
我写生死树，原是写枯荣相对，生死自守，从未想过，笔下文字竟会催生出这般荒诞的执迷——对着两棵古木屈膝跪拜，将一腔狂热寄于虚无的仪式，实在荒唐，也实在可悲。
文字本应是清醒的镜，不是迷乱的灯。恳请广大读者朋友不必拜树，也不必捧我，守住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舒望读完心里泛起淡淡的恶心，文字写得矫揉造作，将本人摘得干净，犹如一朵盛世白莲，天下人皆负于他。
随即“不言而喻”更多的瓜被百家围剿浮出水面，上至阴谋论他与资本开启小说商业化捞快钱，下至抄袭、地域歧视、辱女等争议层出不穷。
他亲眼见证黑红双粉大战，网上开盒人肉，线下真人快打，“不言而喻”道歉声明持续更新，一封接一封盖过他的微博置顶，没有一封是舒望觉得真诚的。
舒望最为不齿的是“不言而喻”还有立场争议，图片模糊，字迹入骨。应广大网友要求，“不言而喻”在发表完新作《作为人渣的苦旅手则》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而舒望有了个难以启齿的新身份，辱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