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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求签失运 ...

  •     舒望的生活像是陷入一种规律的节奏。

      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码字。每当卡文时,他就拽着黑猫上沙发看电影,偶尔还会更直接地逛影视区up主的拉片视频。

      拉片成为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每次看完,舒望总能找到新的切入点,文字重新流淌起来。

      黑猫见他热衷于找电影里的致敬片段,倒是由衷建议他也试上一试:“或许你可以试试在文中埋埋彩蛋。”

      它没有过多解释这个字眼,舒望也报之一笑。

      而与此同时,打赏榜上一个ID“千反田的猫”逐渐爬升。她每天都来,每次只送一块钱的礼物,日积月累竟磨成了榜一。最新评论区里又是她留下的颜文字:

      “捉更新,史蒂芬·宋*也有好吃到流泪的黯然销魂饭QAQ”

      舒望盯着那串符号,嘴角不自觉上扬。他翻回千反田留给他的首评,每次翻来覆去,心脏都有碰碰跳的感觉。

      他索性撕下一张黄色便利贴,工工整整地抄下这句话,贴在显示器边框上。便利贴随着风微微颤动,纸张边缘卷起翘角。

      楼下早餐摊的吆喝一声盖过一声,油条在滚油里翻腾的滋滋声隐约可闻。十几天来的积累收藏数已经涨到23个,榜也有再慢慢爬。虽然离那些动辄上万收藏的大神还差得远,但对舒望来说,这已经是久违的进步。

      可这坏运气往往是不讲理的。

      它没有打扰舒望稳升的进步曲线,而是窸窸窣窣地钻进了生活的每个角落,几乎无处不在。

      先是在洗漱池迷糊地搓脸,错认香水瓶为洗面奶,滋得眼睛生疼。出门买早餐,老板娘找零给他的硬币噼里啪啦滚落进井盖,剩下小半露在边缘的,他拿手死活也扣不出来。

      最离谱不过昨晚更新的章节,他把反派名字从“赵书成”打成了“赵成书”,一整章都没发现,评论区已经有读者开始玩梗了。

      他择了个好日子,换着崭新行头,决定去文殊院拜拜求个好运。一号线上人挤人,舒望怀里抱着个透明罩猫包,他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凑近道:

      “要是佛祖判我心不诚咋办啊?会不会更倒霉?比如回去电脑文稿一夜之间全给清空了!”舒望越想越慌,使劲儿摇晃猫包,“你倒是说句话啊。”

      黑猫在包里被晃得头晕眼花,爪子抵住玻璃罩稳住身形。

      “算出来好的你就信,不好就别信。”它没好气地甩了甩脑袋,“你能不能别摇,我要吐了。”

      出站那一刹那,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光影。红墙外人流如织,香火气混着街边凉糕的甜味,让整条街都显得慵懒而温和。

      “你看那边。”舒望抱着猫包,下巴朝红墙那头努了努。墙上“幸福”二字用金漆描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几对情侣正排队拍照,女孩子踮脚搂着男友脖子,笑得眉眼弯弯。

      “祝你也祝我。”

      舒望挺直腰杆,沿着青石板路往院内走。大殿前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檀香味钻进鼻腔,不自觉就放慢了脚步。

      他分给黑猫一盏红莲灯,悄咪咪地将两盏燃着的灯摆在角落。工作人员递来毛笔和墨,舒望把猫包一放,笔尖蘸饱墨,在纸牌上一笔一划落下字迹。

      “咱们约定好,谁也不许偷看对方写的。”舒望侧过身,用手臂挡住自己那张,眼神却不老实地往黑猫那边瞟。

      黑猫蹲在供桌上,爪子按着毛笔,尾巴高高翘起挡住纸牌。它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某种郑重。舒望屏住呼吸,脖子伸得更长了些,试图从缝隙里瞧见什么。

      恰在此时,黑猫也扭过头来。

      四目相对。

      舒望愣住,黑猫眼珠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脸。他在想,自己的瞳孔,此刻也有一只黑猫。

      以秒为主的世界里,这一眼已经过了太久太久。

      “你犯规了。”舒望率先打破沉默,倒打一耙。趁机夺走黑猫的纸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二人系上。就在他得意扬扬转身朝黑猫走来时,脚下突然一滑。

      “卧槽!”旧戏重演。

      他跌坐在地上,这回尾椎骨被他有先见之明地保护起来,脚踝倒是遭殃了。黑猫毫不留情地笑出声,它跺着脚:“在佛祖面前撒谎,活该。”

      舒望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扯出个自嘲的笑:“这佛越拜越倒霉了。”

      脚踝处传来钝疼,像针扎在骨头缝里。他试着活动两下,疼痛加剧,但他咬牙没吭声,只是弯腰把猫包重新抱起来。

      “走,带你去吃素斋。”舒望朝黑猫挤挤眼,若无其事。然而每走一步,舒望右脚都会微微顿一下,重心明显偏向左侧。

      从大殿到斋堂不过百米距离,舒望却走得格外吃力。汗珠从额角滑落,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斋堂外的茶座摆着几把竹筒椅,舒望几乎是扑过去坐下的。他整个人瘫进椅子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老板,两杯盖碗茶。”舒望冲里面喊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转头便发现黑猫不见踪影,只剩下个空荡荡的半拉着拉链的猫包。

      舒望五指攥成拳头,别人听不懂猫老师讲话,只会将其当成一只流浪猫肆意欺负。黑猫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现下除开原地等,别无他法。

      舒望端起盖碗茶,沸水冲开的茶叶本应清润,入口却无端涩得发苦,一缕苦意顺着舌尖漫进喉咙,沉在心底,化也化不开。

      茶是好茶,可落在他口里,却被品出坏味道。只剩三分苦,七分慌。

      茶凉过一遍又一遍,茶座客人换过一拨又一拨,他机械地续水,手指嗒嗒敲在桌面,直到夕阳西斜,寺院浑厚的钟声响起,工作人员清场,广播里循环提醒游客离开。

      舒望撑起桌沿,脚踝疼痛此刻变得微不足道。他在空荡荡的茶座前发愣很久。

      舒望浑浑噩噩地挪进地铁站台,靠墙站着,脚踝肿得更厉害了。

      人流从他身边涌过,没人想注意这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

      一团黑影从台阶上窜下来。

      舒望猛地直起身,顾不上腿疼便在人群里横冲直撞,狠狠撞进一人怀里,“对不起对不起。”他头也不回地道歉,继续追逐那只黑猫。

      猫钻进角落,舒望揪住它的脖子,略显焦急地将它提拉起来——左耳有缺口,瞳色也对不上。黑猫受惊哈气,四爪胡乱正在空中扑腾。

      不是。

      舒望松手,任由黑猫挣脱。

      他一瘸一拐地回到出租屋,书桌上那本《我是猫》还被黑猫折了页码,键盘旁面包屑也还没来得及清理。

      打开电脑,登录陈情网后台,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最终还是点开请假申请。理由那一栏他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留下简短四字:身体不适。

      这几日就像荒诞不醒的梦,会说话的猫,字字入心...杨梅烧酒,红墙对望,连同着勇气也被命运一齐收走。

      舒望不知道改找谁去讨公道,更不知道失去黑猫之后该怎么办。

      他逼迫自己动笔,手还是动了,动得迟疑。主角宋明瑞被将军派去筹宴,结识到京城里最大的蔬菜供应商,供应商眼光毒辣,总是挑剔宋明瑞刀工粗糙配不上他的宝贝菜。

      实在是太像黑猫,连口头禅都学的十足十。舒望惊醒,飞速删掉大段新鲜出炉的文字,背上也早渗出冷汗:“不,不能这样。”

      舒望揭过显示器边缘那张便利贴,越过读者写下的评论,想起他的初次习作。

      他是不折不扣的话唠,凡事都想经他之口说一遍,后来为图节约口水,舒望才想到拿笔记录。

      那时候可没有猫老师。

      舒望鼓起勇气点进榜一的《神造》,女无,同为古代背景。女主是侯府丫鬟,与宋明瑞同为小透明,前半段女主被迪化造神,后半段则开始拯救苍生搞事业。

      “就随便看看。”舒望在心里默念。

      开篇便写女主雨夜泛舟,捞出一具浮尸侦破多年悬案。作者没用华丽辞藻,只是平铺直叙地描写起尸体状态,侯府众人与衙门反应。

      舒望一口气看完十章,仍觉得意犹未尽。他后知后觉不看网文的禁令早已被打破,却还在找着台阶下:“就当是为猫老师。”

      更令他惊奇的是黑猫教过的技巧,此刻他竟能在别人作品里找到印证,甚至还能分析出更多门道。

      这作者每章都巧妙地留有钩子,钓得人心痒难耐,文风鲜明,完全有属于自己独特的味道。点开专栏一看,发现种树不少,是位勤勤恳恳填坑码字的老牌作者。

      舒望油然而生一种敬佩,试图将单纯阅读当作学习,他发现不但思路更为清晰,连心里最后一丝膈应也不复存在了。

      他删掉那个带着黑猫影子的角色,开始重写。这次他变线人为憨厚固执的菜农,脱胎于他在中和菜市遇见过的担肉大爷。舒望提笔写到菜农拿成都话与宋明瑞扯皮,口音浓厚大舌头。

      他告诉自己千万要放宽心:“如果猫老师回来,就能看见我更新的章节。”也能看见不一样的我。

      码字时间长了,他站起身扩扩胸,一阵疲惫和饥饿袭来。

      舒望去厨房叼起一袋牛奶喝,又习惯性地给猫窝旁摆上一碗牛奶麦片,手指触到空荡荡的猫窝,动作猛地一僵。厨房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冰箱运转的低微嗡鸣。

      舒望拉开冰箱门,前几天拜托黑猫出门买菜,此刻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几颗蔫掉的小番茄。他关上门,靠着冰箱门板,长久地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看进去了。”手指插在指缝间,舒望一时有些失神,他找出被妥善收好的实体书,手指在封皮上摩挲。

      犹记得“不言而喻”当年声势浩大,作品大破圈,吸引很大一批读者甚至是路人来关注,下沉平台随处可见优秀的二创作品,舒望起先是开心的,线下周边没少和朋友买,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便能期待好半天。

      后来他发文要挑战女频,写的长篇舒望也是订阅打投一个不落,在他看来男作者尝试以细腻情感为主流印象的女频是件很酷的事情。

      可问题就出在《生死树》问世。耽美没错,“不言而喻”创作耽美也没错。那本书以其露骨直白的情感描写,像一块磁石,迅速吸附着当时正蓬勃发展的腐女和ACG圈。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排外氛围,圈子被迅速提纯,狂热读者开始构建壁垒,尤其排斥男性读者进入她们的“领地”。

      他在讨论贴上正常讨论攻受感情线,多说了句转换突兀。第二天他账号就被□□挂了出来。私信涌入大量不堪入目的言语,指责他作为“直男”根本不懂角色之间的羁绊。

      作者“不言而喻”却安然无恙,既不发言管束粉丝却转头在微博与大粉头子互动。没有人去攻击他性别,反而因为他身为男性却能写出如此细腻纠缠的情感,被奉为真正的“灵魂捕手”。

      这层光环,让他在那场混乱中毫发无损,甚至地位更加巩固。

      而这居然只是舒望憎恶他的其中之一个原因罢了,烂人从始至终不值得托付真心。

      不过自那之后,他无论点开哪本小说,都会恶意揣测评论区是否也同样潜藏着同样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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