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潮》南之槐景

1、楔子 观潮

　　旧地有俗，少子弟十六岁之时，当于八月十六日，月圆夜，戌时前，备新木盆，装满清水，置于庭院之中。
　　此时天已夜熄，月上将出，直等到新浸的圆月亮映入水中，预示一生的好顺遂。

　　此日里，正是他十五岁当季，家族为他请来大仪仗恭从侍奉在旁，此日仪式，世家大族对看重的子弟，则选取其十五岁八月十五，中秋团圆之日，奏请天意。
　　若天晴朗月，则仆从络绎，供奉时令果品；若遇阴雨，则祭司驱瞑，蓍卦龟卜。
　　今夜合该是月满西江，却未想天阴多云。簌簌风里，庭院静谧声声，不知一盆水中月，何去何从。
　　你连日来斋戒沐浴，虽则不信于此，以为以这人生仪式，一锤定音，或是更将家族的兴衰，系于一人身了么？
　　但此时，众人屏息，你也不禁捏汗些许，有些盼着拨云而后见月照大江东流之涌，怯怯惧着团月模糊成薄纸的泪滴，暗不相见留这昏黄的光晕。
　　你低头，竟未敢望天。直到人人欢呼，以为少主人天佑之子，你也暗暗松气了。

　　如小犬沾着些水珠初露的轻雨，甩开时候又不禁亮出矫戟的背，那雨露便只添增你羚健的风采，唉，实在是可爱的年纪。
　　而你的人生轨迹，纵你不信也不免虔诚，安静地低头聆听，不愿听从天命的你，听虫鸣唧唧，听风过修竹，却连抬头敢见一轮皎月都要再思许久。

　　当日修竹韧长，风将祝福欣送，仆侍艳羡，祭司慨慰，亲族安心，而你的身与心也在婆娑之影里一节一节抽长。
　　此时仪式礼成，再由少主人点上红烛斗香，燃达通天，便意为，告一段落，开启新章了。

　　我凝神静听，跟随想往，屏息后也松气。
　　你笑着安抚，回首追忆：如今想来，此前再骄矜不屑，那等待的滋味仍自焦灼，只是怠似慢忘，记忆早已有模糊了。
　　低首又沉吟，唯那瞬月出，恰似水波柔漫的轻抚，期祝皆如潮声；我说，乌云团团，月也为你散拨而来，简直像亲昵的咛逗了。

　　额对额，你曾难得过的亲昵，彼时亭中枕月听潮，你执意要教的剑法此刻安静倚靠在亭边，挂长的、流淌、红的穗。
　　此剑可拨千斤，如片指之间拈山万重。划了一道风，风声俱可不破，剑风韧得如一道弯而不折的竹，修亮得像月照过，锃如剑锋不润不利的岫光。
　　青云出岫，岫起山甍。山甍割分阴阳昏晓，而你的人生，也铺展成峻道山轴：
　　此画轴之上，月天、江涌。
　　空凉而又苍亮，势如千斤、千钧、千军之势，大潮声至音希之声。

　　如今想来，那夜月色，与当年月色，与无数的月色，不可避免地交织辉映，教人一遍一遍，再再回望了。

　　我遇你时，十五岁年纪，夫子教诲听进耳的并不算多。
　　铸海时倒一稀泥的浊烛，烛泪洒了裙裾溅金也漫不经心，素手挽过心经，见了点金的大字哈欠，它又得回它摊散的书丛。
　　只此话呢，还可一听，夫子曰：众人观山者，萧瑟有之，庄严可之，春花锵然，夏葱吐纳，大道生死翩然而动，却如翻转一只蝶旅迹苍横，终成一颗凄然无波的自然之心，四季流变中巍然不动，方得以葱茏翠微。
　　我向来爱天地纵马，知四时景变四时律，新的生有新的眼，异宝奇珍、飞鸟走兽的繁荣更替，众人观之抹上笑意，但也只是如灵石顽般，为山添寿，并非山体。
　　外事外物，不过是旧的脱落褪去，轻轻剥化时只够一眨眼未及动容的瞬息。

　　而那颗凄然无波的自然之心，唯长久动容一霎一炬的风雨，落野千里，满山雾辉。

　　曾几何时，我曾斩得春风，剑薄，析折春光，照我唇光跃烁，眉也如弓，胭脂里头小字藏。
　　问你：归不归呀？你答：爱若有千斤重，眉峰里细瘦弯钩。

　　字字离别，字字归。
　　你不必常说，我也知你不爱冒险，可你天生便有冒险精神，与我这疯姑娘颠过来，也算同归殊途，殊途同归了。
　　你初次离去时，我半说笑，约定道，若此日你再不来，就把你读与我的诗经统统化作火海，说完又自觉委屈，赌咒发誓，你便轻轻逗笑拂过我发间。
　　经幡翻飞，不虔诚者扰过的转经筒还未停在转，将夜里，随口无心的一问，你沉吟过的那句，旁观者只是旁观，麦秸燃自己的火，我不懂。
　　旁观的人，是观火还是观山？
　　我并不知晓。
　　你唱一夜又一夜的情歌，崖外流水倥偬；我坐在石沿一遍又一遍地听，举腕拍手，有时点过脚尖。
　　空的风如沁的水，银铃环便摇动，渐落天光都纵容。

　　此后离聚再离，天殊地别，我渐渐明白你剑眉星目或是一柄堪烫夜天的骁剑，自如天地间，可我竟偏偏只把它当烛，烫过我便驻我心间，为什么不只为我而来？

　　你只道此行凶险，而我追随来寻。
　　书丛摊散，捏住信件的片纸只言，摩挲你未竟书信的那日好光景。
　　窗里你执笔，眉轻轻低过，目也安静低垂，眸光透过沾睫的露珠而来，一番掩映的鬓发也晶晶亮亮；正像那日的曦露水滴。
　　窗外波浪般的月圆，又好似波浪过的一颗顽心非石，抬头时正映出眉间小字，眉峰暗钩。

　　再后来，我想，你眼神或早已沉淀，却与多年前我缠着你胳膊时重影。
　　我一夜又一夜地点燃麦秸，那绢手帕染了尘灰。不断有旁观的人路过，有人邀请我，我抿唇轻轻摇头，他们便又过客。

　　如今我也没能扔进去那本揉旧了还爱惜的诗经，杨柳依依听得懵懂，你教过我的那句岂曰无衣，我还是不喜。
　　我花了太久的时间才懂，你指间笔下，欲寄出的信笺里，撇捺横折还未书就，昏黄光晕便已落成不露的泪滴：
　　切记，切记。万望，万望。
　　但自始至终，却记得当年，那夜亭中相依，听潮生起落，观月下剑光析折，听记你抚我发间发笑，明明如月，何时可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