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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惹不起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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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一感到自己现在很困,困到——
“大人!醒醒!快请郎中,说颜大人晕倒了!”
郎中提着药箱,步履蹒跚的过来, “来让老朽看看,哎哟,颜大人这个政务繁忙啊。啧啧啧”
此时颜大人本人微微睁眼,看到堂上乱作一团。还来不及询问,突然跑出来一群锦衣卫,凶神恶煞地冲出来,宣完旨之后,在一阵喧嚷和叫屈的声音之中,就架走了地上瑟瑟发抖的中丞。
这是?给他的下马威?当着现任官抓前任官,体现了深远的教育意义。
打头的太监的脸有些奇怪,用绸缎盖着,反而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挑着眉,只是扫了他一眼,便压下了心中的波涛。
“颜大人,身子没有大碍吧。”一时间假声假气的关怀声此起彼伏,吵得他更晕了。他摆摆手招呼他们散堂。
待众人散去过后,颜一小步走过一排雕栏,在后堂手执铜镜对着自己端详起来。
不愧以颜一为名,虽难掩脸上的疲态,但隆起的眉骨以及鼻梁,还有错落有致的美髯还是能描摹出一个意气风发的美官人。
后堂里的松香一阵阵扑来。
一面捧着川渝盖碗茶,一面翻阅堆积的文书,腿上趴着一只狸花猫,压得他腿都麻了。
他在川渝任官时看准了三党纷争的裂口,三天两夜没合眼,同时借自己正直廉洁的中立身份,一杆子打倒郑党,终于荣升从二品浙江巡抚,连夜捎着亲妹妹和自家随从跑来上任。
趁着四下没人,他脑子里的小人赶紧欢快地跳起了踢踏舞。
当然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到如今为止,他对自己的仕途还十分自信。
“大人,玄公公要见您。”李管事进来通禀。
“谁?”
“就是今天宣旨的那位。因为得了风寒,还遮着脸。”
玄公公的衣角扫过门槛,一双彰显他心情非常不爽的眼睛出现在颜一的视线中。
“恕我不能远迎。”说着,颜一指了指腿上的狸花。
这个玄公公可谓来者不善,开口就是要颜一为遭倭寇洗劫的流民负责,说话还拖着阴邪的长音。
“那个罪臣在位时,吞了抵抗倭寇的军饷,您一定要查清内情,皇上希望您秉公办理~~”这太监的眼神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
“嗯——”
“——行了,抚台大人,明早堂上见。”
一个小小的太监,态度如此蛮横。颜一蹙了蹙眉。
玄公公前脚刚走。
登时,不知从哪儿冒出的门客一个滑跪冲进来,哗啦一声冲破珠帘,扶着桌台才好险没有绊倒。
噢~虽说他官大~也不用如此献殷勤。
“大人!明日早会千万不可表态啊!一句实诚话也别说呀。”门客神情激动地朝颜一进言,如同死谏一般悲壮。
颜一怔住,头顶堆满了问号。
他瞬间就想到了党争,难不成剩下的两党在这儿斗法?
他思考了几秒,当机立断,递了封奏折给天子,上面写明会抄前任中丞的家,将款数拨给军队抗倭。
党争嘛,贪污款肯定被他前任当党费花了,抄家是肯定要干的,但什么也抄不出来的罪名也是要有人担的。颜一的指节抵着额头,一边轻晃一边笑。
这真是一个风云际会的时代,海外与大陈的文化交流密切。
许多西洋人来到这片土地上做生意,传教。而同时沿海的倭寇又不断作乱,闹得边疆不宁。
一直到午夜,他才将前任官封存的文书整理完,狸花猫已经发出了熟睡的呼噜声。
彼时,玄公公在宅内躺在椅子上,眼晴瞪着天花板。
他看着新上任的抚台大人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几年前在殿试上遥遥见过一面就暗生情结。
可他们两人的身份,一个是前途无量的探花郎,一个是……即使是在这样较为开放的朝代,也无法可想。
于是,他又回到属于残缺之人的沟渠,未曾想要明月将光辉洒向他。
因此,那一眼,情意捅穿了他的心脏。
在短短几秒内就归为沉寂,此后都是公事公办,只忠于天子一人。
第二天早会,大堂上官员们齐聚。汇报完基本的数据之后。
颜大人不怀好意地看向玄公公:“那就劳烦您带他们去抄家了。”
这个太监官职最低,且无党派,虽说此时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目眦欲裂地盯着他,还带着点难以置信。
但他眼见着将锅甩了出去,还是不由地歇了口气“呼——”
不过之后的状况颜一是一点都没料到,自此完全脱离了预想的轨道。
—个大腹便便的官员袖子一甩,中气十足地喊:“抚台大人,昨天我们草拟向临省借调兵力的议案被阻了,他们就是不管百姓死活!”上来就扣帽子。
又来个尖嘴猴腮的官员直接站了起来,指着他说:“必须改,不改不给过!粮草的事儿还没结,借什么兵!”颜大人此时暗叫不妙,顿感胸闷气短。
“改什么改?上次把灾民说成刁民的不也是你们?!竟然还施苦肉计妄想暗度陈仓!”
颜大人一阵心悸,这都哪跟哪的事儿啊。
“你懂什么你,不可能改!这提案行云流水,才尽得风流。”第三个官员坐在位置上,一脸傲慢。
他总算找到个活靶子,嘲道:“听说过情场风流的,可没听说过在官场风流的,提案通不过就赶紧改!”
霎时,堂上静默了几分,然后两派又重新开始吵。一直看着对面的玄公公此时偏头看向颜一。
正当他准备放空时——
咣啷——一个年轻的理事官把茶碗砸在地上。
“你竟敢!你就是浙党的一条!”那人立刻做了一个向前冲刺的预备动作。
眼看着两方就要失态,颜一赶紧制止,砰,一声惊堂木,“谁再敢扰乱朝堂,本官可以先斩后奏。”
非常好,他发现自己的话还是管用。
他看向角落里的玄公公,“公公,您是宫里的人,您认为呢?”
“还请您自作主张,这儿谁大得过您抚台大人。”一阵阴阳怪气之后……
堂上继续混乱地打嘴仗,颜大人瘫坐在中央,看着这戏剧性的全局。
他才意识到这简直是座坟场,京城的主战场已经转移到了这里,两拨人拿着刀斗法,还一边趴在百姓身上啃得欢快。
得赶紧想办法调任,降职也行,反正不能折在这儿了。
他烦躁地看着这群浑人,越想越觉着,孑然一身在官场还有在这个朝代,一直都是难上加难。
黑影闪过,侍女停在玄公公的面前,至于这太监,一直都遮着下半张脸,像尊沉默的神碑连头都没动一下。
此刻颜一鬼使神差地望向两人。
侍女弯腰低声说了句话,是来禀报有圣旨下来吗?
她说话的速度很慢,且态度谦卑。
不,不只是谦卑,更像是恐惧。
她脸上的胭脂,双手的瑟缩,屈身的弧度都说明了这点。
颜一突然读懂了那句唇语,他不可置信,反复在脑中回放那侍女嘴唇的运动,反复理解,但最后得出的都是同一个答案。
他觉得遍体生寒,命运像如蛆附骨一般缠绕着。
天子为了揽权竟如此阴毒:到时候,玄公公回京之日,就是整个地方及两党遭清算之时。
……这个名称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
难怪他用绸缎遮着脸,难怪他如此高傲,难怪此地凶险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