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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聊聊天吧 ...

  •   八点多的时候,护士来做了常规检查,冰凉的仪器触及肌肤的时候,许闫开始不受控制的心跳加速,护士看着血压测量器上跳动的数字,熟练的开口安抚他放轻松。
      夜里十点许闫喝下最后一口水,两个小时后彻底断水断食。
      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第二天被叫醒时墙壁上的电子时钟正显示早上六点。
      护士倒腾着许闫的胳膊做最后一次生命体征检测,又为他换上护士服,打上留置针。
      七点的时候许闫被抬上平车,一丝苍白也跟着爬上他的面颊。
      推开病房门的一瞬间,许闫看见站在门外的贺文,两人目光轻擦而过,平车转动方向,往走廊深处的手术专用电梯驶去。
      麻醉像死神一样夺去许闫的感知。
      再次听到世界的声音,耳边传来医护人员模糊的询问。
      许闫睁开眼,声音逐渐清晰。
      “感觉怎么样?”
      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勉强回应道:“有点冷。”
      接着,一床蓝绿色带着消毒剂气味的医用被子罩在身上,细心的避开插着镇痛泵的那只手,护士将被角掖进许闫身下。
      确认患者完全清醒后,医护人员推动板车,打开复苏室的门。
      许闫看着幻灯片一样缓缓向后退的天花板,喉咙传来剧烈的干渴,胃像瘪了的气球一样空洞,隐隐传来呕吐的冲动。
      车子推出电梯后,许闫远远看到坐在病房外的贺文。
      但他已没有力气做多余的反应,如术前匆匆一瞥般短暂的视线相触,许闫了无生气地收回自己的视线,重新看向天花板。
      贺文却未曾预料到的迎接过来,伸出四根手指抵进许闫的掌心,还未回温的身体感受到突兀的温暖。
      许闫颤动睫毛,虚虚握住那只手掌。
      到了病房门口,许闫被前来交接的病房护士围住,那只手抽离出去,掌心中一空,冰冷的空气迅速蔓延覆盖。
      从护士交接的话语中可以听出,这场手术很成功,毕竟一开始医生就说过手术很简单,术后康复才是更重要的环节。
      许闫若有所思的看着专注听护士阐述手术情况的贺文,心中酝酿起一场有趣的“康复游戏”。
      熟练的交接流程结束后,许闫被推进病房,几名护士准备将他转移到病床上。
      医用被揭开,许闫才看见自己的左脚已经被纱布层层包裹,外面还罩着一块刚硬的支架,整只脚视觉存在感极强。
      几名护士极小心的将他转移,最终在病床上添置一个方枕承托在伤脚下。
      许闫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的伤脚,在密不透风的石膏中微微动了动,感觉到一股坚硬的束缚感。
      护士从善如流地例行着各种工作流程,在许闫的胸口贴上了电极片,又在指端夹了血氧夹,监护仪滴滴地在病房内响起来。
      做完一切,她叫来一旁的贺文,在两人面前嘱咐术后注意事项,着重强调术后六小时内禁水禁食,两小时内不能入睡。
      忍受着胃部传来的不适感,许闫认命地点了点头。
      护士都出去后,许闫目光停留在墙壁上挂着的黑屏电视机上。他的双手插满各种仪器,躺着,不让睡觉,也玩不了手机和游戏,眼下最能打发时间的就是看会儿电视了。
      “你找部电影给我看。”许闫浑身不舒畅,连一点委婉的力气都省了,直接吩咐道。
      贺文也没多说,在电视下的柜子顶上拿了遥控器,不一会儿调到电影的界面,问许闫想看什么,许闫说随便。
      想到护士叮嘱的不能睡觉,贺文选了一部封面炫酷的奇幻冒险题材,想着让许闫提提神。
      贺文提着椅子坐到病床旁边,跟许闫一起面朝着电视,又能随时扭头观察他的状态。
      电影随着一声狮吼开场,一开始还尚能保持清醒,故事进行到中段,堆砌的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眼睛阖上的下一秒,贺文叫醒了他。许闫费力的睁开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不一会儿,电影里主角的声音逐渐模糊,眼前一黑又合上了。
      “许闫。”贺文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只是叫醒他,转而拿起遥控器问他:“要不要换个电影。”
      没等躺着的人应和,电视界面已经退去主页,页面跳转几番后打开了一部封面带着红色高跟鞋的电影。
      许闫躺在床上闷声笑了出来,觉得贺文这个行为很幼稚也很天真,他一半脑袋还昏昏沉沉,声音黏糊糊地说:“这个怎么会吓到我。”
      毕竟他半夜通关恐怖游戏的经验也不在少数。
      贺文也突然觉得这种恐怖片的唬人技巧可能会很老套,吓不吓人是一回事,剧情大多也没什么意思。
      他一瞬间有点后悔,想换个片子,但一转头看到许闫虚着眼睛在看,就放下了遥控器。
      电影里流淌着韩语对白,剧情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偶尔转悠出一阵低哑刺耳的音乐烘托气氛,但这样的效果在大白天全是人的医院效果甚微。
      护士中途又敲门进来检查了一遍许闫的各项指标。
      结束后,许闫果然又开始慢悠悠的闭眼睛。
      “别睡。”
      说完,那双眼睛几分钟后就又合上。
      电影里的演员发出刺耳尖叫,躺着的人依旧稳稳闭着眼睛。
      贺文没了办法,这种状态再换任何电影似乎都是徒劳。
      他将视线全部灌注在许闫脸上,一只手搭在床沿,一见他眼睫下垂就轻轻推他的手指。
      这招一开始也能维持许闫几分钟清醒,但再来几次,那轻柔的推动反而像绵软的按摩,彻底失去了效力。
      看着手背上贴着的输液管和针头,贺文说道:“要不让你跟阿姨通个电话。”
      许闫闭着眼睛言简意赅地回答:“不要。”
      “那让你的朋友过来跟你聊聊天。”
      许闫缓缓睁开眼看向贺文:“我哪儿有朋友。”
      “陪着你来医院的那位。”
      “没那么熟悉。”
      许闫又闭着眼睛躺回去,柔软的卷发一同陷进枕头里。
      他说道:“咱们来聊聊天吧。”
      聊什么呢。
      贺文脑海里闪过几个有关许闫的回忆。
      病床上的人合着眼睛,像是在抓取睡梦中的文字。
      “还记得我在家里过的第一个生日吗?”
      贺文默不作声,但两人一同陷入不同视角的回忆。
      仅仅是许闫被推倒后的第二个月,他的脚从外观上已完全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只是那种隐隐的失控感时不时从脚踝传来,好像一度要在不经意间再次摔倒。
      八岁生日当天,他邀请了班里的几位同学,许知云也尚且关心着儿子,没有被工作完全蒙蔽。
      一群人热闹地坐在餐桌上等待菜肴,贺维升也在厨房里忙碌,他很擅长在许知云面前打造幸福假象,以至于很多年来,这个拼组起来的家庭,在许知云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直到最后一刻,贺文才从房间里出来,许闫在和同学的交谈中抽神看过去,客厅的沙发上堆放着几个礼物,很快上面增加了一个积木礼盒。
      许知云也察觉到这一幕,脸上很快浮起浅淡笑意。
      “虽然已经做好了用你对待我的冷漠态度回击你,不和你主动说话,也避免和你待在同一空间。或许是贺维升提的要求,看到你送我礼物,还是忍不住心情好了点,想着或许不用这么决绝。”许闫说着:“但是也已经不想再轻易接近你。只是来年的时候,还是怀着微妙的心情给你准备了礼物。”
      那是一只线条切割得干净简约的木雕长颈鹿,白色的原木身躯上遍布着暖橙色斑点,头部勾画着遮挡眼睛的浓密睫毛和一笔而成的微笑。
      看起来恬静柔和,像是森林里晒着太阳安稳的休憩者。
      贺文生日那天,许闫第二次见到庄芾青和庄文远。这对姐弟不久前刚被父母带着从国外回来,重新做回了贺家的邻居,落地当天,贺维升带着一家四口去庄家参加接风宴。
      大人们绕着茶水桌维持着合适的社交距离,许闫坐在许知云旁边,拿她的手机玩一款随便下载的益智游戏,不经意间瞥到落地窗上映射出来的倒影,贺文和庄家姐弟坐在钢琴旁边的小型沙发里,时不时能看见贺文点头回应庄芾青,两人看起来很熟稔。
      许闫把视线抽回手机屏幕,游戏里的人物爬过一个一个几何石块,最终在顶端又掉落回初始点。
      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哎呀不是你这样玩儿的!”庄文远从沙发后绕到许闫旁边坐下,嚣张地拿过他手里的手机自顾自操作起来,不一会儿就让游戏人物稳稳站在顶端。
      这个与许闫有着相似年纪的男孩儿凑过来,压低嗓音:“你就是许闫吧?这么笨,果然不像是贺文哥的亲弟弟。”他顿了顿,气息喷在许闫耳廓,“反正你也没爸爸,干脆改姓贺算了,说不定……能变聪明点儿呢。”
      小孩儿天真的残忍伤害人是没有代价的,凭着先一步接触游戏的经验就能高傲的指责人。许闫脸色一沉,拉开和小孩儿的距离,往许知云身上贴过去。
      许知云面朝着庄家夫妇,随手将许闫揽在怀里。并没发觉两个小孩儿的不愉快。
      庄文远做了个调皮的鬼脸,悻悻地离开。
      第二次见面,庄文远捧着一个礼物盒,笑盈盈地递给贺文。
      贺文收下礼物,轻轻扬起笑意,说了句谢谢。
      许闫观察着时机,把那个装着长颈鹿的长方形盒子放在庄家姐弟礼物盒的旁边。
      “第二年生日,你又送给我一盒积木,拼装好是一艘蒸汽飞船,第三年,依然是一盒积木,和第一年的一样,一辆黑色的蝙蝠车。”
      电影里的剧情突然静下来,一时间只有心电仪在发出清脆的嘀滴声。
      “所以第三年,我把一只走不了针的手表打包给了你”
      “第四年是开了线的手套。”
      “第五年是坏掉的游戏手柄。”
      “第六年是裂了口的网球。”
      “第七年是一本矫揉造作并不好看的诗集。”
      “第八年是留在桌肚里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几封情书。”
      “毕竟是包含了真心的东西,自己丢掉会有负罪感,所以直接放进盒子里交给你,处理起来就利落得多。”当然这其中也有许闫不得不承认的一些恶趣味。如果贺文真的会拆开的话,看到这个讨厌的弟弟被女孩儿用浪漫纯真的话语描述,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
      “这些东西你都直接丢掉了吧,还是挤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回忆来到更近的地方:“就像那只长颈鹿一样,被几本书压迫在书柜最底层,外壳变得扭曲,包装纸被戳破,完全像个垃圾一样。”
      贺文搭在床面上的手不自然的瑟缩了一下,触碰到床单上凌乱的输液管。
      许闫敏锐地发现,睁开眼,伸出手指勾住快要逃离的那只手。
      慢慢收紧手中的力度。
      细长的指节捏在掌心中像积木一样骨骼坚硬。
      许闫看着尾戒银白色的金属花纹,低声开口:“你小时候总是甩开我的手,但偶尔又放任我牵着,这就是你狡猾的地方,不然我怎么会等到被你推开,倒在地上,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后才明白过来。”
      许闫将视线移向贺文的面目,男人低垂着眼睛没有回应。只有紧绷的脸色和僵硬的指端作出无声的反馈。
      许闫没有松缓手中力道,凝视着贺文:“一切都是你的责任。”
      电影中突然爆发出女人尖利的嚎叫。
      整个场面让人觉得滑稽又怪诞。
      紧接着,病房门被“咚咚”敲响两声,许闫看向推门而进的人,自然的松开贺文的手,脸上焕发出笑意,向来人招呼:“嗨。”
      李裕看向发出奇怪声响的电视:“这是什么新的疗愈手段吗?惊吓可以加快你的康复?”
      许闫摇摇头简单回答:“只是为了防止我睡着。”
      贺文从对话的间隙中站起来,避开两人的视线,故作镇定地开口:“我出去转转,你们先聊着。”
      许闫嘴角还挂着微笑,目视着贺文离开的身影。
      察觉到奇怪的氛围,李裕打趣道:“你们已经打过一架了?”
      “为什么这么说?”许闫重新把目光交给李裕。
      “他看起来比你还沉重,你下手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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