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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罪魁祸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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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是‘慢性踝关节不稳’。当年扭伤后韧带没长好,不稳定的脚踝状态导致你比寻常人更容易摔跤,常年的摩擦和再损伤让你关节松弛,连带把软骨也磨坏了。不过不用担心,手术很简单,术后康复需要更大的耐心……”
许闫躺在病床上,听着医生阐述他的病情,心想如果当年贺文推开的力道轻一点,或者他没有因为顾虑许知云的工作而对张姨撒谎。
他今天或许就不用这么狼狈的在异国他乡等着一场皮开肉绽的手术。
医生交代完手术前的注意事项就离开。
“Lan,别担心,我会尽力帮助你。”
许闫感激地看了一眼李裕,但心中却想着另一个更应该担负起这场事故的人。
看了一眼墙壁上的电子时钟,快接近中午十二点,许闫心里盘算着,从伦敦到爱丁堡,快车4个小时,如果看到消息的第一秒就开始赶路,应该快到了。
“你说的罪魁祸首什么时候到?”李裕问他。
许闫摇摇头,半晌又补充道:“他到了之后你可以先离开吗,嗯……”他思考着措辞:“我需要跟他清算一些……陈年旧账。”
李裕对这样的逐客令表示理解,且非常有兴致地挥了挥拳头:“当然,但是,真的不需要搭把手吗,如果你想要掰断他一个指头的话。”
许闫晃了晃手机:“如果需要的话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他们两小时前添加了联系方式,李裕把他的昵称备注为一朵绿色的西兰花emoji,说这很像他的发型。
两人气氛不错的聊着,病房门在某一个时刻被推开。
许闫凝住笑容,微妙的停住话头看过去。
贺文脸色不太好看地握着门把手,胸膛微微起伏,与两人对视后,敛着眼皮踱进屋内,将手臂上挽着的风衣外套搭在床尾的椅子上。
李裕看见来人,不免被又一个好看的中国男人所惊艳,但察觉到两人古怪的氛围,他心有所感的提起自己的背包,俯身轻轻搂了一下许闫以作道别。
路过“罪魁祸首”时,此人似乎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待到屋里第三个人出去,贺文心思沉沉地落坐在那把椅子上。
许闫缓缓深吸一口气,双手抱胸,勉力作出一副大爷的样子。
“很不幸,脚伤得这么巧,既然有一部分是你的原因,麻烦你照顾一下我咯。”
“你这些年脚踝不舒服一直都忍着?”
“之前摔倒了都能自己爬起来,我以为没啥问题,只是这次爬不起来了。”许闫看着贺文,对方一直蹙眉敛着眼睛,似乎并不想面对他。“有这么麻烦?一直苦着脸。”
贺文叹了一口气问他:“什么时候手术?”
“明天。”
“需要住院多久?”
许闫老实回答:“三天急性住院期后转去康复中心呆一个月。”
“好,我陪着你。”
许闫怪异地问:“你这一个月不用上课?”
贺文掀起眼皮瞥他一眼:“急性住院期我会一直留在医院,康复期我尽量过来。”
许闫扭头看向窗外,爱丁堡的天气反复无常,此刻正午阳光正盛,他眯缝着眼睛,语气嗔怪地说:“啊,你最好每天一刻不落地留在这儿,随时听候吩咐,好好弥补你年轻时候犯下的过错。”
贺文打开手机,上面还停留在许闫给他发送消息的界面。
一张诊断报告照片。
下面两条消息:
【残废了】
【都是你害的】
两段文字比他此刻当着“罪魁祸首”的面说出的话语要狠绝的多。
贺文退出界面,头也不抬地说着:“知道了,这件事你联系过阿姨没有。”
许闫凝视着贺文垂下的眼睫,不知道贺文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可以自然的称呼许知云为阿姨了,他不甚在意的回答:“没有,省的她瞎操心。”
贺文对许闫的隐瞒行为不置可否,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贺文站起身,取下椅背上的风衣往身上套:“中饭想吃什么?”
“吃过了。”
看见对方病号服外披着的带有污迹的衣服,贺文又换了个话头:“介意我进你房间吗?”
“介意的话就拿不到我的Switch了。”许闫觉得这事关重大。
“你把需要带过来的东西拟一个清单给我,门锁密码也一起发我。”
许闫点了下头,已经开始在手机上编辑。
贺文转身走出病房,出了医院区域,他来到街道上打了一辆的士。
坐进车椅里,贺文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嘟嘟几声后对面接通,贺文开口:“Ming,我接下来一个月需要处理一些事情,不能随时回公寓,拜托你把TuTu送去宠物托管所了。”
对面传来男生温润带有调侃的嗓音:“嗯?什么事情需要你去处理一个月,除了出国研学似乎只有恋爱的可能了?”
贺文简单的否定:“没有,只是一些突发事件。”他顿了顿又说:“我会在网络上找一家靠谱的托管所,到时候把地址发你,辛苦了。”
对面的人意识到贺文的回避态度,识趣地收起自己的调侃,应下需要帮助的事情后两人挂了电话。
贺文疲惫地靠在座椅靠背上,翻出导师的邮件,发送了一封请假申请。
请假理由则是简单的照顾病人。
上了初中后,他就从没向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家庭关系,这种从小建立起的固执,已经让他习惯在众人面前将自己包装成独身形象,话语中绝不会主动提起家人亲人等词汇,甚至现在也无法遏制地抗拒着。
他不知不觉回忆起多年前许闫摔倒在扶栏前的一幕,因为疼痛和仇恨而瞪视他的少年,那双眼睛如狼犬一样释放着赤裸的攻击性,却在第二天面对张姨的询问时,面不改色地撒谎。
“是在学校不小心摔的,已经在校医院检查过了,不用告诉妈妈,过几天就好。”
贺文对这样的隐瞒只是轻微的诧异,看着对方一瘸一拐的走姿也并非内心毫无波澜,但当时的他内心有更无法妤解的痛楚,让他幼稚地用最冷漠的态度对待许闫。
犹记得许闫那双脚并没有瘸拐太久,短短几天就恢复如常。
现在想来,恐怕也是忍着疼痛伪装出来的。
贺文心里涌起一丝丝异样的感觉。
头一次败下阵来,彻底的在心中谴责自己。
车子停在那栋熟悉的公寓楼前。贺文按许闫信息里发来的门牌号找去,输入密码,“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推开门,是一间并不算宽敞的屋子,却一眼能望见空间被清晰地划分成几个区域,彼此之间没有隔断,仅通过家具的摆放和功能的差异便界限分明。
但生活痕迹却并不明显,可以说非常单调,似乎还保留着出租屋最初的模样。
他取下玄关处挂置着的一个运动斜挎包,走进屋里将矮桌上的switch放进去。
将包暂时放在沙发上。
贺文打开一侧的衣柜,零星几件衣服孤零零堆砌在里面,他揪起来一看,一水儿的套头卫衣,连帽卫衣,顶上还挂着一件深蓝色的排骨羽绒服。
旁边柜子里则是一深一浅两条牛仔裤,外加一条还没拆吊牌的橄榄绿工装裤。
敞着柜门,贺文退了两步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搜索——“住院穿什么衣服最方便舒服。”
病房内,许闫正和翁子帆聊着天,对方得知他现在躺在病床上后,迅速地拨了个电话过来。
许闫利落地摁断。
他现在可没心情迎接翁子帆的一大堆问题。
他还毛刺刺地担忧着这场人生中的第一次手术,并且极力消化着贺文再次融进他生活的不真实感。
他之前说想要作出改变,许闫想知道这改变是会做到什么地步。
翁子帆还在情绪激动的弹消息,许闫把那张拍给贺文的诊断照又转发给翁子帆,让他自己琢磨去。
他打开地铁跑酷打发时间,游戏里的人物角色哗啦啦的吃着金币。
猛地又弹出一条消息,但来信人并非翁子帆。
许闫手指一顿,游戏人物撞上一节车厢,他点进消息框。
贺文:【你穿什么码的衣服?】
许闫疑惑但没做多问地发了一串字母过去。
贺文:【为什么比我大一个码】
两人身高目测只差一个小手指节。
许闫:【谁知道?】
许闫有时候也在两个码子里反复疑惑,但宽松点的衣服总比小了好。
没有新的消息,许闫继续跑酷。
直到太阳快隐进远处的高楼之后,许闫又收到一条消息。
贺文:【吃什么】
医生叮嘱吃的清淡点,许闫谨遵医嘱。
没过一会儿,贺文穿着那身庄重的风衣,斜挎着一个运动包,左手提着大塑料袋,右手提着一份清蒸鱼走进病房。
许闫觉得这个场景非常有趣,披着那件脏兮兮的白色夹克,他夸张地伸了个懒腰。
“我的平板、switch!你们终于来喽~”
贺文满身叮铃当啷的走过去,把手里提着的干洗袋放在床边,又升起小桌板把清蒸鱼放在上面。好一阵忙活,最终又拍了拍塑料袋子,说着:“新衣服,看看。”
许闫也知道自己柜子里那几年衣服不适合住院穿。
他掀开袋子,拿出一件米色开襟式羊毛衫,又取出一件灰色的厚针织排扣外套。
打量着这两件衣服,许闫发觉这种可以称得上温婉的风格打他自己买衣服起,就从没尝试过。
许闫捏着柔软的布料,轻声嘀咕:“穿上这衣服感觉病重十年了。”
“你的运动卫衣看起来倒是健康。”贺文随口接道,把斜挎包绕过头顶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你的牙刷牙膏、电子产品和贴身衣物都放在这个包里。”
许闫悻悻然瞥了一眼那个包,又从袋子里翻出一条裤子,捏着裤腰,伸长手臂。
一条肥大的能塞进两头大象的卫裤垂落而下,裤脚还是带抽绳的。
许闫眼珠子瞪大一个尺码,愕然道:“我手术后脚会肿成猪脚吗?”
贺文无力招架这人奇特的脑回路,让他先吃饭。
拆开保温袋,取出里面的木桨盒放置在桌面上,盒身印刷的logo一看就不是随便找的中餐馆。
余光中贺文又落坐在床尾那张椅子上,低着头看着手机。
许闫打开餐盒,拿着筷子捻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咂巴了一下味儿,又接连吃了好几口,抬头问贺文:“你怎么不问我好不好吃?”
贺文怪异地看向他,青年状似嫌弃地低头戳了戳鱼肉。
“不好吃,一点都比不上张姨的手艺。”
贺文耐心回应道:“这已经是附近好评度最高的中餐馆了。”
“这鱼肉口感像老豆腐。”
贺文微微皱眉:“那下次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其实不用。”
许闫看见贺文神色复杂,饶有兴致的开口道:“这家店味道不错,只是食材不新鲜。你去市场买条新鲜的鱼送给大厨加工就完美咯。不过你要是嫌麻烦的话我也能将就吃吃。”许闫说着又夹了几块鱼肉送进嘴里。
贺文短暂的沉默了几秒,才好脾气地开口道:“可以,你明天手术完一定可以吃到最新鲜的鱼肉。”
许闫低头又吃了一块“老豆腐”,不过这一口吃的可顺意多了。
医生嘱咐术前最后一餐少吃点,许闫勉强吃得能垫住肚子就停了。
贺文来帮他收拾残羹剩饭时,拿起筷子捻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筷尖巧妙地停在快要触碰嘴唇的几毫厘处。
许闫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一瞬间愣神。
“哪里有老豆腐那么夸张,你太吹毛求疵了。”
许闫生硬地笑笑:“吃起来就是跟家里不一样嘛。”
贺文无话可说,出门,提着一袋子厨余垃圾去走廊尽头的生活垃圾处置室,途中有听到小孩的叫嚷声,他心想家长陪护小孩的话应该会一刻也不离开,就算夜里也睡在医院。
但许闫是个成年人,也没有病重到离不开人的地步。他只要等许闫睡着了再离开,这种程度应该够了吧。
丢完垃圾回来后,病床上的人抓着游戏机,头也不抬的说着:“你要不先去找个地方歇着,明天手术做的早,你明天再来。”
贺文发问:“你晚上一个人可以?”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他说着举了举游戏机,又抬了抬一只腿:“两只手,一只脚,都还能用呢。况且我不喜欢玩游戏的时候旁边多一个人。”
贺文听到这样的说辞也只能点点头:“早点休息,明天见。”
等到人完全消失,又估摸着坐上了电梯,许闫按了床边的呼叫铃。
虽说玩游戏喜欢一个人呆着是真的,但还有件更着急的事需要处理。
不久,一名男护士出现在门口。
许闫略带窘迫的用英文开口:“去厕所,麻烦了。”
护士对这种事早已麻木,即使两人保持着最亲密的距离,许闫依然像块人形叉烧被无情地搀进厕所。
骨科厕所都设有安全措施,许闫进入隔间里,撑着扶手战立,护士等候在门外。
下午服用的止痛药已经逐渐失去效力,脚踝处传来阵阵不轻不重的顿痛,许闫忍耐着所有不舒服上完厕所。
再躺回床上,身上竟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也变得紊乱。
术前恐惧不安分地折磨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