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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邯郸旧梦 ...

  •   嬴政七岁那年,邯郸下了一场大雪。

      他被几个赵国贵族孩童压在雪地里,他们骂他是“商人之子”、“来历不明的野种”。

      路过的燕国质子姬丹看到了,前去喝退了他们。他比他们都大几岁。

      太子丹看着趴在雪地里的嬴政——小脸红扑扑的,耳朵和手指头冻得僵硬。

      他伸出手:“你叫什么名字?”

      “……政。”

      “我叫丹。以后有人欺负你,你来找我。”

      嬴政没有握他的手。但他记住了那只手。

      他自己使劲儿地爬了起来。

      雪下得更大了,吞噬了苍茫大地的一切,和那句永远没说出口的,吞埋没在历史长河中的“谢谢”。

      他叫嬴政,今年七岁,他的祖父是秦孝文王,父亲是秦国公子。

      但是他有二十多个叔伯,父亲是不受宠的那个儿子,所以他的父亲被送到赵国当质子。

      他的母亲是赵姬,是在邯郸做生意的卫国商人吕不韦送给父亲的舞姬。父亲在赵国娶了母亲,他便生在了赵国。

      后来秦赵交恶,冲突不断,年幼的嬴政在赵国的的处境很不好。于是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不绝于耳,从不怕被他听到,那些人说嬴政不是秦国质子的亲生儿子,说他母亲嫁之前就已经怀孕,说吕不韦是他的生父……

      七岁的嬴政是坚决不承认的,但这又如何,这反而成那些人欺负他的理由。

      七岁之前的嬴政,是屈辱而孤独的,直到那天在雪地里,碰到那个少年。

      也许依然屈辱,但是不再孤单。

      嬴政知道他叫姬丹,是燕国的质子,他的国家是个小国,但嬴政羡慕他的身份:他是燕国的太子,他的母亲是王后,他是个纯种的、不容置疑的王族。

      自从他从雪地里救了嬴政以后,她就成了嬴政在赵国的、也是人生中第一个朋友。

      他们一起度过的儿时时光,对嬴政来说百感交集的。

      巷尾。马厩。质子府门前的石阶。
      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一半攥在手里。
      芦苇在指间折成几截,编出歪歪扭扭的形状——他说这是蟋蟀,他便信了。
      秋风起时并着肩,黄河水边并着影。
      那时候日子很长,长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嬴政九岁的时候,他回到了秦国。

      他的父亲做了秦王,他被立为太子。

      临别前,姬丹为他送行。

      虽然他没有人陪了,但他为他高兴。

      九岁那一年,他还不知道什么叫作“王”。

      他只知道,父亲说,要回秦国了。

      邯郸的春天来得晚。城外的柳枝刚冒了鹅黄的芽,风里还带着冻土的腥气。

      两个人站在驿道边上,仆从在十步外整理车马。

      嬴政低着头,用脚尖碾地上的小石子。

      姬丹的手缩在袖子里。他袖中藏了一只芦苇编的蟋蟀。

      他前几日新编的,比三年前那只要像样多了。至少,这次是个人人都认得出来的蟋蟀。

      他本想昨晚就给他。

      可他一直没有拿出来。

      “秦国远吗?”嬴政忽然问。

      “远。”姬丹说,“我也没有去过。”

      嬴政嗯了一声。

      他又开始碾那粒石子。

      姬丹看着他的侧脸。五年了。五年前他在雪地里蹲下去,那张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感激。

      现在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你回去……会当王吗?”姬丹问。

      嬴政顿了顿。

      “父亲是王。”他说,“父亲死了,我就是王。”

      姬丹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是什么意思。他父亲也是王。燕国的王。燕国很小,但王就是王。

      “那……”他斟酌着,“秦国和燕国,以后会打仗吗?”

      嬴政抬起头。

      他看了姬丹一眼。

      那一眼里有九岁孩子不该有的东西。不是杀气,不是野心——是他也不知道答案。

      “我不想打。”嬴政说。

      他低下头,继续碾那粒石子。

      “……可是我不知道。”

      姬丹把袖中的蟋蟀攥紧了一点。

      “那如果我们都当了王,”他说,“我们就说好,不打仗。”

      嬴政没有接话。

      “你当你的秦王,我当我的燕王。”姬丹说,“我们谁也不打谁。”

      嬴政还是不说话。

      姬丹有些急。

      “你不愿意吗?”

      嬴政看着远处的车马。

      “我……”他顿了一下,“我愿意。”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嬴政没有回头。

      “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风把驿道上的尘土扬起来。

      姬丹看着他的背影。

      五年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他走。

      “那另一件事,”姬丹说,“你一定能做到。”

      嬴政侧过头。

      “秦国的藏书很多吗?”

      嬴政愣了一下。

      “……很多。”

      “你带我去看,好不好?”

      风停了。

      嬴政看着他。

      很久。

      “……好。”

      姬丹笑了一下。

      他把袖中那只芦苇蟋蟀拿出来,塞进嬴政手里。

      “那你收着这个。”

      嬴政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这只比三年前那只好太多了。须是须,腿是腿,翅膀上还有他刻的细纹。

      他攥紧它。

      “我会回来的。”嬴政说。

      姬丹没有问“什么时候”。

      他只是说:

      “嗯。”

      车马备好了。

      仆从过来催请。

      嬴政往马车走了几步。

      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

      姬丹还站在原地。

      “我叫嬴政。”他说。

      姬丹没有反应过来。

      “我的名字。”嬴政说,“不是‘政’。是嬴政。”

      他站在那里,九岁的脊背挺得很直。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告诉别人自己的全名。

      姬丹望着他。

      “我记住了。”

      嬴政点了点头。

      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

      车轮滚动。

      姬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变成驿道尽头一个模糊的点,然后消失。

      他低下头。

      风还在吹。

      他袖子里空了。

      他忽然想起,他没有对他说:

      我叫姬丹。

      ——他以为他知道的。

      他确实知道。

      但那是他后来很多年里,反复想起来的一件事。

      他没有告诉他。

      他以为他知道的。

      马车里,九岁的嬴政攥着那只芦苇蟋蟀。

      车帘隔断了邯郸的天光。

      他没有回头。

      他把蟋蟀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父亲在前面那辆车上。

      前面是咸阳。

      前面是他不知道的一生。

      他想起他说的话:

      “你当你的秦王,我当我的燕王。我们谁也不打谁。”

      他想起自己说: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他想起他又说:

      “你带我去看秦国的藏书,好不好?”

      他想起自己说:

      “好。”

      他把那只蟋蟀又攥紧了一点。

      九岁那一年,他还不知道什么叫作“王”。

      他也不知道什么叫作“诺言”。

      那时的他只是想:

      我一定说到做到。

      ——两件事,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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