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我叫姬丹 ...
-
我叫姬丹,是燕国的太子。
我的父亲是燕王喜,我的母亲是王后。在燕国,我有至高无上的尊崇地位,宫人跪迎,仆从如云,我从未自己穿过一件衣裳。
但我的国家弱小。
父王为了用最大的信用价值换取赵国的庇护,将我送到邯郸为质。
在燕国,我众星捧月。
到了赵国,我是孤独的。
邯郸的冬天比蓟城更长。
质子府在后巷尽头,墙皮剥落,屋檐积着去年的枯叶,没有人扫。我带来的仆从被留在燕国,赵国派来伺候我的是个哑奴,他听不见我说话,我也不想说话。
我开始习惯一个人待着。
起初我还会在夜里想家,想母亲绣的被衾,想父王上朝时冕旒晃动的声音。后来我不想了。
后来我只想:什么时候能回去。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裹着那件从燕国带出来的狐裘——已经旧了,袖口磨出毛边——从质子府后门溜出去,沿着巷子漫无目的地走。
我不想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
雪下的很大。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是笑声,但不是善意的笑。
我拐过墙角,看见几个赵国贵族孩童围成一圈,正朝中间吐口水。
“商人之子!”
“来历不明的野种!”
“他爹是质子,他妈是舞姬,他算什么东西!”
我拨开人群。
雪地上躺着一个孩子。
他比我小,也比我瘦,领口被扯破了,露出里面洗到发硬的旧袄。他没有哭。他只是低着头,咬着牙,紧紧地攥着拳头。
我认出了他是秦国质子的儿子。
他没有朝我看。
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走。
我的两只脚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命中注定。
“滚。”
我大声呵斥,声调重如磐石。
“我们质子也是王室的公子,容不得你们这群赵国的臣子欺辱。他日我归国践祚,今日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我亲自来讨这笔账。”
那几个孩童回头,不知是被我的阵势吓倒了,还是看见我比他们高出一个头,喃喃了几句,散开了。
他们跑了。
我还站在原地。
地上的孩子没有动。他仍然低着头,拳头仍然攥着。
我蹲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
他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感激。他只是看着我,像一头被围猎太久、已经不相信任何靠近的幼兽。
我等着。
很久,他开口。
“……政。”
只有一个字。
他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
我没有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我蹲在他面前,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雪又落了一层。
他没有赶我走。
那一刻我想:他也是一个人。
后来我常常去找他。
起初没有理由。我只是从那扇剥落的院墙边走过,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用手指在雪里画着什么。
他看见我,没有笑,也没有站起来。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他画的是一个字。
歪歪扭扭的,但我认出来了——那是一个“政”。
“你在写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回答。
我从他手里拿过那根树枝,在他写的字旁边,一笔一画写下另一个字。
“这是我。我叫丹。”
他低头看着雪地上并排的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树枝从我手里拿回去。
他在“政”和“丹”之间,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那是我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对话。
然后我们都笑了。
仿佛那一刻天地间没有战火纷飞,没有七雄争霸——只有两个孩子,和最纯真的笑声。
冬天过去的时候,我们已经习惯了彼此。
赵国贵族的孩子不再围堵他——不是不敢,是觉得没意思了。那个质子之子身边总是跟着一个燕国来的太子,他们打不过他。
他不知道怎么道谢。他从来不提那些事。
他只是开始会在燕国质子府的门口等我。
没有约定。他只是在那里。
有时候我带了吃的——一块麦饼,半个馒头,赵国厨子做得难以下咽的糕点。我们掰成两半吃,话题不多,但永远待不够。食物也是格外香甜。
有一次我问他:“你母亲呢?”
他顿了一下,继续嚼那块饼。
很久,他说:“她很忙。”
他没有说忙什么。
我没有再问。
夏天的时候,我们找到了一处废弃的马厩。
那里没有人来,草料间有一块干燥的木板,刚好够两个人并排坐着。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但我们找到了一个不漏水的角落。
那天雨下得很大。
他坐在我旁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我以为他睡着了。
很久,他闷闷地开口:“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没有回答。
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是燕国的太子,他是秦国的质子。我的国家是来寻求庇护的,他的国家是赵国防备的敌人。
我应该离他远一点。
可是邯郸城里,只有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质子”两个字。
只有他。
“因为我想来。”我说。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从臂弯里伸出来,放在我们中间那块木板上,离我的袖子很近。
没有碰到。
只是很近。
那天雨停的时候,我们在马厩后面的芦苇丛里,找到了几根干枯的芦苇。
他问我:“这是什么?”
“芦苇。”我把最长的几根抽出来,“我小时候,宫里有人会用它编东西。”
他看着我。
我不是很会编,因为我只是看宫人编过,记得大概的样子。我把芦苇折成几截,交叉,穿绕,压紧——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不像蟋蟀,倒像一只压扁了的蝗虫。
我把那只不成形的东西递给他。
“……送你。”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蟋蟀。”
他抬起头看我。
那一刻他的脸上没有戒备,没有沉默,没有那种“我不相信任何人”的坚硬。
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雨停之前最后一滴落下的水珠。
然后他把那只芦苇蟋蟀攥在手心里。
“政。”我说。
他看着我。
“以后有人欺负你,”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把这句话说完整,“你来找我。”
他攥着那只蟋蟀。
他点了点头。
秋天的时候他病了。
我去秦国质子府找他,管家说他烧了两天,没有请医者。
我走进那间简陋的屋子。
他蜷缩在榻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很急。我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没有醒。他在说胡话。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有几个字反复出现,像溺水的人抓不住浮木。
“……娘。”
我没有走。
我去打了水,把帕子浸凉,敷在他额头上。帕子很快变热,我换水,再敷。一遍一遍。
窗外天黑又亮。
他不烧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我坐在榻边。
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
他只是看着我。
很久,他开口,声音哑得像干裂的河床。
“你别走。”
我说:“我不走。”
他没有点头。他没有道谢。他只是闭上眼睛,像终于允许自己沉入一场没有噩梦的睡眠。
我看着他。
邯郸的秋天很短,冬天又快到了。
我已经三年没有回燕国。
我已经三年没有想过“什么时候能回去”。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长大。
我只知道,这个叫“政”的孩子睡着的时候,我忽然觉得——
邯郸的冬天,没有那么冷了。
那一年我十四岁。他九岁。
我不知道这个叫“政”的孩子,再见时,我已认不出他。
我不知道很多年后,我会站在易水边,送一个叫荆轲的人去咸阳。
我不知道咸阳宫那扇门,永远不会为我打开。
我只是在那个秋天的末尾,看着他攥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芦苇蟋蟀,沉沉睡去。
窗外有风。
我把他的被角掖好。
——很多年后我还会想起这一刻。
想起他说“你别走”。
想起我说“我不走”。
想起那时候我们都相信,只要说过的话,就一定会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