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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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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没有月亮。
姜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赁书铺打烊一个时辰了。掌柜熄了灯,伙计落了板,后院的狗都睡熟了。她本该回到那间十尺见方的赁屋,把枕下那枚刻着“昼”字的书签再描一遍,然后闭眼,等天亮。
可她的脚不听使唤。
巷子很深。白日的喧嚣落尽后,这巷子才露出它真正的模样——两侧封火墙高耸如削,把夜空裁成狭长的一道,没有星,没有月,只有无尽化不开的浓稠的靛蓝。青石板路被百年的脚步磨出温润的包浆,此刻浸了夜露,在极远处一盏孤零零的檐灯映照下,泛着鲛绡般的、流动的暗光。
她走了很久。
久到足袋被露水洇透,久到巷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从浓黑里浮现出来。
然后她停住。
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倚着虬结嶙峋的老树干,姿态散漫得像倚在自己家后院的贵妃榻上。一条腿微微曲着,鞋尖点地,另一条腿闲闲地承着全身的重量。月白色的长衫,不是寻常那种素净的月白,是月光浸了三夜的旧绢、是初雪将融未融时那层薄脆的冰壳——白得几乎透明,透明到能看见底下隐约的、银丝绣成的缠枝莲,在呼吸间缓缓开合。
她的头发没有束。
千丝万缕倾泻下来,像有人打翻了一整坛陈年的蜜。从发根处深沉的、近乎墨色的琥珀棕,一寸一寸向下烧,烧过耳际时变成浓稠的糖浆色,烧过肩胛时褪成淡金的蜜水,烧到发尾,已经是近乎透明的、阳光凝结成的松脂。巷口那盏孤零零的檐灯只照得到她的侧影,光落在发上,整幅长发便活了——流光在上面走,像溪水淌过铺满秋叶的石滩,明一处,暗一处,深一道,浅一道。
有一缕头发不肯安分。
它从额角逃逸出来,垂得比所有姊妹都更低、更软、更固执。深栗色,不是蜜糖,是蜜糖熬到最后一刻、即将焦化的浓色。它软软地搭在她的眉骨边,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在空气中缓缓荡出一道极其缓慢的、慵懒至极的弧。
她手里捧着一盏灯。
不是寻常的灯笼也不是烛台,不是任何姜渡认识的东西。
那是一尾鱼。
巴掌大小,通体透明,骨骼是细密的银丝,经络是流动的朱砂。它在她的掌心里缓缓游动,每一次摆尾,便有细碎的光屑从鳍边抖落,纷纷扬扬,像落了一场没有声音的、金色的雪。光屑落到她的袖口,熄了。落到她垂落的发尾,熄了。落到她脚边潮湿的青石板上,凝成一粒一粒极小极亮的露珠,久久不散。
鱼灯照亮她的脸。
墨晶镜片架在她挺直的鼻梁上,两团幽邃的、不透光的墨色,把那双灰绿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镜框是银丝绞成的,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光屑掠过时,偶尔折出一线刺目的冷白。
她整个人是冷的。
冷得像深冬子夜结在瓦当上的冰棱,像千年古井里不见天日的水。可那尾鱼在她掌心游弋,把一捧一捧金色的光屑洒满她周身,于是那冷也染上了暖意,像冰封的湖面下燃着一盏不灭的灯,光透上来,冰还是冰,却透了亮。
她就这样倚着老槐树,掌着鱼灯,像在等什么人。
又像只是刚好路过,累了,随便找个地方歇脚。
姜渡站在巷口。
她的影子被身后那盏檐灯拖得很长,像一道干涸多年的墨痕,凝固在青石板上。她忘了呼吸。
巷子很静。
静到能听见那尾鱼摆尾时极轻极轻的水声——是光流动的声音。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擂一面受潮的鼓,闷而沉,压着喘不过气的重量。
那人没有抬头。
她只是抬起那只空闲的手,食指与中指随意地勾住墨晶镜腿,向下一拉。
墨晶滑下鼻梁,架在鼻尖。
眼睛露出来。
瞳仁是深褐底色里,沁着一点幽邃的、几乎不该存在于人眼的灰绿。此刻那灰绿里落满了金色的光——鱼灯的光,像万千萤火坠入古潭,沉不下去,浮不上来,只在墨色的水中央打着旋,明明灭灭。
她隔着下滑的墨晶镜框,隔着半巷浓稠的夜色,隔着那尾游弋不休的金色鱼灯,望着巷口那个僵立的人。
望了很久。
或者只是一瞬。
然后她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缓。语调平直,没有起伏,像在说今夜露水重,像在说明日或有雨。
“姜渡。”
姜渡没有应答。
她的喉咙像被人攥住了。那层受潮的鼓膜终于被擂破,心跳轰然决堤,一路狂奔到指尖、发梢、脚底——整副躯壳都在震颤,可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那人。
看着她把墨晶镜腿重新架回耳后,看着她垂下手,看着那缕长刘海随着她低头的动作,终于彻底地、轻柔地,扫过了掌心那尾透明鱼灯的脊背。
鱼受了惊。
不是真的惊。它只是停下来,悬浮在她的掌心上空,缓慢地转过透明的头颅,用两粒朱砂凝成的眼,望向巷口的姜渡。
然后它摆了一下尾。
是极其缓慢、极其郑重的一下,像叩门。
光屑从它尾鳍抖落,比方才多了十倍、百倍——纷纷扬扬,浩浩荡荡,把整条幽暗的巷子下成一场金色的暴雪。那些光屑落在槐树枝头,枯了一季的枝干霎时绽出千万粒细小的、琉璃质地的嫩芽;落在青石板缝,缝隙里蹿出茸茸的青苔,苔尖顶着露,露里燃着火;落在封火墙高耸的檐角,整面斑驳的灰墙自上而下镀了一层流动的熔金,像夕阳最后一次挣扎着回光返照。
也落在姜渡身上。
她低头的瞬间,看见自己的衣襟上落满了金色的鳞片。不是光屑,是鳞片。极小,极薄,半透明,边缘晕着淡淡的虹彩。它们沾在她的粗布衣衫上,沾在她起了毛边的袖口,沾在她因长期握笔而生出硬茧的指尖,像一场没有预告的神迹,仓促降临在一个最不配得到神迹的人身上。
她抬起头。
那个人还倚在老槐树下。
姿势没有变,神态没有变。只有那缕长刘海,在满巷飞舞的金色光雪里,缓缓落回原处。
软软的。
忧郁的。
像猫的尾巴尖,扫过她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树下的鞋尖。
姜渡低头。
那双缎鞋是月白色的,鞋头绣着两朵半开的海棠。此刻其中一朵海棠的花蕊上,沾了一粒极小的金色鳞片。
她蹲下去。
用指腹把那粒鳞片轻轻拈起。
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可是烫的,烫得像刚出炉的炭,像那日午后坡顶的阳光浓缩成一粒灰烬,落在她指尖。
她站起来。
商昼正看着她。
墨晶遮着眼,可她知道那双灰绿的眼睛正落在自己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有那缕长刘海在风中极轻地晃动。
姜渡把攥着鳞片的手握成拳。
“……你。”她说。
声音出来,比她预想的哑,像砂纸刮过粗木。
“你在这里做什么。”
商昼没有立刻答。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的鱼。那尾鱼已经重新游动起来,绕着她的手指缓慢地打转,尾鳍不时蹭过她冰白的皮肤,像撒娇。
“等人。”她说。
“等谁。”
商昼抬起眼。
隔着墨晶,隔着漫天将落未落的金色光雪,隔着那尾鱼摆尾时漾开的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她看着姜渡。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
那缕长刘海从眉骨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缓慢、极其柔软的弧。
“刻字很累的。”她说。
声音还是那样平,那样懒。
“有人把我的书签拿走了。”
姜渡没有说话。
她把那只攥成拳的手,慢慢收进袖口。
掌心那粒金色的鳞片硌着那条旧茧,烫得像一枚刚刚烙下的印。
商昼没有再说话。
她把墨晶镜腿推回原位,遮住那双灰绿的眼。然后她托着那尾游弋不休的鱼灯,从倚靠的老槐树上缓缓直起身。
长衫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几粒尚未落定的光屑。
她往巷子深处走去。
鱼灯在她掌心里游,尾鳍每摆一下,便有新的金雪从她指缝漏出,洒落在她走过的每一块青石上。
她走了三步。
没有回头。
姜渡站在原地。
她的影子还被那盏檐灯钉在巷口,干涸的墨痕,动不了。
她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看着那尾鱼灯的金光渐渐缩成一点萤火,看着满巷飞舞的光雪终于落尽,只剩青石板缝里那些茸茸的青苔,还亮着极其微弱的、即将熄灭的荧绿。
那点萤火在巷尾拐角处停住了。
然后,极轻极轻的声音,隔着半条暗巷,隔着已经沉寂下来的夜色,递进她耳中。
“姜渡。”
她猛地抬头。
巷尾空无一人。
只有拐角的墙根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尾小小的、透明的鱼。
它悬浮在半空中,正对着她的方向。
朱砂凝成的眼,静静望过来。
然后它摆了一下尾。
是在指路。
姜渡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沾满金色鳞片的粗布衣衫,看着自己起了毛边的袖口,看着自己攥成拳、至今没有松开的那只手。
她把拳头抵在胸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夏衫,隔着皮肉与肋骨,那颗擂了一夜鼓的心还在疯跳。
她松开手。
掌心那粒鳞片已经熄了,变成一小片半透明的、虹彩褪尽的薄壳。
她把它放进枕下那枚书签旁边。
——然后她推开门,往巷尾走去。
那尾透明的鱼还等在拐角。
见她来了,它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向前游。
尾鳍每摆一下,就在夜色里荡开一圈极淡的、金色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