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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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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着破自行车艰难上坡,
坡顶却停着一辆扎眼的粉色跑车。
车里的人摘下墨镜——
渐变的发色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蜂蜜,
那缕忧郁的长刘海扫过算命摊的水晶球。
“小姐,你命里缺我。”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引擎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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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坡的尽头毫无预兆地摊开一片炽白的天光,晃得人眼前发花。午后的太阳像一滩熔化的白蜡,黏糊糊地浇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暑气。她低着头,汗珠顺着鬓角滚下来,在下颌汇成小小的一滴,“啪”地砸在晒得发软的车把上,立刻没了踪影。手掌下,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龙头,正随着她每一次用力的推蹬,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的“吱嘎”声。车筐里胡乱塞着帆布袋,边缘磨得发白。轮胎碾过路面细微的碎石,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坡顶就在前面了,虽然只是个小缓坡,但在这闷得人透不过气的午后,推着这么个负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浸了水的棉花上。她喘了口气,喉间干涩,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痒痒的。视线里只有自己向前挪动的脚尖,和自行车前轮投下的一小片不断缩短又拉长的影子。
直到那影子毫无征兆地,被另一片浓重而陌生的阴影覆盖。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
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坡顶那片毫无遮拦的空地上,违和地、甚至可以说是嚣张地,停着一辆跑车。颜色是那种毫不含蓄的、甜腻到近乎幼稚的粉,但在刺目的天光下,竟折射出一种冷硬的、金属质感的炫目,像一大块被随意丢弃在柏油碎石间的草莓硬糖,格格不入,又扎眼得让人无法忽视。流畅低矮的车身在热气里微微颤动,仿佛一头蛰伏的、呼吸着的巨兽。
车窗是全黑的,看不见里面。
她推车的动作慢了半拍,脑子里有点空。这穷街陋巷,这曝晒的午后,这粉色的跑车……所有元素都像是被错误的剪辑拼在了一起。脚步没停,只是更迟疑,更沉重。自行车的“吱嘎”声在骤然空旷起来的感知里,显得异常清晰。
就在她的前轮几乎要蹭到那跑车优雅弧线的后保险杠时,“嗡”地一声轻响,副驾驶那边的车窗降了下来。
没有完全降下,只露了一条缝。
但她看得清楚。一只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的手搭在了窗沿上。手指很长,皮肤是冷调的白,在粉色的车漆映衬下,几乎有些透明。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轻点着金属边框,那节奏随意,却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掌控者的悠闲。
她的呼吸屏住了。车轮还在惯性地向前半寸,又半寸。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下一秒,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不是猛地推开,而是一种带着点慵懒的、向上的旋开,像某种鸟类徐徐展开翅膀。热浪裹挟着一丝凉澈的、分辨不出品牌的香水味,率先扑面而来。那味道很淡,像雪后松针上凝结的冰霜,混在燥热的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割裂感。
车里的人迈了出来。
最先入眼的是一双鞋,设计感极强,线条利落,鞋跟并不夸张却恰到好处地拔高了身形。接着是包裹在剪裁合体裤装里的长腿。来人随意地甩上了车门,发出沉闷而质感十足的一声“砰”,倚在了那扎眼的粉色车身上。
目光上移。
渐变的发色。从耳际浓郁的、近乎墨色的棕,到发尾跳跃的、被阳光漂淡的金与蜜糖棕的挑染,像秋日林间由深至浅的落叶,又像一捧故意打翻后恣意流淌的蜂蜜与焦糖,在炽白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动态的、融化的质感。发型并不规整,带着随手抓过的凌乱,却每一缕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抹颜色很淡、几乎没什么血色的唇。唇角似乎天然带着一点点向下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便透出一股疏离的、事不关己的冷淡。
然而这一切,都比不上那一缕头发。
一缕显然过长、也未加刻意整理的刘海,从额角柔顺地垂落,几乎要扫到挺直的鼻梁。它不像其他发丝那样有着明亮的渐变,颜色更深一些,是一种沉静的深栗色,带着微微的弧度,软软地搭在墨镜镜腿边,无风自动般地,轻轻拂过她捧在手里的东西。
直到这时,推着自行车的她才猛然注意到,在这辆粉色跑车与老旧人行道护栏之间那点可怜的空隙里,竟还摆着一样东西。
一张小小的、可折叠的露营桌,桌腿是黑色的金属,纤巧却稳固。桌上铺着一块深紫色的绒布,边缘有着磨损的流苏。绒布之上,安放着一颗剔透的、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此刻正将灼热的日光、粉色的车影、以及来人模糊的轮廓,都扭曲地收纳其中,光怪陆离。
水晶球旁边,摊开一本线装的、纸张泛黄起毛的古书,书页被一枚古铜色的、造型奇特的镂空金属书镇压着。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手绘符号与文字,间或穿插着掌心纹路的解析图。桌角还随意地搁着一副塔罗牌,牌背是繁复的星空图案。
一个算命摊子。在这斜坡顶上,粉红跑车旁,烈日之下。
这组合荒诞得让她大脑一时停止了运转,只剩下视觉被动地接收着这一切非现实的信号。
似乎是察觉到她停滞的目光,那倚着车的人终于有了进一步的动作。她抬起那只漂亮的手,食指与中指随意地勾住墨镜的镜腿,向下一拉。
墨镜滑下鼻梁,架在了那秀挺的鼻尖上。
一双眼睛露了出来。
瞳仁的颜色很特别,不是纯粹的棕或黑,而是在深褐的底色里,沁着一点幽邃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绿,像雨林深处不见阳光的潭水,表面平静,深处却沉着莫测的影。此刻,这双眼睛隔着那下滑的墨镜框,精准地、毫不避讳地,望向了她。
目光相触的一刹那,推着自行车的女孩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耳膜里只剩下自己骤然放大的、擂鼓般的心跳。周围的一切——蝉鸣、远处模糊的车流声、甚至那跑车低沉待机的、几乎听不见的引擎嗡鸣——全都潮水般退去,消失在无边无际的白噪音里。
时间被拉长,又被压缩。她看见那缕深栗色的、忧郁的长刘海,随着那人微微偏头的动作,终于彻底地、轻柔地,扫过了水晶球光滑的表面。
然后,她看见那抹淡色的唇,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算得上轻缓,语调平直,没有什么起伏,却奇异地穿透了那层包裹着她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清晰地递进她的耳中。
“小姐。”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漫不经心。
“你命里缺我。”
跑车依旧安静地蛰伏着,在烈日下泛着甜腻而冷硬的光。斜坡下的世界依旧在暑气中缓慢蒸腾。
只有她,僵立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冰凉黏腻的自行车把,指节泛白。汗还在流,脊背却窜上一阵莫名的、战栗般的寒意。帆布袋的粗糙边缘硌着她的手臂。
坡顶上,粉色跑车旁,那个有着渐变发色和灰绿眼眸的人,已经重新戴好了墨镜,遮住了那双刚刚投下惊涛骇浪的眼睛。她依旧懒洋洋地倚着车门,指尖似乎又无意识地,开始一下下轻点车身。
深紫色的绒布上,水晶球静静倒映着变幻的天光云影,和两个凝固的身影。那缕扫过它的长刘海,早已回归原位。
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