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陈代谢》雪荇

3、我怎么能忘掉你 是夜

　　是夜。

　　月亮将云雾层层拨开，柔和的月光洒落在半山别墅上，透过玻璃照在蒋言的睡颜上。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手中的被单皱的不成样子。

　　睡得并不安稳。

　　而梦中，蒋言又回到了被绑架的那一年。

　　熟悉的面包车，熟悉的二十三区的街道。

　　还有他这些年来，一直都没能记起的，那个他被绑架到的具体位置。
　　和——

　　他能跑出来的全部过程与细节。

　　还有那个将他救出来的人。

　　他的灵魂完成了时代的跨越，穿越十几年的岁月光阴，回到了那个年幼的自己身上。
　　此刻，17岁的蒋言与5岁的蒋言共进退。

　　一盏小小的白炽灯散发出模糊的光晕，勉勉强强照全了整个地下室的模样。

　　粗糙的石壁，地面上未干涸的水迹，暗处肆意，纵横的老鼠，发出吱吱的叫声。

　　阴暗，潮湿。

　　在蒋言目之所及的地方，至少有十余人被绑到了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有年近半百的老人，有正值妙龄的少女，还有懵懂的幼女。

　　她们全都面带恐惧与绝望。

　　有人将自己蜷在一处，只透过手臂间的缝隙，偷偷观察着地下室。

　　有人紧抱在一处，抱团取暖。

　　还有一对姐妹姐姐将妹妹抱在怀里，轻轻阖眼，像是睡着了。

　　蒋言环顾一圈后，发现了一个很不对的地方。

　　这个地下室里，除了他外，只有女人。

　　这里，只有他一人是男子。

　　曾经5岁的蒋言没有察觉，而现在17岁的蒋妍察觉到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岁月从指尖一点点逃走。

　　地下室里的女人小孩一个个被抓出去。

　　最后，只剩下了蒋言。

　　他坐在角落，将自己抱住。

　　而脑海里，5岁的蒋言与17岁的蒋言灵魂共存。

　　17岁的蒋言温柔着抚摸曾经5岁的自己，轻轻地告诉他。

　　“不要怕。”

　　“吱呀”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刺眼的白光从缝隙中绽放。

　　一个人逆光而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5岁的蒋言了揉被光刺痛的眼睛，然后他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看清了那个曾经救他于水火，却被他遗忘的少年。

　　男孩明亮的双眸倒映于蒋言的双眸之中。

　　是燕昭齐。

　　即使蒋言只见过燕昭齐一面，即使他从未知晓燕昭齐小时候的长相，但他还是一眼笃定，这就是小时候的燕昭齐。

　　眼睛、鼻子、嘴唇，没有一处不像，不管是谁来了都能认出的程度。

　　原来……是你吗？

　　所以，我才会对你感到熟悉，对吗？

　　梦境里，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燕昭齐没有将他带离地下室，而是每日都偷偷过来找他，有时是和他聊天，有时是带些吃的，有时就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就这样过去了许久。

　　燕昭齐动手了。

　　他带着蒋言逃出了地下室，一路东躲西藏，他们在混乱的第二十三区到处逃窜。

　　拐卖蒋言的人当然也不是傻子，在蒋言逃走的第2个小时便派出了人去追捕搜寻。

　　一时间，满城风雨。

　　他们躲在阴暗潮湿的小巷深处，爬满苔藓的墙面下，废弃破旧的房子里，臭味熏天的垃圾场内。
　　度过了一段艰难，却又温馨的日子。
　　虽然每天吃不饱，穿不暖，又要躲避着搜寻追缉，但蒋言还是觉得，这一定是他被拐的日子里，最高兴的、也最怀念的一段时光。

　　终于，他们逃到了第二十三区的大门。

　　走出这扇大门，他们就得救了。

　　走出这扇大门，他就可以重归天地，重见光明。

　　于是他迫不及待的走向门外，而燕昭齐松手，留在了原地。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17岁的蒋言在脑海里提醒这5岁的小蒋言，他回头，问道。

　　燕昭齐摇头。

　　“不走。”

　　5岁的蒋妍歪着脑袋问他，17岁的蒋言也在脑海里缓缓地问出了这句

　　“为什么？”

　　燕昭齐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让他快走。

　　“因为我是第二十三区的人啊。”

　　因为我生来罪恶，不能踏足纯洁神圣的天堂。

　　所以蒙尘的明珠啊，请离开罪恶的地狱，回到您原有的天堂去吧。

　　蒋言点了点头转身，向大门口走去。

　　“等一下。”

　　燕昭齐在后面叫住他。

　　“怎么了？”

　　他笑容灿烂，笑意盈盈。

　　“我叫燕昭齐，你能记住这个名字吗？”

　　记住这个名字就好，忘记我也没关系。

　　记住这个名字就好，忘记这段充斥着痛苦与悲伤的回忆，忘记这个名字的主人，很好。

　　即将耀眼于世的明珠，请原谅身负千重罪的罪人。

　　原谅他的，一己私欲。

　　“好！我会的。”

　　蒋言回之以纯粹的笑容。

　　随后他跑向了第二十三区的大门。

　　跑向了阳光明媚的人世间。

　　他回头，想要与他做那最后的道别，然后，一朵血花绽放在他眼前。

　　燕昭齐猛地吐出了一口血，而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

　　他被打得趴在地上，拼命抱住那个黑衣人的腿，用力抬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对他喊道。

　　“跑！快跑！不要回头！不要管我！跑啊！”

　　“蒋言！跑！活着回去！跑啊！”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他的意识沉入黑暗。

　　脑海定格在了最后的画面，燕昭齐满嘴是血，拼命的拖住那个黑衣人，撕心裂肺的喊着让他跑。

　　那他呢？

　　他拼命的往前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然后被巡逻的警察看到获救。

　　可是，我竟然忘了你吗？

　　后来我安稳的度过了十几年，那你呢？

　　后来的你，怎么样了呢？

　　我答应过你，不会忘记你。

　　我怎么可以忘了你？

　　我怎么能忘了你？

　　我为什么，忘掉了你?

　　你又为什么，不记得我了?

　　对不起，我终于想起你了。

　　对不起，我竟然忘记你了。

　　12年前将我救出沉渊的人。

　　谢谢你。

　　燕昭齐。